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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夜幕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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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初,昭雪、春扶在府中穿梭,脚步急促赶往祠堂。
小姐晨间随父进宫,吩咐二人留在清昭院,可一日过去了,迟迟未见她归来。
心急之下,寻了一个府中洒扫丫鬟打听,丫鬟告知她二人,二小姐一早就回来了,再问自家小姐,丫鬟摇摇头只说未曾见过,随后又问了一名仆从,也说没见着自家小姐。
她二人察觉不对劲,小姐同二小姐一道出府,眼下二小姐回来了,岂有自家小姐不见的道理?故而火急火燎赶往前院打听,恰好碰上正往中厅赶的管家东叔。
这才知晓,原来自家小姐被萧尚书罚跪祠堂七日。
两个丫鬟左右一商量,顾不得多。
昭雪当即去后厨摸了两馒头,舀了一碗白粥。春扶着急忙慌缝了两个跪垫,抱上手炉,两丫鬟一个提着食盒,一个袖里塞得鼓鼓囊囊一路疾奔赶往。
径至祠堂门前。
二人一上一下扒着朱漆门,借缝望去。
院子里头黑不溜秋,祠堂内散着幽暗光明,一道门槛的距离,一道身影正对着祠堂,跪在门前。一袭白衣被夜头衬得是愈发清冷,背部挺得笔直,端正跪姿俨然一副老老实实模样,屋内透出的烛光映在门前,显得处境格外凄惨。
春扶瘪嘴,一把从昭雪手上夺过食盒,推门入内。
一阵小跑脚步声由远及近,萧宛懿耳廓动了动,蹙眉睁眼,便见两道风掠上面颊,紧接着一左一右屈膝蹲在蒲团边,一个埋首自食盒取着什么,一个抬袖往袖中取着什么。
“……小姐,给!”
“喝粥,小姐”
她借着里头昏黄的暗光,凝着粥碗里残温出了神。
父亲有言在先,自己但凡沾了一口,只怕二人会被拖下去治罪,只得摇摇头。
昭雪见小姐这样也不好多说什么,慢慢将粥搁回盒中,起身目光打量着四下,跟着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引燃廊下灯。
霎时间,廊下灯火摇曳,昏黄光晕在青石地砖将几人身影拉得细长。
“小姐”
春扶见她不肯喝粥,也不肯拿手炉,抬手将软包又递上前,眼泪在框里打转,声音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这不是府中的东西,是奴婢自己缝的,里头塞得都是春扶往年旧袄里拆出来的棉絮,小姐就垫在膝上吧,地上凉,蒲团哪里顶得住寒气啊!”
她盯着眼前针脚缝的七扭八歪的软包,两头的线头都未及扯,唇角勾出一抹浅笑。目光下移,不经意间撞见捧着软包的手上,左手食指、中指一点一点,密密麻麻,细微的血印。
显然是仓促赶工叫针扎了的,连伤口都未及处理便赶来此处寻来了。
萧宛懿心头一紧,鼻尖漫起浓浓酸涩,喉头像叫馒头噎了一般滞钝,轻轻点头,伸手接过软包。
只是稍一挪动膝盖,顿觉身下每一寸都寒麻了,连动弹都费劲,仿若千斤寒铁在骨髓里消融一般。
她面色骤然一白,眉头紧蹙,飞快掠过身侧二人,旋即舒展开了。
若叫她们二人瞧见了自己这幅难受模样,难免更添忧心。上下排牙齿紧咬,强忍着下肢酸麻,将软包铺在蒲团上,双膝覆在上头,软和的触感裹住膝,比蒲团干硬确是好了太多。
“春扶针线工夫好,这小软包做得又软又暖呢”说完她再不敢动弹半分。
听着这一声,春扶眼泪再也绷不住了,潸然滚泪。连忙假意起身,绕至昭雪身旁,故作忙碌伸手将食盒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低声咕哝。
“昭雪手脚快,又会轻功,早知道就该给咱小姐上永乐楼捎只鸡腿鸭翅,咱不吃这尚书府的吃食了”
昭雪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生怕这话中赌气怨怼叫人听了去。
“……尚书府祖宗还在你眼前,瞧瞧这说得什么浑话,小姐是萧家嫡女”
说着话音一顿“我看啊分明是你嘴馋,想吃鸭翅鸡腿了,主子吃这些怎么吃得饱,等回头得去永乐楼把招牌菜给端来,给小姐好好补补”
闻言,春扶目光飞快朝祠堂睨了眼,冷不防被堂中的庄穆震慑心头一颤,喉咙滚动挪开了眼,扒落了捂在嘴上的手。
起身又绕回原位,贴着小姐,与昭雪有一搭没一搭的低声斗嘴。
“小姐,春扶老了话定然很多……”
“谁说不是”她摇摇头,听着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只是那笑泛上眼尾,便被心头漫上来的怅然冲散了。
倘若能一直这般安稳度日,该多好。
这般想着,目光已落向屋内神龛,转瞬便移至左侧萧门林氏讳姝妤的牌位上,黯然默思。
不过片刻,见时辰不早了萧宛懿开口谴二人回院,不想却怎么也遣不走,商议再三,她二人一人一日在祠堂伺候。
一炷香后,春扶怀揣手炉倚于廊下盯着主子鬓角被风拂着后扬,露出倔强下颌线条,看着叫人心酸,祠堂四下静得发沉。
未及须臾,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眼皮子越来越沉,合了又掀,掀了又合,来回战了几个回合,耷拉垂首寻周公去了……
戌时夜风寂寥。
萧府后院抄手游廊林荫两侧簌簌煽动,隔了府邸前院廊下灯笼。
萧宛懿此时面色微微发白,额前噙细珠,咬着内唇肉死撑着下肢的僵硬,睫毛忽颤着,风吹着鬓丝在颊侧直痒痒,倏尔耳畔传来断断续续闷响,声音缓慢而沉重,就像勾子一样勾过心弦般叫人顿觉刺挠。
“噌——噌噌噌——咯噔”
“噌……”
这声音是?
她蹙了蹙眉,缓慢睁开双目,抬手掠下颊侧躁动发丝,抬眼便见堂内长明灯飘曳,光影影绰绰映在牌前与供案之上。
里头素色帘幔颤摆浮动,不自觉凝了片刻,可堂中并无异常,眸光才缓慢流转,余光扫过院角那几丛林木,正被风拂得翩扬摇漾。
她这才缓缓舒展眉心,抬袖轻拭额间细汗。
想是自己想多了。
“啾啾啾——”
次日天蒙蒙亮,枝头数只胖乎乎白头鹎,已在清脆啼鸣。
须臾,一只乌鸫高亢鸣啭,双翼扑腾着掠来,霎时惊得枝间白头鹎扑腾着翅膀四下飞蹿。争鸣划破了满院晨寂,那乌鸫独占枝梢兴奋长鸣……
萧宛懿听着身后鸟儿叫得欢愉明白天亮了。
她挺着僵硬酸胀上身,指尖死攥着衣袖,睁眼目光紧盯眼下青石板,此时下肢好像有无数细针扎扎着膝头,一阵发麻刺痛,浑身叫这寒风浸了一宿早已麻木,下肢似有千斤大石压着一般,愣是叫人动弹不得一分。
忽闻门吱嘎沉响,似被人推开。
紧接着轻步踏在青石板时或发响,脚步渐次极近。
她心头一紧,一大早是何人来此?可眼下身子动弹一下,下肢都酸麻不行。
满院乌鸫婉转啼鸣混着脚步轻响。
那脚步停在身后,紧接着上阶,身影从身后转至廊角,于西廊角拾起扫帚,随后一下一下轻扫院子。
想来此人是素俄嬷嬷口中那守祠堂的嬷嬷。
方扫完院内浮尘,身后脚步堪堪落下。
俄儿只觉面间微风拂过,那道身影径直朝堂内步去。
她顺势抬眼,一位身着深灰厚袄的老嬷嬷弓着腰身,右手沉着腕手指虚拢着扫帚及至神龛四处,侧颜可见,约莫六旬,鬓发梳着一丝不苟却参杂着银灰白丝。
有倾,堂内簌簌扫尘声不知不觉间歇了。
老嬷嬷缓碎着步子而出,转至廊下,放下扫帚拾起素布,鸡毛掸子原道返回,途径廊柱时顺着目光,眸光流转睨了一眼倚柱睡着正香之人,复进堂内掸案。
“阿嚏!”
春扶睡着半梦中被冻醒,揉搓了双眼,又打了个哈欠,忽而脑中一机灵方才清醒回眸瞥一眼主子“小姐,你快起身舒活舒活,这都跪了一宿了”
萧宛懿闻言,敷衍点了点头,视线观察着堂内时不时掠过佝偻身影,只见她手腕绷得僵直,挺着脖颈慢悠悠轻掸案前尘灰。
这嬷嬷虽佝偻身子,步子倒未见一丝拖沓。
春扶连忙赶来搀她起身。
她收回视线借力起身,显然忘却自己跪了一宿下肢早以僵硬。
下一秒,足部凝血顺着四肢百骸浑然一松顷刻间涌入神经,势头仿若要冲破禁锢。
“……”她口中不由轻呼,整个人霍然径直又跪向地面,这一下跪,痛得她顿然面间扭曲一瞬,只得缓慢旋身坐在蒲团上,静待血顺。
春扶见状,立马过来替她捏着僵硬下肢。
堂内老嬷嬷添完新灯芯转过身子便见着这一幕,绕过二人身侧自鼻尖轻嗤一声,朝廊角而去。
春扶立即扭头睁大眼,贴着主子耳边轻声问“小姐,她是何人?怎一副苦大仇深的面孔?”话音刚落,身子后倾,十指用力捏了捏。
她抿了抿唇,偏头望着佝偻身影,淡淡道“不可无礼,她是府中看祠堂老嬷嬷”
说着收回了视线,用力锤了锤膝盖骨,好半天才颤颤巍巍起身,舒活筋骨。
未及片刻,余光不经意瞥见老嬷嬷离去后,便撵了春扶回了清昭院,吩咐几日注意着前院动静,转身揉了揉发沉的腰身,敛衽跪落蒲团上。
天色稍稍亮了些,清光洒照在屋檐。
蓦然,朱漆门前闪入身影。
素俄嬷嬷面间绽着笑容,手端着托盘入内,抬眼瞧着堂前身影纹丝不动跪着,嗤一声及至近前。
“大小姐,老夫人惦记着你唤奴婢送些吃食来”说着转身将托盘置于廊坐,将碗盖掀起,香气瞬间四溢,捧着碗递上前。
鼻尖钻入一股葱香,定睛见着热腾腾的清汤素面上,一个蛋,几片叶菜,数粒葱花,胃里顿觉一阵咕哝,眼底泛起润湿,摇摇头别过眼。
素俄心思,好在老夫人算着会是如此,特意让自己带了话来。
“大小姐,老夫人令奴婢给您托句话”
“‘你父亲让你跪着叫你深思己过,并非要将你饿死,不吃饿着自己,难不成想让他人指摘父亲苛待你,吃饱了接着跪便是,活生生将自己饿死还如何硬气?’”
闻言,她愣了愣,明悟了祖母良苦用心,扑哧一声笑出声,心头划过阵阵暖流,没有一丝犹豫抬手接过碗筷,立在廊下缓慢吞咽。
少顷,她缓缓将碗放回托盘,疑惑道“素俄嬷嬷,看守祠堂的老嬷嬷何时来的?”
“有些年头喽……这府中祭祖时辰哪有在晨时的,小姐公子们自然是撞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