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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紧急疏散通道内的空气凝滞而浑浊,像被使用过无数次的陈旧裹尸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厚的灰尘和霉菌孢子。黑暗并非全然,有几盏嵌在墙壁高处、覆盖着厚厚蛛网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濒死般的暗红微光,勉强勾勒出狭窄空间的轮廓——这是一条混凝土浇筑的圆形管道,直径约两米,内壁粗糙,布满了渗水留下的白色盐渍和深色霉斑。通道向上倾斜,坡度大概三十度,脚下是粗糙的防滑阶梯,许多已经碎裂或缺失。

      门外的撞击声和嘶吼声时断时续,每一次沉重的闷响都让抵在门后的杂物簌簌震动,灰尘从门框边缘簌簌落下。每一次嘶吼都让通道内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濒临断裂。获救的二十几个囚犯挤在通道相对平缓的下半段,绝大多数人瘫坐或蜷缩在地,粗重或微弱的喘息、压抑的咳嗽和啜泣声交织在一起,混合着长期囚禁和营养不良带来的酸腐体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薄卿予靠着冰冷的管壁,母亲谭秋云紧挨着她,瘦削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袖,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消失。父亲薄文斌坐在稍低一级的台阶上,背对着她们,面朝下方紧闭的门,背影在暗红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僵硬。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肩膀微微颤抖。

      “爸?”薄卿予轻声唤道,声音在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薄文斌没有立刻回头,停顿了几秒,才慢慢转过身。暗红的光线落在他脸上,那张曾经温和儒雅的脸上此刻沟壑纵横,污迹和未愈合的擦伤掩盖了原本的肤色,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依然保留着清晰的神智和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情感。他看着薄卿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最终只是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转了回去,继续盯着那扇门,像一尊骤然苍老了二十岁的哨兵雕塑。

      谭秋云的手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薄卿予的手臂。“三个月……我们以为……”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你弟弟……”

      “我知道。”薄卿予反握住母亲冰冷的手,用力包裹住,试图传递一点温度,“我知道宿舍区的记号。我们会找到他。”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但在这种时候,虚假的希望也比彻底的绝望好一点点。谭秋云闭上了眼睛,一滴混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脸颊的污垢里。

      李秀英和王勉在人群中艰难地移动,检查每个人的状况。大多数人只是极度虚弱、脱水、营养不良,有些有明显的伤口感染迹象,但没有看到正在变异的人——陈立言显然对“样本”的筛选有严格标准。有几个囚犯状态很差,意识模糊,呼吸急促,可能伴有内伤或严重感染。

      “水……食物……需要……”李秀英回到杨叙深和薄卿予身边,低声说,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很多人撑不了多久。而且这里空气不好,待久了会缺氧。”

      杨叙深一直站在门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耳朵紧贴门板,倾听外面的动静。撞击声似乎停止了,嘶吼声也渐渐远去,但无法确定它们是离开了,还是在等待,或者被其他什么东西召唤走了。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放松的表情。

      “我们不能停留。”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下来的通道里足够清晰,“这条通道向上,应该能通往地面某处,但具体出口不明,也可能被堵死。我们必须向上走,尽快找到出口或相对安全的空间。”

      “可是他们……”王勉看着那些瘫软在地的人,声音发虚。

      “能走的搀扶,不能走的背或抬。”杨叙深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开始检查自己剩余的装备。□□子弹还剩三发,手枪子弹一个弹夹,弩箭六支,“净蚀”三支,神经干扰器电量告警。他看向李秀英,“通道结构稳定吗?有没有图纸上标出的危险点?比如坍塌、积水、死路?”

      李秀英努力回忆,用手电筒光束扫过粗糙的混凝土内壁。“图纸上这条通道标注为‘应急疏散通道B’,出口应该在……化工厂旧仓库区附近,地面有一个伪装成检修井的出口。但那是三年前的图纸,而且……”她顿了顿,“这种通道通常有通风竖井连接,也可能有中途的检修室或岔路。”

      “先向上走。”杨叙深做出决定,“我开路,李秀英第二,注意观察通道情况和可能的出口。薄卿予,你和你父母在中间。王勉,你负责殿后,注意听下面的动静。”他看向那些获救的囚犯,提高了声音,“想活命的,站起来,互相帮助,跟着我们向上走。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麻木的人群中。一些人挣扎着开始动弹,互相搀扶。几个相对清醒、体力稍好的男人主动去帮助那些完全无法站立的人。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有道狰狞疤痕的老者,在旁人的搀扶下站起来,目光扫过杨叙深和薄卿予,嘶哑地说:“陈立言的罪证……你们拿到了吗?”

      薄卿予看向杨叙深。杨叙深点头,拍了拍随身携带的防水袋,里面装着从赵明远观测站收集的资料。“拿到了。”

      老者眼神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那就好。就算我们死在这里,也要让这些东西传出去。我叫吴国栋,退休前是化工厂安全监察科的。我知道一些事情,关于陈立言,关于地下第四层……”他剧烈咳嗽起来,旁边的人连忙帮他拍背。

      “边走边说。”杨叙深打断了他,率先迈步向上走去。阶梯破损严重,许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黑暗和陡峭的坡度让行进极其缓慢。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重伤垂死的蜈蚣,在狭窄的管道里艰难蠕动。

      薄卿予一手搀扶着母亲,另一只手随时准备去扶前面的父亲。谭秋云几乎将全身重量都靠在女儿身上,每一步都踉跄不稳。薄文斌坚持自己走,但明显虚弱,呼吸粗重。薄卿予能感觉到父母身体的颤抖,不仅是虚弱,更是一种长期紧绷后骤然松弛、却又面临新危险而产生的应激反应。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向上爬升了可能三四十米的高度,杨叙深忽然停下,举手示意。手电光束照向前方。通道在这里似乎到了一个平台区域,空间稍微宽敞了一些,右手边的管壁上出现了一个锈蚀的铁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老式的门把手。

      “检查。”杨叙深示意李秀英上前,自己则持枪警戒前方更深的黑暗。

      李秀英小心地检查铁门。门锁是简单的插销,从里面闩着,但插销锈得很厉害。她尝试用力,插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移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加陈腐、带着浓重纸张和灰尘味道的空气涌出。

      手电光照进去。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约四五平米,像个废弃的储藏室或临时避难所。有简单的金属架,上面堆着一些布满灰尘的档案盒和文件夹。角落里有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和压缩饼干包装袋,地上铺着一块破烂的毯子,毯子上有一具蜷缩的骸骨,衣服早已腐烂,旁边放着一个老式的手摇发电收音机,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有人在这里躲藏过……最后死在了这里。”李秀英低声说,语气复杂。

      杨叙深让李秀英和王勉警戒通道上下,自己快速检查这个小房间。骸骨没有外伤,自然死亡。他拿起那个收音机,摇了摇,没有任何反应,电池仓空空如也。笔记本是硬壳的,纸张泛黄,字迹工整但潦草,写满了各种数据和观察记录,时间戳停留在末日爆发后第七周。记录者似乎也是个技术人员,记录着地面感染者活动规律、无线电接收到的零星信息,以及……对化工厂地下实验室的一些猜测。最后几页字迹凌乱,充满了绝望和自我怀疑,最后一行写着:“食物尽了,水尽了,希望尽了。愿后来者得见天日。”

      杨叙深合上笔记本,将它塞进背包。又快速翻看了几个档案盒,里面是化工厂旧的设备图纸和部分不重要的行政文件,没什么价值。但他在一个金属架底层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铁皮工具箱,打开,里面有几件有用的东西:一把完好的管钳,几卷电工胶布,一盒未开封的防水火柴,还有一小瓶工业酒精。

      他将工具箱递给李秀英。“带上。”

      “这里有通风口。”薄卿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扶着母亲靠在门边,用手指着房间天花板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格栅,有微弱的气流从格栅缝隙中透出,带来一丝相对新鲜的空气。

      杨叙深走过去,仔细听。格栅后面隐约有风声,还有极其微弱的、似乎很遥远的嗡嗡声,像是大型通风系统在运转。

      “可能连接着实验室的主通风系统,或者地面建筑的通风井。”吴国栋老者在旁人的搀扶下也凑到门口,喘息着说,“化工厂的地下管网……很复杂,很多是冷战时期修的防空洞改造的……通风系统四通八达。”

      “能不能从通风系统走?”王勉问。

      “太冒险。”杨叙深摇头,“管道复杂,可能迷路,可能遇到过滤器或风扇,也可能有监控或警报。而且我们这么多人,根本钻不过去。”他看了一眼格栅的大小,只够一个瘦小的人勉强钻入。

      就在这时,下方通道深处,远远地传来了“哐当”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声音来自他们刚刚离开的那扇紧急疏散门的方向。

      “它们……在撞门?还是……门被打开了?”一个获救的囚犯惊恐地低语,引发了小范围的骚动和压抑的惊呼。

      杨叙深脸色一沉,快步走出小房间,回到通道,侧耳倾听。声音没有再传来,但死寂本身更令人不安。

      “不能待在这里了。”他果断下令,“继续向上!快!”

      队伍再次开始艰难移动,但气氛更加恐慌。每一次脚下阶梯的碎裂声,每一次有人滑倒的惊呼,都让神经绷紧到几乎断裂。薄卿予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越来越重,谭秋云几乎是在半昏迷状态被拖着走。父亲薄文斌的脚步也越来越慢,呼吸声像破损的风箱。

      又向上爬了大概二十米,通道再次出现变化。前方不再是连续的阶梯,而是一段相对平缓的、布满积水和淤泥的管道,直径也缩小到不足一米八,需要弯腰才能通过。更麻烦的是,管道中间部分坍塌了,大块的水泥和锈蚀的钢筋堵住了大半去路,只留下一个狭窄的、需要爬行才能通过的缝隙。缝隙后面隐约有风吹来,带着一丝更加明显的、属于地面的草木潮湿气息。

      “出口可能就在前面!”李秀英用手电照向缝隙后面,声音带着一丝激动,“风是从那边来的!”

      但坍塌物堵塞了通道,缝隙狭窄,只够一人匍匐爬过。对于他们这群虚弱不堪、甚至无法自行行走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个无法逾越的障碍。

      杨叙深上前检查坍塌情况。结构似乎相对稳定,没有继续坍塌的迹象。缝隙虽然窄,但清理一下边缘的碎石,应该能通过。问题是,谁先过?怎么把那些虚弱的、昏迷的人弄过去?

      “我先过去看看情况。”杨叙深将□□递给薄卿予,“掩护。”他卸下大部分装备,只带了一把军刀和一支手电,俯身开始清理缝隙边缘松动的碎石,然后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黑暗吞没了他的身影,只有手电光在缝隙另一端晃动。几秒钟后,他的声音传来,带着回声:“安全。这边通道通了,继续向上大概十几米,有一个向上的竖井,有铁梯,顶端有盖子,可能是出口。但盖子很重,需要从下面推开。”

      希望如同一针微弱的强心剂,注入绝望的人群。

      “能行动的人,依次爬过去。”杨叙深的声音继续传来,“老人、孩子、重伤者最后,我们需要先过去几个人,在那边接应。”

      薄卿予看向父母。父亲薄文斌喘着气,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先过去。母亲谭秋云半闭着眼,意识模糊。她又看向其他那些虚弱的人。

      “我先带一个孩子过去。”李秀英主动说。囚犯中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虽然瘦弱,但意识还算清醒。李秀英帮他做好爬行准备,然后自己先钻过缝隙,在对面接应。

      一个,两个,三个……相对能行动的人开始陆续通过。王勉也爬了过去,在对面帮忙拉人。缝隙边缘粗糙,通过时难免刮擦磕碰,压抑的痛呼声不时响起。

      轮到薄卿予了。她先把母亲的状况告诉对面的杨叙深和李秀英,然后将□□交给父亲。“爸,你帮我拿一下。我先过去,然后你和妈……”

      “你先过。”薄文斌接过枪,声音疲惫但坚定,“你妈……我待会想办法。”

      薄卿予咬了咬牙,俯身钻进缝隙。混凝土碎块和裸露的钢筋摩擦着她的背部和手臂,尘土呛入鼻腔。短短三四米的爬行距离,感觉无比漫长。终于,一只手伸过来,是杨叙深,用力将她拉了出去。

      这边的通道确实宽敞了一些,向上延伸,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竖井,直径约一米,有锈迹斑斑的铁梯固定在井壁上,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井口有微弱的天光透下,虽然不是阳光,但显然是来自地面世界的光线。竖井底部散落着一些垃圾和枯叶。

      已经有七八个人过来了,挤在竖井下方的狭窄空间里。

      “现在,把我母亲弄过来。”薄卿予急切地说。母亲的状态很不好,几乎不可能自己爬过来。

      杨叙深看向缝隙那边。薄文斌正试图将昏迷的谭秋云抱起来,但他自己力气也不够,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其他几个还没过来的人试图帮忙,但都虚弱无力。

      “需要绳子,或者用衣服做成担架拖过来。”李秀英说。

      “来不及了。”杨叙深看向竖井,“我先上去看看出口情况,如果安全,可以先把一部分人送上去,减轻这边的负担,然后集中力量把重伤者弄过来。”

      他转身抓住铁梯,开始向上攀爬。铁梯锈蚀严重,每一脚踩上去都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锈屑纷纷落下。他爬得很快,身影很快融入了上方的昏暗之中。

      下面的人紧张地仰头望着。几分钟后,上面传来金属摩擦和重物移动的沉闷响声,过了一会儿,杨叙深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有些模糊:“盖子打开了!安全!外面是废弃的旧仓库内部,暂时没发现威胁。可以把人接上来!”

      希望更大了。但怎么把下面这些虚弱的人弄上十几米高的竖井?

      薄文斌的声音从缝隙那边传来,带着决绝:“卿予……你们先带能走的人上去……我……和你妈……留最后……”他的声音哽咽了,“总要有人……断后……”

      “不行!”薄卿予脱口而出,就要往回爬。

      就在这时,下方他们来时的通道深处,再次传来了声音。这次不是撞击声,而是……很多脚步声?还有拖曳重物的声音?以及一种低沉、节奏诡异的嗡鸣声,和之前在泵站听到的融合体的声音有些类似,但更杂乱,更密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它们上来了!”王勉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止一个……很多……”

      恐惧像冰水般蔓延。缝隙这边的人本能地想要往竖井那边挤,缝隙那边尚未过来的人则发出惊恐的呜咽。

      薄卿予看向缝隙,父亲的身影在那边晃动,母亲躺在他脚边。她又抬头看向竖井顶端隐约的天光。绝望的选择。

      杨叙深从上面快速爬了下来,脸色严峻。“下面的声音不对劲。必须立刻全部上来!李秀英,王勉,你们先组织人往上爬,能爬多少爬多少!薄卿予,吴老,帮忙把重伤者绑起来,我用绳子拉上去!”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卷从工具箱里找到的、还算结实的尼龙绳。“快!没时间了!”

      下面通道的嗡鸣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死亡正在顺着管道攀爬上来。

      李秀英和王勉开始催促和帮助那些尚能行动的人爬竖井。铁梯每次只能上一人,速度很慢。吴国栋和另外两个稍有力气的获救者,帮着薄卿予和杨叙深,用找到的布条和绳子,将两个完全无法行动的昏迷伤者(一个是年迈的老妇,一个是腿部重伤的年轻人)简单捆扎,做成可以拖拽的索套。

      第一个伤者被绑好,绳子另一端甩上竖井,杨叙深迅速爬上去,在上面用力拉。薄卿予和吴国栋在下面托举、护送,避免伤者撞到井壁。这是一个缓慢而艰难的过程。

      下面通道的声音已经非常清晰了。那不是单纯的脚步声,而是混杂了肢体摩擦地面、骨质碰撞、还有那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拖曳声。嗡鸣声也近了,像一群愤怒的黄蜂在管道里回荡。

      “快点!再快点!”王勉在下面急得直跳脚,他已经爬到了竖井中间,催促着上面的人。

      第二个伤者开始被拖拽。薄卿予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不停地看向那个缝隙。父亲还在那边!母亲还在那边!还有另外三四个没过来的人!

      缝隙那边,薄文斌似乎做出了决定。他对那边剩下的几个人说了什么,然后开始用力将昏迷的谭秋云往缝隙这边推。另外两个还算有点力气的男人也在帮忙,艰难地将谭秋云一点一点塞进狭窄的缝隙。

      “妈!”薄卿予扑到缝隙边,伸手去拉。

      就在这时,下方通道的拐弯处,手电筒光束的尽头,出现了第一个影子。

      不是人,也不是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变异体。

      那像是一团翻滚涌动的、由无数细小肢体和粘稠黑色物质构成的“潮水”。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所过之处,管道内壁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潮水中,可以看到无数双细小、反光的眼睛,还有不断开合、布满细密牙齿的嘴。嗡鸣声正是从这团“潮水”中发出的,是成千上万细微声音的集合。

      “那……那是什么?!”一个还没爬竖井的囚犯发出凄厉的尖叫。

      吴国栋老者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嘶声道:“第四层……陈立言的‘重构体’集群实验……他培育了微型的、可聚合的‘重构体’……这东西……这东西会吞噬一切有机质,然后同化……”

      黑色潮水加快了速度,朝着他们涌来!

      “来不及了!放弃伤者!所有人立刻上梯子!”杨叙深在上面怒吼,同时开枪射击竖井下方,试图压制那涌来的潮水。子弹打入黑色物质,溅起一些粘液,但潮水只是微微一顿,继续涌来,甚至分出了一股,朝着缝隙那边蔓延过去!

      薄卿予半个身子探进缝隙,拼命拉着母亲的手。谭秋云大半个身体已经被拖了过来。薄文斌在那边用力推,脸憋得通红。黑色潮水已经涌到了缝隙那边,一个还没来得及过来的囚犯被边缘的黑色物质触碰到,发出短促的惨叫,整个小腿瞬间被黑色覆盖,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同化,露出白骨,而黑色物质则似乎壮大了一丝。

      “爸!快过来!”薄卿予尖叫。

      薄文斌看了一眼涌到脚边的黑色潮水,又看了一眼几乎被拖过缝隙的妻子,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混合着释然、决绝和深深的眷恋。他猛地用力,将谭秋云完全推过缝隙,然后自己向后急退,抓起薄卿予留在那边的□□。

      “爸——!!!”

      薄文斌没有回头,举起□□,对着涌到近前的黑色潮水,扣动了扳机。

      轰!

      钢珠喷射,在狭窄空间里造成巨大伤害,大片黑色物质被打散、溅开,潮水的前锋为之一滞。薄文斌趁机转身,朝着通道下方,他们来时的方向,踉跄着跑去,一边跑一边对着空气嘶吼,吸引着那些黑色物质的注意力。

      “不——!”薄卿予撕心裂肺地哭喊,就要往回冲,却被刚刚爬下来的杨叙深死死抱住。

      “走!”杨叙深的吼声在她耳边炸响,几乎要震聋她。他不由分说,拦腰抱起她,将她推向竖井铁梯。“上去!带着你妈上去!这是他的选择!别让它白费!”

      黑色潮水被枪声和薄文斌的身影吸引,大部分朝着他消失的方向涌去,但仍有一小股分流,朝着缝隙这边涌来,速度快得惊人。

      李秀英和王勉已经爬到了竖井顶端。吴国栋和另外两个人在帮助最后几个能动的囚犯爬梯子。昏迷的谭秋云被简单绑在了绳子上,杨叙深和吴国栋一起用力,拼命将她向上拉。

      薄卿予被杨叙深推上了铁梯,她机械地向上爬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下方的黑暗、涌动的黑色潮水、父亲消失的背影、母亲悬在空中的身体……一切都在旋转、破碎。

      谭秋云被拉了上去。杨叙深最后一个抓住铁梯,黑色潮水已经涌到了竖井底部,开始顺着井壁向上蔓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快爬!”杨叙深对下面的薄卿予吼道。

      薄卿予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爬。铁梯的锈蚀处割破了她的手,她毫无感觉。上方,李秀英和王勉伸出手,将她拉了上去。

      紧接着是杨叙深,他在黑色潮水即将触及脚踝的瞬间,猛地向上窜了一大截,然后被上面的人合力拉出竖井。

      “盖子!”杨叙深喘着粗气喊道。

      几个人一起用力,将那沉重的金属井盖重新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地盖上,隔绝了下方的一切声音和那可怕的黑色潮水。

      他们终于来到了地面。身处一个空旷、破败、堆满废弃机械和杂物的旧仓库内部。天光从破碎的高窗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空气里是久违的、属于地面的、混杂着雨水和腐烂植物气息的味道。

      仓库里暂时安全,听不到感染者的声音。

      但没有人感到庆幸。

      二十几个获救的囚犯,或坐或躺,挤在仓库一角,大多数人在低声哭泣或茫然发呆。谭秋云被平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帆布上,依旧昏迷,呼吸微弱。薄卿予跪在母亲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身体不住地颤抖,脸上泪痕和污迹混在一起,眼神空洞。

      杨叙深靠在关闭的井盖旁,胸膛剧烈起伏,左臂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落在地面的灰尘里。他望着薄卿予颤抖的背影,又看了看仓库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他们逃出来了,带着一部分人,带着证据。

      但付出了代价。

      薄文斌留在下面,生死不明。而他们所在的旧仓库,依然在北区,依然在陈立言的阴影之下。实验室的威胁未除,那些黑色潮水般的微型“重构体”集群可能还在下方,甚至可能找到其他出口。

      战斗远未结束。

      杨叙深慢慢直起身,开始检查仓库的门窗和结构。李秀英和王勉在照顾伤员。吴国栋疲惫地靠在一个木箱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仓库内部。

      薄卿予终于转过头,看向杨叙深,她的眼神里,悲痛依旧汹涌,但某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正在凝固。

      “接下来,”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们去哪里?”

      杨叙深迎上她的目光。“先处理伤口,确认安全,然后……”他看向那个装着证据的防水袋,“找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听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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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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