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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一墙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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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俄说着来到廊下,低声道“老嬷嬷啊,是侧夫人回…回娘家探亲折返途中收留来的”
“老夫人当时见她年迈,话不多,瞅着是个老实妇人,便将她安置祠堂看守,起先是住在下人房,后来与府中仆从常有摩擦,便主动请辞老夫人”
“偏你祖母啊又是个心软的,看她佝着背行动不便,索性添了些银子给她,搬去后头空院。哟,如今一算,这在府里都有个好些年头了”
萧宛懿将信将疑听完嬷嬷的话,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廊坐斑驳裂纹。
那刘月蓉对自己下毒手,谁能想着这般心狠手辣之人早些年心思倒良善,还会大发善心,真叫人难以相信。
她敛了心思,抬头看着嬷嬷“她为何总回乡探亲?”
素俄经这一问连连摇头,微微附身在她耳旁,轻声道“我的大小姐你还说呢,这不昨夜还来请示了你祖母,趁着年节后,这过不了几日又得回去探亲了,老夫人本就看重孝道,又允了去,谁叫她这娘家与寻常女子娘家不一样!”
话音刚落,素俄端起托盘,张了张嘴,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了,语气带半分无奈。
“此事说来话长了,大小姐还是莫问了,奴婢这便先回了,你累了就起身活活腿脚”
她瞳孔微转,视线盯着嬷嬷身影朝着远去,面色沉了几分。
自小便常听,刘氏时不时要回趟娘家。昔日不觉蹊跷,只当是寻常,自从去年在南月撞破了她那‘好事’。趁着嬷嬷提及,顺口一问,不成想嬷嬷竟这般遮遮掩掩,一时到真觉得刘月蓉愈发像个谜了。
萧宛懿起身回蒲团缓缓跪落,敛目沉思。
转眼一炷香成灰。
昭雪匆忙赶至,便见她手中拎着食盒,食盒上头横着一条卷得严严实实的绒毯,急步近前。
“小姐,今日一早我便去永乐楼给您烤了只乳鸽,两碟小菜。瞧这,清怀包的包子,她一听说您要吃,亲自跑去后厨揉面团蒸了拿来的,快吃些别饿着了”
说话的功夫,已从盒中取出,整整齐齐列在她身前。
萧宛懿嗅着香气蓦地睁眼,眼神凝着碟中两个拳头大的包子,一只脆皮鸽,一盘清拌青瓜,一盘香油嫩笋……
下意识将目光转向昭雪,只见她唇角微微勾着微笑,眼神带着迫切示意自己动筷。
这丫头竟是个实心眼,春扶昨日那般玩笑的话,竟听进去了,况且这也刚吃完不久,嬷嬷前脚才离去。
“先放着,过会儿再吃” 她浅笑着缓缓闭眼。
“小姐,萧大人携二小姐入宫了”
“嗯”萧宛懿眼皮都没抬一下。
昭雪将食盒盖严整后,将绒毯取出盖在主子膝上,看了眼主子,又飞快别过眼,支支吾吾“小姐……”
萧宛懿,不由疑惑睁眼,回眸视线相接之际对面不自觉垂下眉眼。
昭雪垂眸,伸手替她掖了掖绒毯边角。
长风轻卷流云,晌午方过,倏忽一瞬朝暮已迭,府邸内外次第燃起灯火,前厅菜香四溢,笑语喧扬。
今日萧文远携着女萧若岚入宫,原本罚俸半年心头尚存惴惴,更不晓得入宫还会有何变数,却不料皇后赞许若岚聪慧过人,蕙质兰心,特赏赐一对羊脂玉如意以示嘉奖。萧文远闻得此吉讯,不由喜不自胜。刘氏趁着老爷欢喜,又将过几日回门之事再禀了一遍。
萧文远闻之,当即一口应了。
夜头稍深,春扶提着灯笼步至祠堂,自袖中取出火折子点了廊下灯盏。便叫主子取下软垫,兀自倚着门坐落从腰间摸出针线,又从荷包里取出准备好的棉絮塞进里头,待软包塞得鼓鼓囊囊后,借着屋内廊下摇晃的灯火一针一线边缝着软包,边将今日府中发生的事道与二人听。
未几,她抬袖擦了擦额间的细汗,蹙眉沉思前事,心头暗自梳理起前因后果。
此事未定,嘉奖怎至?
后宫于前朝虽泾渭分明,不过是世人心照不宣的幌子罢了。
可这罪名直指司马左柱国。淑妃,三皇子受牵连是必然的,虽不制伤筋动骨,却胜在威慑,此事偏偏又由礼部尚书之女检举,父亲难辞其咎罚禄半年,偏萧若岚领了赏赐,把水搅浑再行赏赐笼络。
难道……果真是好一招敲山震虎,借刀杀人!那这赏赐不过就是掩人耳目罢了。
只是,萧家原是朝野所有人眼中的活棋。这一赏,无异于昭告天下,萧家站了东宫,明着抬举,实则直接将萧家荣辱兴衰拴在一处,恩威并施下的一箭三雕,真是一环扣一环叫人防不胜防。
想到此,她眸光闪过一道寒芒带着三分讥嘲,如今萧家不想在火上烤,已是痴人说梦,祖母那夜的敲打怕是再难守住,自己又如何能全身而退?
“小姐,这二小姐如今深得皇后喜爱……唔”春扶见她不说话正要劝慰。话音未落,口鼻处却被捂住,挣扎着放下手中阵线,回头瞅着昭雪。
“唔唔唔……”
“嘘”
昭雪忙回了个眼色,紧接着目光警惕四下掠着,耳廓飞快朝外动了动。
“主子,可听见什么声音?”话音刚落,这才松了捂在春扶嘴上的手。
萧宛懿拢了心神,摆摆首。方才除了春扶这丫头的声音,确实没听到别的动静。此时见昭雪神色紧张,顿然心头跟着一紧,屏息敛色听着。
春扶见状,冷不防也紧张起来。
四下寂然,连风都未有一丝。
未及片刻,春扶扯了扯昭雪袖子“是不是听错了,哪有什么声?”
蓦地,一道轻微钝响“噌……”
萧宛懿瞳孔一亮,眉眼噙着一丝狐疑,正欲细听,声响却又消停了。
眨眼工夫,只听“噌噌噌……”这回还伴着几声哗啦摩擦,发出细微沉闷钝响,没一会儿又再次停息。
她听着声响断断续续飘来,眉眼一懔。
昨日只道是跪久了,耳中发鸣,生出的幻听故而未曾在意。
敛色当即同昭雪交换个眼神确认。
昭雪霍然颔首,算是默认了方才听见的就是这怪声,旋即腾地起身,在院中转悠步子细细打量。
春扶凑上前紧挨着主子,指尖紧紧掐着软包,瑟瑟道“小姐,萧家祖宗是不是怪我昨日话说得太过了,奴,奴婢不是有意冒犯的”
下一秒,萧宛懿觉察一只微微发颤的手悄然环入臂弯,唇角冷不防抽搐。
“扶我起身”说着锤了锤膝头,也跟着在院中查探起来。
昭雪见院中空空如也,一把推开西处杂储间,借着光瞧见里头也不过装着些陈年木柴草秆,随后看向主子摇摇头。
她会意,转头紧盯屋内长明灯后的祖宗牌位。犹豫片刻嘱咐二人在外守着,举步朝内堂而去,足底落槛,便嗅着祠堂弥漫一股经年累月醇厚陈旧木脂气。
脚下轻挪,踩在祠堂青石砖上,指尖轻撩过垂地帘,垂地帘幔带起角落干燥尘土味。
她脚步一顿,凝眉打量着这方肃穆质地,上前在神龛前礼行三拜,俯仰间,一股常年焚烧的沉郁香烛烟火钻鼻而来,旋即没有一丝犹豫,径直往神龛后堂窄门探去。
祠堂神龛后堂未燃烛火,轩窗斜入几缕微弱光亮,几幅落地素帘垂着严严实实,掀开帘幔,后方壁墙摆着数张樟木书柜,柜里塞着几本泛黄旧卷,几摞红绸裹着的祭器,便再无其他。
见并无异常,她下意识松了口气,这才发觉手心不知何时竟冒出冷汗,转身正欲离去。
倏的“噌呲”一声轻响在漆黑的屋内突兀再现,一瞬又没了声。
她身子霍然一颤,喉间不自觉滚动,这声响比在外头听的更为清晰了些,似是什么粗粝之物在硬面上拖曳而过。
正想着,便觉脖颈处一阵寒凉,顺势转至脊背弥漫开来,四肢寒毛顿然耸立。
她皱眉,僵直了脖颈回身,按捺着翻涌的恐惧,攥紧衣袖,缓缓朝里靠近。屏息凝神再次扫视周遭,书柜纹丝不动,祭器亦安静摞在柜中,密闭屋内连一阵风都没有,帘幔没半分异动。
目光下意识下移,屈膝蹲下身,犹豫再三指节终是扣了扣冰凉青石地砖,只听“咚咚咚”几声实心厚响在屋内骤起,当即她舒了眉,顺着平整地面一路敲了敲,愣是听不出哪里有半点虚浮。
只得起身,一眼纳尽后堂,确实什么都没有,回眸之际,目光不经意落在紧挨着书柜的墙后。
难道……
她眉头紧锁,深吸口气,踱至墙边。手掌覆上了凉得彻骨砖墙,指尖细细摩挲。心头思索,此处是祠堂的后墙,亦是府邸最深处的界墙,难道这声并非出自府中?
不由敛息侧耳,将耳廓紧贴上去,听着自己身前咚咚咚狂跳的心跳,方才那声拖曳,竟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心头疑云不散,目光凝着砖墙思忖半晌,当即转身快步出了祠堂。
两丫鬟见她出来,立即从廊下回身。
“小姐,怎么样?”春扶轻声问道。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昭雪面上,见她面色凝重,眉头深锁,出声问道“你可有发现?”
昭雪面色一白,摇头,寒声道“小姐,是铁链”
闻言,她一怔,蹙眉不语踱至廊下,半晌,缓缓旋身望着祠堂内,沉吟道“雪儿,你去探探祠堂后墙那外头”
“是”昭雪足下运功,掠上了屋檐。
萧宛懿见那道身影跃过屋檐后消失无影无踪,回蒲团前跪落,闭眼沉思。
忆及初遇之时,昭雪被铁链锁身囚于笼中,若换作他人说这话自己还会心存疑虑,可她说得叫人不得不信,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春扶在旁继续缝着阵线,须臾将软包搁在蒲团旁。
约莫一炷香后,屋顶瓦片咯噔轻响。
春扶听着还道是昭雪回来了,连忙跑到阶下,抬眼便见一只玄猫飞快跳下屋檐,隐匿夜色中。
下一秒,一道身影袍角翩扬脚尖轻落院内。
昭雪视线直勾勾落在正前方,疾步向前,沉声道“小姐!一墙之隔后连接着一处破落宅院”
她脑中忽而忆起素俄嬷嬷所说的话,未及睁眼,睫毛忽颤几下,声音寒了半分“依你之意,声响是从那院里传来?”
昭雪听着主子语气带着冷意,下意识低声应“是,属下靠近时听着院里似有人走动,便跃至树梢,当时还听着传来一声异响,却并无任何打斗声,只是一位老者自屋内步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