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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口桂花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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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蒙蒙亮,客栈后面传来鸡鸣。
陆景渊从木板床上做起,揉了揉酸疼的肩,习惯性地伸手探向枕边。
那方旧帕还在。
糕点,也在。
那张纸,也在。
还好没丢。
看着房间内的陈设几乎没变,他暗自松了口气。
他抬手,轻轻将那旧帕托起。
那半块桂花糕,被他小心地放在旧帕上。
他托得小心,惟恐糕点散落在地。
更怕那个人,此生不复相见。
门外敲门敲得急,他还没来得及收好,那店小二就进来,手中端着一盆热水。
店小二瞧着陆景渊眼中的慌乱,连忙道歉。陆景渊佯装镇定,只道“没什么”。
他在这客栈待过好久,见过好多人。
瞧着陆景渊面生,想着他也该是苏州人氏。只是笑道:“客官,您这是……舍不得的吃?咱们这江南的桂花糕虽好,也不至于……”
陆景渊慌忙摇头,将旧帕重新包好。
小二见他不肯多说,只好放下热水离开,此刻陆景渊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洗漱一番,对镜整理青衫。
青衫虽旧,却洁净。
离赶考时日尚早,多留一日也无妨。
名义上是休整,实际上……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是想多看一眼这座城,还是多看一眼那个人。
他漫步江南长街。
此时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温润的光泽。
他抬头,任由晨光拂过他的面容,在他周身凝聚着光影。
晨光温暖,沁人心脾。
街上渐渐有了行人。他看着行人三五成群,孩童间嬉戏笑闹。
他只觉得真好。
早点摊子早已支好,馄饨屉里的馄饨渐渐放入锅中,冒着热气。
香气正好。
他本想吃上一碗阳春面,脚步却不由他意,径自纵向昨日那条街。
那是童姑娘昨日施糕的的地方。
如今不见佳人影,偶有几个孩童在此地嬉戏。
他站在原地,环顾周边,却依旧能看见她在这里施糕。
她的笑容甜美,手中熟练地包着糕,实在是让他晃了眼。
恰好风来,丹桂飘香。
春日丹桂香,简直闻所未闻。
他按捺下心中惊异。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昨日那桂花糕味道极好。
如今见到此番,他心下了然。
他漫步行走,见自己此生未见之景,抬头便见灰瓦白墙,墙内偶有传来女声。
那女声柔美,伴随着流水冲刷,很是动听。
也许,是她呢?
“陆景渊啊陆景渊,你可真是……”
“忘不了她了。”
他无奈地摇头。
明明很想回头,却发现自己的脚不听使唤,又往前走上几步。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忽然发觉有人将他的袖口拉住。
他慌乱地脚步,匆匆回头,却见一老妪,手捧鲜花,笑容深邃无波,却又能让人感到一种无可言说的接纳。
他掩过面容慌乱,只是微微点头。
那老妪见他生得俊,走路却这番不小心,言语中带着几分岁月侵蚀过的沙哑:“公子可是要寻人?”
他竟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主动施礼。
老妪只当他是紧张,言语中满怀善意。
“公子走路可要小心些,老婆子我啊,想着公子兴许被琐事缠身,眼看公子要撞上墙,连连将公子拉住。”
陆景渊一听她是好心,揖了一礼:“多谢婆婆。”
她已经活了大半岁数,想着跟陆景渊这般的后生,实在是不多见。倒是主动说起:“这高墙里头,确实住着一户人家。”
他一听到这个消息,藏匿许久的期待顿时浮现。
万一这户人家,正是童家呢?
老妪见他神情有异,笑容上的皱纹多了几道,只觉得现在的后生真有意思,笑问道:“公子可真是要寻人啊?”
陆景渊见自己的目的被人戳穿,连忙抬袖遮过失态,老妪见状也不恼。
她还真想知道,这后生寻的姑娘长得可好。
他实在是不习惯旁人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又不忍心拒绝老妪。还是主动揖礼,道:“婆婆,叨扰了。我昨日刚来此地,便这街上有一姑娘来施糕,问过旁人才知晓,说是童家的千金,叫……”
他同那童姑娘不熟,叫不得人姑娘家的闺名。
那老妪仔细打量着陆景渊的相貌,身着倒是朴素了些,举止间颇有几分书生风范,想着他应该是要赴京赶考,恰逢路过此地。
一听到他说出“童”这一姓氏时,她便笑道:“公子说的,可是童家童凝烟姑娘吧?”
陆景渊微微点头。
这后生应该是对童姑娘有点意思。
她想道。
这后生应该是苏州人氏。
南城这儿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童姑娘的。
她倒是主动为童凝烟说着好话:“公子可是问对人了。这位童姑娘啊,可是我们南城的善人,童家绸缎庄的掌上明珠。童家三代做丝绸生意,老东家童老爷做生意向来厚道。”
又见他这青衫隐约泛白,主动推荐着:“公子若是要买布,可以去童家绸缎庄看看。虽说是绸缎庄,里面也有卖便宜的布,质量还好。”
陆景渊知道,老妪只当自己是异乡客,虽无恶意,但他听着自己的青衫泛白,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她说着,瞧着陆景渊抿唇不语,兴许是自己说到他的伤心事,随即朝南一指,“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右拐,挂着‘童氏绸缎’匾额的那家就是。”
陆景渊道谢,心中默念方位。
临行前,他又听见她补上一句:“不过……童家近日怕是不顺,听说北边不太平,绸缎压了不少货……”
话音未落,她瞧着有客人要卖花,便不再多说。
他站在巷口,望着那处,眸光微动。
南城。
原来这是这座城的名字。
很好听。
她出生在这样的地方。
难怪她的名字,也是这番好听。
他头一次来这样的地方。
看着周边没走几步,便有一座桥。
偶有行人路过此地,撑着油纸伞遮阳。他只觉得风景如画。
不过……
商路不顺。
压货。
这些字眼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他相信,他们定会再见面的。
他循着老妪所指,来到“童氏绸缎”门前。
这是一间三开间的铺面,门楣上匾额端正,门口停着几辆运货的骡车,伙计们进进出出,时不时地摇头。
他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佯装眺望着周边。
侧门开了。
一个丫鬟提着食盒出来。
他一眼便能认出,这就是先前跟在童姑娘身边的那个丫鬟。
紧接着,一抹佳人影出现在门槛内。
正是童凝烟。
他的梦中人。
又见面了。
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襦裙,墨发用一支白玉兰簪子绾起。
她同丫鬟低声交代几句,又转身进入。
只此一眼,他的心跳却漏了半拍。
他目送着她的背影,目光久久停留。直到一个伙计出来赶裸车,方才如梦初醒,转身离开。
他并未回到客栈,而是再街角找了家茶摊,要了碗凉茶,装作无意听着周围人的闲聊。
恰好瞧见隔壁桌,有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在低声说话。他竖起耳朵,试图在这嘈杂的街边中听清只言片语。
“哎呀,童家这回,怕是要出事……”
“那批云锦被压了价,这本儿,怕是难收回咯。”
“可不是嘛,听说李掌柜那边还在挤兑,想着要把童家挤出北线商路。”
“真是没想到啊,童老爷向来为人厚道,这回要栽在小人手里了……”
两人叹气摇头,结账离去。
陆景渊端着茶碗,指骨收紧了些。
他虽不懂商贾之事,却通晓经书,更知晓“门当户对”四字,如同千钧重。
他想起昨日童姑娘在街上施糕时的温柔笑颜,再看看眼前茶碗中倒映的自己。
不过是连盘缠都凑不齐的,苦巴巴的穷酸书生罢了。
就这番模样,能为童家做什么呢?
这番念头如同一根刺,深深扎根于他心中。
他放下茶碗,茶钱压在碗底,转身离开,脚步也比昔日更沉重。
他必须要更拼命才行。
又是三更夜。
客栈烛光依旧在。
陆景渊坐在窗前,借着烛光,面前摊着一本《策论》,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又走神了。
他轻轻摇头,努力把脑海中零星记忆赶出,却发现怎么都赶不出。心下很是挫败。
算了。
他轻叹着,知道自己静不下心,干脆合上书,从书箱底层取出昨日写的那张纸。
“若得功名,必来提亲。”
那是他写的。
他盯着这八个字,好久。
又在这行字下又添一行:“童家困局,丝绸压货,商路受阻。”
他写完,又将纸折好,重新藏入书箱。起身推开窗,夜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
远处灯火零星点点,他知道,其中一盏灯下,或许就有她的身影。
“他一定要考上!”
他紧握拳头,暗自起誓。
他狠下心,重新坐回桌前,再度翻开《策论》。
他的目光不再游移,恨不得将书上的每个字,尽数印刻入心。
他要考取功名,他要回江南。
他要,
寻她。
他想和她在一起。
那口桂花糕,他想吃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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