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别青山》陈词儿

78、罚跪祠堂

　　晌午时分，碧梧将二人领至典仪司宫门，抬眼便见萧府马车停在前方。

　　马车前一袭官服的萧文远负手肃立，衣袍下的手蜷得极紧。

　　下朝后，他原被陛下召至御书房，与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一同商议今年乡试诸事。谁想，皇后娘娘徒然有要事求见陛下，陛下还不及屏退左右，便听得她说有人要对太后不利，陛下骇怒，命皇后娓娓道来。

　　原是去年太后献礼中皮毛有异，被人动了手脚。幸而被自家女儿察觉，陛下盛怒之下将御医传召御书房，御医惊惶道出，皮毛中确实被人下了毒，那毒名唤钩吻，下毒之人心思歹毒，竟将钩吻碾碎成细粉，将毒物洒入皮毛中。

　　陛下闻言雷霆大怒，矛头指向自己，质问去年献礼必经礼部，为何当时未察觉，这会儿才叫人发现问题。

　　他顿觉冤屈百口莫辩，可圣上面前岂容推卸？

　　自知难辞其咎，跪地叩首诚惶诚恐，如实道‘去年确已悉心核查，未发觉有任何不妥之处。然如今出此岔子，实乃失职，甘愿领罚，愿协同彻查此事，以正朝纲’。

　　陛下将他罚禄半年，以儆效尤。

　　又将此事交予刑部着手彻查，司官监经手之人一并严加审问，若查出有渎职，勾结之责严惩不贷，已显公正严明。

　　出了御书房，他忧心忡忡正欲离去。

　　皇后身边太监顺公公匆匆赶来，传话‘皇后娘娘有令，你家两位姑娘今儿沾了毒物，大姑娘身子骨娇弱，经不得折腾，皇后娘娘心疼她，明日便不用入宫了。二姑娘则留下，陪着皇后一同革新今年献礼新册’

　　……

　　萧宛懿趋至马车前，瞟一眼旁侧，开口轻唤“父亲”

　　萧若岚眸底悄然划过一丝狐疑，敛衽一礼“父亲”

　　萧文远自宫门出来便满脸肃穆，这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正出神琢磨今日发生的事，听着熟悉声音，心绪回笼立即回身，视线来回在二女身前扫了一圈，声音带了几分无奈。

　　“回府再说”说罢，父女三人登上马车，径直回了尚书府。

　　……

　　萧府内院传出细碎声响，屋内，萧若岚不疾不徐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详述给父亲，祖母。

　　案几上香炉弥漫淡淡沉水香气，萧文远，老夫人皆神态肃然，一左一右端坐上堂。

　　萧宛懿敛容静立。

　　闻罢，萧文远与母亲相视一眼，继而嗤气，长吁一声，睨一眼萧若岚，摆摆手，语气疲惫道“你先回房准备皇后的差事，有什么不懂再问为父”

　　萧若岚眉梢微动，不明父亲怎么看着这般劳累，敛容轻声应道“若岚告退”

　　素俄端着汤参缓缓入内，依次摆在案几上。

　　老夫人端起汤，盯着盏中浅黄参汁，抿了抿唇，又置回案前，抬眼瞧着低头站着的孙女。

　　萧文远身子往后仰了仰，声音不急不缓开了口“懿儿，皇后心疼你身子，明日起你不必入宫”

　　她领首应道“是，父亲”瞳孔暗自松快了半分。

　　老夫人心里却五味杂陈，这一来二去也算听明白了，皇后哪是心疼孙女身子，那是嫌懿儿没用。

　　转头看向神色紧绷的儿子，眸底浮上担忧，关切问道“文远，陛下可迁怒你了？”

　　萧文远长叹道“母亲莫担忧，儿子掌礼部，罚半年俸禄已算从轻发落了，陛下若不罚难以服众”

　　话音刚落，抬眼扫一眼萧宛懿，开口示意落坐。

　　主座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搭着话，萧文远的视线时或游移垂眸之人。

　　萧宛懿规规矩矩安坐，听祖母与父亲聊着，哪个官员怎么…

　　她心头泛起嘀咕，父亲将萧若岚打发走了，留自己在这难道就是为了听他和祖母聊天？

　　须臾，她斜掠一眼上坐，不想撞着父亲意味深长的注视着自己，眼皮骤然一跳挪开了眼神，手心微微汗湿。未及思忖，只听一道闷声精准朝自己投来。

　　“懿儿”

　　“是，父亲”

　　“告诉父亲，是不是刻意将皇后差事办砸的？”萧文远端起一旁参汤。

　　闻言，她瞳孔倏然一缩，理智迅速归位，目光求助似的看向祖母，而祖母眸中同样带着询色，只得飞快耷拉下眉眼“父亲怎会这般想？能将皇后的差事办妥萧府也有荣光，女儿岂会有自己的心思”

　　萧文远趁着抿参汤之际，俯仰间，眸色深了几分。

　　心中思索，自己这嫡女有多少斤两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学识谋略，心性气度，仁德分寸皆在二女之上，甚至隐忍藏拙……

　　可近两年频出问题，此番更是让皇后劝回，左思右想如今只有一种可能。

　　他抿着舌中回甘回过神来，面色一沉，骤然间“砰”一声搁盏，顿然间盏在案几发出脆响。

　　突如其来一声声响倒给老夫人惊一大跳，拧着眉头，没好气瞪着儿子，抬手一下一下抚着自己心口。素俄忙不迭顺抚老夫人后背。

　　见母亲投来的目光带着责备，萧文远眼神下意识闪躲，又不得不维持着当家威严 ，板着脸，语气不自觉虚了半分“今日你祖母也在，你当着我二人的面老实回答，是否不想入宫”

　　闻听此言，屋内六只眼目齐齐射向她。

　　萧宛懿彻底傻眼了，藏着的心思怎么就被窥见了，还明晃晃赤条条拆穿了…她手指不自觉摩挲衣角，犹豫片刻起身，向前身体微倾“父亲，祖母，懿儿不敢”

　　老夫人目光久久停留孙女面间，摆摆手屏退素俄。

　　三代同堂，满室寂然。

　　萧文远眼神投向远处，冷言冷语开口“口中是不敢，却在用自己的方式反抗为父与萧家”

　　她突然意识到，今日横竖躲不过去了，索性如实。

　　萧宛懿双手垂落在身侧，挺直腰杆，铿锵落声“父亲，祖母，请恕懿儿无礼”

　　“今日之事您也看见了，自我与若岚入宫起一切便是个局。无巧不成书，这桩桩件件看似无意实则环环相扣，我姐妹二人不过是旁人手里的刀，刀刃朝向何处又岂由己？”

　　萧文远面色一变，拿起手边的香炉猛地朝她脚下砸去，香炉哐啷在地发出沉重声响。

　　“放肆！你竟敢揣摩皇后心思！”

　　香炉散出来的灰溅在素白足靴前，她纹丝不动，语气淡淡道“懿儿不敢”

　　“朝堂后宫从不缺聪明人，我不说是因为这把刀刚出鞘锋刃便波及尚书府，尚未防范已殃及池鱼。父亲若要怪责，任凭父亲处置”

　　“只是父亲，这把刀已经掷出，递刀的是萧若岚，您该磨得也不该是我”

　　“逆女！”

　　萧文远闻言心头猛地一震，身前剧烈起伏，双眼瞪如铜铃，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尖指着身前。

　　“逆女，你是要气死我？！在为父面前自诩清醒，怎就看不清局势容不得萧家退避三分！你这番话将萧家置于何地？将我与你祖母置于何地？”

　　萧宛懿眼底噙着一丝决绝，蓦地抬眼，不卑不亢道“父亲官居礼部尚书，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是陛下的朝臣。后宫朝堂盘根错节，非要深陷局中的是父亲，不是我”

　　“此番既已挑明，父亲！我的红莲自十年前便已消散，红莲应天机，清晖护国运之人也并非是我萧宛懿，怕是要辜负父亲的期望了！”

　　话音刚落，身前一道身影掠来，掌劲儿裹着风“啪”地一声，狠狠落下左颊，顷刻间她左耳霍然嗡嗡作响，似有数十只蚊虫聚攒齐鸣。

　　萧文远见她缓慢回头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颊侧明显红肿，可那眉眼间异常平静，这幅模样像极了她娘，当即错开眼，右手却颤着愈发厉害了。

　　老夫人将父女间的剑拔弩张看在眼里，摇了摇头，声音如同沉了冰湖，正声道“萧宛懿，跪下”

　　她紧盯着祖母，睫羽忽颤，没有半分犹豫，砰地一下直直跪地。

　　萧文远方才还为自己打了这一巴掌有些后悔，这会儿见她依旧面色如铁模样，登时一股气血重回颅内。

　　“莫要在此碍你祖母眼！既这般桀骜不驯，便去祠堂外跪满七天，没我之令一口吃食也不许送与她！让萧家列祖列宗瞧瞧，怎就出了这般倔强倨傲的不孝子孙！”

　　话音刚落，拂袖欲离去，还未及门前，便听身后传来一句话。

　　“父亲，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萧文远身躯陡然一震，脚下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道“自小便与你说了，你母亲是病死的”言罢离去。

　　内院正后方有一处僻静清幽的院子，正对萧家主母院中，相距数丈余，两院中间相隔一道抄手游廊，廊外林木横生，便是萧家宅院最深处，背倚宅院后墙，此处便是供奉先祖的萧家祠堂。

　　转瞬暮色将临，萧宛懿一路随着素俄嬷嬷缓步及至祠堂阶前，打量着眼前。

　　嬷嬷望着阶下之人，瞧着身子骨单薄，忍不住叹气，语气里满是疼惜“我的大小姐啊，这祠堂除了初一，十五老夫人亲自来祭拜，平日里哪里有人踏足？也就是每日清晨，有个守祠堂的老嬷嬷来扫扫尘，添添灯油”

　　“这里头啊冷清的很，你这身板可怎么熬得住？唉，终究是一家人，何必与老爷闹得这般僵”

　　话音刚落，素俄回头，推开了厚重红漆木门。

　　她虽未及言语，面间漾起一抹叫人安心的笑意，轻步拾级而上，径直迈入祠堂。

　　入目便是一派肃穆寂静之象，萧瑟寒风掠过墙角处种着几丛翠荫引得窸窣作响，飞檐翘角阴影沉沉隐漏幕中，平添几分孤寂。

　　素俄推开了祠堂木门。

　　正堂内，垂立两幅一臂宽及地帘幔，帘底以卷轴束起。正中神龛前左右红炷长燃，灯火映裹在重重叠叠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之上。案前鎏金香炉冒着缭绕香烟，左右各一排长明灯火耀光灼影，在幽暗堂中摇曳。下头只摆着一双主编蒲团。

　　素俄附身再三查验了灯芯，油面，回身又从门边取下蒲团掸了几下，便放在了门外。抬眼见着身前那与先夫人一般无二眉眼，眼眶忍不住红了。

　　“夜里寒凉，大小姐保重身子”

　　她目光扫一眼地上蒲团，径直跪地，抬眼凝着里头列祖列宗牌位，颔首道“嬷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