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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旧仓库空旷高耸,曾经用来吊装重型设备的行车轨道在头顶纵横交错,锈迹斑斑,悬在阴影里像巨大野兽的骨骼。破碎的高窗漏下几道倾斜的天光,切割着飞舞的灰尘,落在堆满废弃机械、油桶和破烂木箱的地面上。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铁锈和潮湿木材混合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或许是之前战斗残留的,或许是更早之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安全只是暂时的假象。杨叙深靠在关闭的井盖旁,只喘息了不到一分钟,便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左臂伤口火烧般的疼痛,开始以近乎苛刻的效率评估环境。

      仓库结构:长方形,约五十米长,三十米宽,挑高超过十米。主要出口:东西两侧各有一对大型滑动铁门,锈死可能性高;南面有人员进出的小门;北面是高墙,有破碎的窗户,但位置太高。视野:内部杂物堆叠,形成许多视觉死角。隐患:行车轨道可能松动,废弃机械可能隐藏危险(漏油、不稳定),未知的通风管道和黑暗角落。资源:可能存在的工具、可燃物(油桶需确认是否空)、金属材料。威胁:外部感染者、实验室追兵、内部伤员情绪崩溃可能引发的骚动、未知的仓库原住民(鼠类?昆虫?或者更糟)。

      他的目光扫过蜷缩在仓库东南角空地上的那群人。二十三个,包括薄卿予和她的母亲。大多数人还处于获救后的茫然与惊魂未定中,瘫坐着,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哭泣声低微压抑。几个相对清醒的正帮着李秀英和王勉检查伤员。薄卿予跪在昏迷的母亲谭秋云身边,背脊挺得笔直,但杨叙深能看到她肩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她握着母亲的手,脸侧对着他这边,沾满泪痕和污迹的脸在斜射的光柱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吴老,”杨叙深看向靠在木箱上喘息的老者吴国栋,“你刚才提到地下第四层,微型‘重构体’集群。具体知道多少?”

      吴国栋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恨与后怕。“我是安全监察,不是核心研究员。但出事前,我负责过实验室扩建部分的安全生产评估。第四层的项目代号‘黑潮’,保密等级最高,连陈立言最亲近的几个学生都不完全清楚。我只在有限的资料里看到过只言片语——那是在尝试培育‘重构体’的基础单元,微小到可以像病毒或细菌一样传播、增殖,并且能根据化学或生物信号指令进行智能聚合,形成不同形态的‘工具’或‘武器’。理论上,它们可以用于环境修复,或者……精准的生物清除。”

      “他制造了一种可控制的、吞噬一切的微生物武器。”杨叙深总结,声音冰冷。

      “现在看来,他失控了。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控制,只想看看这东西的极限。”吴国栋苦笑,“刚才那东西……显然已经具备了基础的猎食和增殖本能。它们怕什么?我不知道。陈立言不会把弱点写在普通文件里。”

      杨叙深点头,将这些信息记下。他走向薄卿予,脚步放轻。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贸然触碰或安慰。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你母亲情况怎么样?”他问,语气是平静的询问,不带过多情绪。

      薄卿予过了几秒才回答,声音沙哑但平稳得异常:“呼吸弱,脉搏快,体温偏高。严重脱水,营养不良,可能有内伤或感染。需要水、电解质、抗生素、静养。”她报出一串医学术语,像在陈述一个病例,而非自己的母亲。“但我什么都没有。”

      “李秀英在收集仓库里可能找到的水源和物资。”杨叙深说,“王勉在照顾其他伤员。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临时防线,确认出口,制定下一步计划。”他顿了顿,“你父亲的选择,为我们争取了时间。现在,用这时间活下去,才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薄卿予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握着母亲的手微微收紧。“我知道。”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杨叙深。她的眼眶红肿,但眼神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冻伤的冷静和某种正在凝结的坚硬决心。“给我五分钟。然后,分配任务。”

      杨叙深没有多说,只点了下头,转身走向仓库南面的小门。门是厚重的铁板,有观察窗,但玻璃碎了。他侧身从破口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条堆满杂物的巷道,两侧是同样破败的仓库外墙。巷子里安静得反常,没有感染者的踪迹,也没有鸟鸣或虫声,只有风吹过破碎窗棂的呜咽。远处,化工厂那些高耸的烟囱和反应塔沉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座座墓碑。这里确实是化工厂旧仓库区,离实验室入口不远,但暂时似乎没有追兵。

      没有追兵,反而更令人不安。陈立言不可能不知道应急疏散通道的出口位置。他在等什么?还是说,有比立刻追捕更重要的东西?或者……他故意放他们出来?

      杨叙深退回仓库内部,开始快速布置。他叫来李秀英和王勉,还有那个相对清醒、主动帮忙的少年(名叫周明,十七岁,父母都是化工厂工人,死在第一波感染中)。

      “李秀英,你带周明,搜索仓库有用的物资:水、食物、药品、工具、燃料、任何能当武器或障碍物的东西。重点检查那些废弃的工具箱、储物柜、还有那些油桶是否真的空了。注意安全,可能有老鼠或虫子,也可能有陷阱。”

      李秀英点头,拍了拍周明的肩膀。少年虽然害怕,但眼神里有一股狠劲,用力点头。

      “王勉,你和吴老一起,安抚伤员,尽量让他们保持安静,集中到仓库最里面、靠近承重柱、相对隐蔽的角落。检查每个人的伤势,简单分类,危重的标记出来。注意观察有没有人出现感染初期症状——发烧、眼神涣散、皮肤异常等。”

      王勉脸色发白,但还是应下了。吴国栋撑着站起来,表示会协助。

      “薄卿予,”杨叙深看向已经站起身,正用一块破布擦拭脸上污迹的薄卿予,“你和我,检查仓库所有出入口,设置预警和简易障碍。然后我们需要决定,是固守待援——虽然没什么援军,还是主动寻找更安全的撤离路线。”

      薄卿予走到他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走。”

      他们先从南面小门开始。门锁是普通的插销,从内部可以锁死,但门板本身不算厚重。杨叙深从旁边废弃的机器上拆下几根粗铁条,用找到的铁丝和工具,将铁条横向固定在门板内侧,加固结构。薄卿予则用找到的细绳和几个空罐头,在门内两米处设置了绊索警报装置。

      东西两侧的大型滑动铁门果然锈死了,用撬棍试了试,纹丝不动,而且门口堆着大量杂物,短时间内不可能清理。这既是坏消息(少了逃生通道),也是好消息(敌人很难从这两个方向突入)。

      北面的高墙窗户破碎,但离地至少七八米,一般人爬不上去。杨叙深检查了墙壁,确认没有其他暗门或薄弱处。

      他们绕回仓库中央。李秀英和周明已经有了收获:在几个翻倒的工具箱里找到了几瓶未开封的工业酒精(不能饮用,但可做燃料或消毒剂)、几卷还算完好的防水帆布、一把大号管钳、几根撬棍、一些螺丝螺母。在一个锁着的储物柜里(被周明用石头砸开),他们竟然找到了两箱过期的瓶装水(塑料瓶有些变形,但密封完好)、半箱军用压缩饼干(同样过期,但真空包装没破),还有一小盒家庭常备药:止痛片、止泻药、创可贴、以及几板已经受潮的抗生素药片。

      “宝藏!”周明抱着饼干箱,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省着用。”李秀英提醒,“先分水,每人一小口,润润喉,不能多喝,身体受不了。饼干掰开,一点一点喂给最虚弱的人。”

      药品由薄卿予接手。她快速检查了抗生素,虽然受潮,但或许还有一定药效。她给母亲喂了一点水,碾碎了一片抗生素,混着水小心喂下。然后开始检查其他重伤员。一个老妇腿部有严重的开放性骨折,已经感染化脓;一个中年男人腹部有可疑的凹陷,可能内出血;还有几个人高烧不退。

      医疗条件几乎为零。薄卿予能做的不多:用酒精简单消毒,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给高烧的人物理降温,将所剩无几的抗生素分配给感染风险最高的人。每一个决定都沉重无比,因为她清楚,这些措施很可能只是延缓死亡。

      与此同时,杨叙深爬上了仓库里一架废弃的移动脚手架,架设在仓库中央偏南的位置,这里视野最好,能同时监控南门、大部分内部空间和北面高窗。他用帆布和木箱在脚手架上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瞭望哨和射击位,将缴获的自动步枪(子弹只剩半个弹夹)和弓弩放在手边。王勉被他叫上来,负责第一轮警戒。

      “看到任何活动的东西,任何异常声响,立刻报告,不要擅自行动。”杨叙深交代,“重点注意南门、高窗、还有我们上来的那个井盖。”

      王勉紧张地点头,抱着那把□□(还剩两发子弹),缩在瞭望哨里。

      杨叙深爬下脚手架,看到薄卿予正蹲在那个腹部受伤的中年男人身边,眉头紧锁。他走过去。

      “怎么样?”

      薄卿予摇头,声音很低:“脾脏可能破裂,内出血。没有手术条件,活不过今晚。”她顿了顿,“还有三个人情况也很糟。其他人……暂时死不了,但如果没有像样的食物、干净的水和药品,也撑不了几天。”

      杨叙深沉默。他扫视着仓库里这群幸存者。二十三个人,一个昏迷,四个重伤濒死,其余大多虚弱不堪。靠他们现在的状态,别说穿越危机四伏的北区去体育馆找薄卿予的弟弟,就是安全撤离这片仓库区都难如登天。

      “我们不可能带着所有人转移。”他陈述事实,声音平静到残酷,“甚至固守在这里,等食物耗尽,或者被实验室的人发现,也只是慢性死亡。”

      薄卿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指责,只有同样的冷静和决断。“所以,必须有人出去。寻找援助,或者……寻找能改变局面的东西。”

      “比如?”

      “‘净蚀’的配方和原料。”薄卿予说,“陈立言想要它,说明它有价值。如果我们能大规模生产,不仅能自保,也许能反过来对付他和他的‘黑潮’。王勉知道催化剂原料的获取地点,我记得你说过制药厂仓库?”

      “南区,很远,而且我们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杨叙深说,“而且就算拿到原料,也需要设备和安全的地点进行配制。”

      “那就找一个这样的地点。”薄卿予站起来,目光扫过仓库,“这里不行,太暴露。需要更隐蔽、有基础条件的地方。化工厂这么大,除了地下实验室,一定有其他废弃的厂房或设施可以利用。吴老可能知道。”

      “就算找到地方,谁去制药厂?谁留在这里保护这些人?”杨叙深抛出现实问题,“分开行动,风险加倍。”

      薄卿予正要说话,脚手架上的王勉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有……有东西!南门外!”

      所有人心头一紧。杨叙深立刻跃上脚手架,薄卿予紧随其后,抓起弓弩。

      透过南门破碎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巷子另一端,约三十米外的一个仓库拐角处,有影子晃动了一下。不是感染者那种拖沓蹒跚的动作,而是快速的、警惕的移动。然后,一个人影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探头朝他们这个仓库的方向张望。

      距离太远,光线昏暗,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那人穿着深色的、不像是防护服的衣服,手里似乎拿着武器,姿势是受过训练的样子。

      不是实验室的守卫(守卫穿白色防护服)。也不是普通感染者。

      “幸存者?还是掠夺者?”薄卿予低声道。

      杨叙深没有回答,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人观察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又缩回了拐角。但没有离开,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在观察他们。

      “他在监视。”杨叙深判断,“不止他一个。你看地面。”

      薄卿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巷子地面的尘土上,有几个新鲜的、不属于他们的脚印,从不同方向延伸向那个拐角。

      “我们被包围了?”薄卿予的心沉了下去。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不一定。可能只是侦察。”杨叙深说,“但如果他们是掠夺者,发现这里有二十多个虚弱的‘肥羊’,不会不动手。他们在等什么?”

      等待天黑?等待更多人?等待确认仓库里的虚实?

      时间对他们不利。

      “必须主动接触。”杨叙深做出决定,“弄清楚是敌是友。如果是掠夺者,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如果是其他幸存者……也许可以谈判,获取信息或帮助。”

      “太危险。你出去就是靶子。”薄卿予反对。

      “我不出去。”杨叙深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从赵明远观测站找到的对讲机,调到公共频道,“用这个。”

      他打开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沉声道:“仓库里的朋友,我们看到你们了。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寻找庇护。如果你们是幸存者,我们可以谈谈。重复,我们没有恶意。”

      声音通过无线电传了出去。仓库内外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带着疲惫和警惕:“你们有多少人?从哪里来?”

      杨叙深看了薄卿予一眼,回答道:“二十三人,从地下实验室逃出来的。有伤员,需要帮助。”

      对方沉默了更久。仓库外拐角处的那个人影又探头看了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

      “实验室?”对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和一丝恐惧,“陈立言的实验室?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我们有我们的方法。”杨叙深没有细说,“重要的是,我们逃出来了,并且带出了一些东西。关于陈立言,关于这场灾难的真相。如果你们有兴趣,我们可以分享。”

      这是筹码。在末日里,信息有时比食物更珍贵。

      对方又沉默了。这次能听到对面低声的快速交谈,不止一个人。

      终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复杂:“待在原地,不要有任何敌对动作。我们会派一个人过来。只有一个人。如果你们开枪,或者试图伤害我们的人,我们立刻离开,并且确保你们走不出这片仓库区。”

      “同意。”杨叙深干脆地回答。

      通话结束。杨叙深迅速布置:“李秀英,带周明把重伤员转移到更隐蔽的角落,用帆布盖好。王勉,你留在上面,枪口不要指向门口,但保持警惕。薄卿予,你和我去门口。其他人,保持安静,不要乱动,不要表现出敌意。”

      仓库里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求生的本能让大家服从指令。重伤员被小心挪到一堆高大的木箱后面,用帆布遮盖。其他人聚拢在中央空地,紧张地看着南门。

      薄卿予和杨叙深走到距离南门五米左右的地方,放下手中明显的武器(弓弩和手枪放在脚边触手可及的地方),以示诚意。杨叙深左手背在身后,悄悄握住了军刀的刀柄。

      几分钟后,南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出现在破碎的观察窗外,停顿了一下,然后,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个子很高,瘦削但结实,穿着磨损严重的深蓝色工装,外面套着自制的皮革护甲,上面镶着一些金属片。脸上有风霜和疲惫的痕迹,但眼神锐利明亮,像鹰隼。他手里端着一把保养得很好的猎枪,枪口微微下垂,但随时可以抬起。他迅速扫视仓库内部,目光在杨叙深和薄卿予身上停留最久,又扫过脚手架上的王勉和角落里那群惶恐的幸存者,最后落回杨叙深脸上。

      “一个人?”杨叙深问。

      “外面还有三个,枪口指着这里。”男人坦然道,声音和无线电里一样,“如果你们有异动,我死,你们也别想活。”他顿了顿,“我叫陆战,以前是武警。现在……算是这片仓库区的‘看门人’。”

      “杨叙深,工程师。”杨叙深也简单介绍,“她是薄卿予,医生。你说你们是‘看门人’?看守什么?”

      陆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们说从实验室逃出来,还带出了东西?什么东西?”

      “陈立言是零号病人的证据,‘重构体’是人造生物武器的证据,还有他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制造‘黑潮’微型集群的证据。”杨叙深直言不讳,“以及,可能对抗感染的一种药剂的部分配方。”

      陆战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他盯着杨叙深,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真伪。“证据在哪?”

      杨叙深拍了拍随身携带的防水袋。“在这里。但我们需要安全的落脚点,食物,药品,尤其是抗生素。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分享情报,甚至合作。”

      “合作?”陆战嘴角扯了扯,像是冷笑,又像是苦涩,“你们知道陈立言在这片区域有多少眼线,多少被他控制的‘东西’吗?你们能逃出来是运气,但带着这么多人,大摇大摆跑到地面上,简直是找死。”

      “所以我们遇到了你。”薄卿予开口道,声音平静,“‘看门人’先生,你们在这里监视实验室,对吗?你们也想对付陈立言?”

      陆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轻瘦削的女人如此直接。“我们……”他犹豫了一下,“我们是在找一个人。一个可能被陈立言抓走的人。”

      “谁?”

      “我的妹妹,陆雨。她是化工厂子弟小学的老师。感染爆发时在学校值班,后来失踪了。有人看到……看到实验室的人从学校附近带走了一些幸存者。”陆战的声音低沉下去,握枪的手紧了紧,“我们在这附近活动,监视实验室的出入,寻找机会……已经两个月了。”

      薄卿予和杨叙深对视一眼。又一个寻找亲人的。

      “我们救出来的人都在这里。”薄卿予指了指角落,“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你妹妹。另外,我们可能知道一些被关押在其他地方的人的下落。”

      陆战的眼神瞬间亮起,但很快又压下激动,保持警惕。“我需要先看看你们说的证据。”

      杨叙深没有迟疑,从防水袋里拿出几张最具冲击力的照片和文件副本(他在观测站时就复印了几份关键资料),递了过去。

      陆战接过,快速翻看。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呼吸也变得粗重。照片上那些实验室的景象、数据图表上冰冷的术语、赵明远笔记里触目惊心的描述……显然,这些证据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这个疯子……”陆战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抬起头,看向杨叙深和薄卿予的眼神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同仇敌忾的凝重。“你们想要什么?”

      “暂时的安全据点,补给,治疗伤员的时间。然后,我们需要去一个地方取‘净蚀’的催化剂原料。如果我们能成功配制出足够的药剂,或许就有资本跟陈立言碰一碰,救出更多的人,包括可能还活着的人。”杨叙深说。

      陆战思考着,目光再次扫过仓库里那些虚弱的幸存者。“你们这些人,是个巨大的负担。但也可能是……一股力量,如果你们真的掌握了对抗感染的东西。”他似乎在权衡利弊,“我可以带你们去我们的一个隐蔽据点,那里相对安全,有一些储备。但前提是,你们必须证明那个‘净蚀’真的有效,而且你们真的知道怎么弄到原料和配制。”

      “我们可以现场演示。”薄卿予说,拿出仅剩的一支“净蚀”安瓿瓶,“用一点,展示对感染者组织的作用。至于原料地点和配制方法,”她看向王勉,“他知道。”

      陆战盯着那浅蓝色的液体,眼神闪烁。“好。你们带上必要的东西和伤员,跟我的人走。动作要快,这里并不安全,陈立言的巡逻队偶尔会经过这片区域。”

      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做了个手势。很快,另外三个人从巷子拐角处现身,两男一女,都穿着类似的简易护甲,拿着武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然后快速靠近仓库。

      “他们是我的队友:老枪、小伍、林玥。”陆战简单介绍。老枪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背着一把长枪;小伍很年轻,眼神灵活;林玥是那个女性,短发,眼神冷静,背着弓箭。

      有了陆战小队四人的加入,转移伤员的工作变得有序了一些。他们甚至带来了一辆简陋的、由超市购物车改装的拖车,可以用来运输无法行走的重伤员。

      薄卿予的母亲谭秋云、腿部骨折的老妇、腹部受伤的男人,还有两个高烧昏迷的孩子被小心地安置在拖车上,用帆布和绳子固定。其他人互相搀扶,带上有限的物资,跟着陆战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旧仓库,钻进了仓库区迷宫般狭窄堆满杂物的巷道中。

      杨叙深和薄卿予走在队伍中间,警惕地观察着前后左右。陆战和老枪在前面开路,小伍和林玥断后。他们显然对这片区域非常熟悉,选择的路线曲折隐蔽,避开了开阔地带和主要通道。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废弃的仓库像巨大的沉默怪兽,窗户空洞,墙壁斑驳。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塑料碎片和灰尘,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偶尔能看到远处有黑影晃动,但距离很远,无法判断是什么。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陆战在一排看起来完全一样的仓库前停下。他走到其中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在门框上某个位置有节奏地敲了几下。几秒钟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经过巧妙改造的仓库内部空间。外面看起来破败,里面却用货架、木板和帆布隔出了相对整洁的生活区、储藏区和警戒点。有简单的床铺,有一个用废弃油桶改造的炉子,甚至有一个收集雨水的小型过滤系统。大约有七八个人在这里,有男有女,看到陆战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后面跟着的一大群陌生且虚弱的人,都露出了惊讶和警惕的神色。

      “自己人,从实验室逃出来的。”陆战简短解释,“小伍,安排地方让他们休息。林玥,把我们的药品和储备食物拿出来一些,优先给重伤员。老枪,加强警戒,特别是注意实验室方向的动静。”

      这个据点的人显然信任陆战,虽然疑惑,但还是迅速行动起来。

      薄卿予第一时间检查母亲和其他重伤员的情况。陆战提供的药品虽然也不多,但比他们之前什么都没有强得多。她给母亲注射了宝贵的抗生素针剂(从据点储备中拿出),重新处理了伤口。那个腹部受伤的男人情况最糟,薄卿予能做的依然有限,只能祈祷他能挺过去。

      杨叙深则和陆战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摊开地图(从赵明远观测站带出的城区地图),开始详细讨论。

      “制药厂仓库在南区,距离这里直线距离超过十五公里,实际穿行路线可能超过二十公里。”杨叙深指着地图,“沿途要穿越至少三个已知的感染者高密度区,还有可能有掠夺者团伙活动。而且,我们不知道仓库本身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知道一条相对隐蔽的路线,沿着旧铁路线和地下排水管道走,可以避开大部分地面威胁。”陆战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线,“但这条路我们只探索过前半段,后面情况不明。而且,来回至少需要三天,如果遇到麻烦,时间更长。”

      “谁去?”杨叙深问。

      “你们肯定需要那个技术员带路。”陆战看向远处蜷缩着的王勉,“但他那样子,走不了远路。必须有人保护他,还得有人有足够的战斗力应对突发情况。我去。老枪也去。我们还需要一个熟悉药理学或者化学的人,确保拿到的东西是对的。”

      “我去。”薄卿予的声音传来。她已经处理完伤员,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懂基础药理,而且是医生,路上万一有人受伤可以处理。而且,”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母亲,“我留在这里,也做不了更多。”

      “你母亲需要你。”杨叙深说。

      “这里有林玥和其他人,他们会照顾。”薄卿予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着杨叙深熟悉的、一旦决定就无法动摇的东西,“拿到原料,配制出‘净蚀’,才有可能改变所有人的处境,包括我妈的。待在这里等待,只是等死。”

      陆战打量着薄卿予,眼神里多了些欣赏。“有胆量。但这一路会很苦,很危险。”

      “我知道。”薄卿予看向杨叙深,“你呢?你留在这里主持大局,还是……”

      “我和你们一起去。”杨叙深说,“这里交给吴老和李秀英,他们能稳住局面。陆战,你再留一个可靠的人在这里协助防守。我们四个,加上王勉,去制药厂。轻装简行,速去速回。”

      计划迅速敲定。他们将在据点休整一晚(如果算上天色,其实也就剩下几个小时),天亮前出发。利用清晨感染者相对不活跃的时间段,争取第一天多赶些路。

      薄卿予回到母亲身边。谭秋云在注射抗生素后,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仍然昏迷。薄卿予握着母亲的手,低声说着什么。杨叙深远远看着,没有打扰。

      他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保养武器,分配有限的弹药。陆战和老枪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据点里的其他幸存者默默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担忧,有期盼,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微弱的光。

      在这个末日后的废墟里,一群伤痕累累、各自背负着伤痛和执念的人,因为一个疯狂科学家的罪恶和一线渺茫的希望,暂时汇聚在了一起。

      井盖下的黑暗、父亲消失的背影、母亲昏迷的脸、弟弟未知的命运、陈立言实验室里那些冰冷的玻璃槽……所有这些画面在薄卿予脑海中闪过,最后凝结成手中那支浅蓝色安瓿瓶冰凉的触感。

      她抬起头,看向仓库窗外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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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