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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凝烟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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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江南几大绸缎商已经联手,把咱们的云景压到比成本还低两成。再这么下去,库房里那三百匹货……”
童衍停顿了片刻,还是说出了最坏的结果:“怕是要烂在手里。”
这日午后,本该是童万金闭目养神的好时候。此时他正坐在账房里,看着面前摊着的一本本账册,眉头拧成了川字。
是了。北边不太平,连带商路被切断,如今童家绸缎庄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再这样下去,童家的基业,就真的要……
葬在他手里了。
童万金边翻着账册,看着账册上记录的一点点亏损,叹息一声:“为商数十年,头一回被人逼到这番地步。”
他拧着眉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童衍站在他身后,帮他顺气,却见他摆手:“无妨,老毛病了。”
随即又喘着气说着:“你去盘点一下库房,看哪些货还能走南边的路子出手。”
他说着,又咳嗽起来。
童衍见父亲这番,眉目间担心的情绪尽露在脸上。
父亲这些时日,没能休息好。
绸缎庄是父亲毕生的心血。
他看着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还是没有离开,想劝着父亲多休息,事情还有儿子顶着。
却还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头,转身离开。
童衍还没走多远,却在廊下碰见端着参汤走来的妹妹。
她见他神情凝重,轻声问道:“哥,爹又犯咳疾了?”
他点头,并未多说,匆忙往库房的方向走去。
童凝烟掩去心下的担忧,端着参汤站在库房门外。
隔着门望着父亲的背影,还有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父亲……
没有什么事情是能难倒父亲的。
这是她一贯以来的想法。
如今她却觉得,父亲现在很累。
他需要休息。
可是……
好在门并未关严实,她小心穿过门缝,将参汤轻轻放在桌上。见父亲忽然转身,慌忙后退,似乎是被吓到。
“凝烟怎么来了?”
童万金见她并未回卧房,主动关切着。
童凝烟面容镇定:“父亲,凝烟……是不是叨扰到您了?”
“没有。”童万金看着女儿一向贴心,连忙示意女儿来到自己身前,“凝烟怎么会叨扰到我呢?我可最喜欢凝烟了。”
童凝烟也很乖巧,站在他身前,任由他抬手拂过她的墨发。
那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抚,她知道父亲最宠她了。
她看着父亲鬓间白发,正当要抬手,却听着童万金笑道:“凝烟小时候啊,最喜欢揪父亲的头发了。”
她心中的酸涩直冲喉间,暗自苦笑着。
父亲还要瞒着她。
明明她早就知道了。
她也不拆穿,只是轻轻说着,声音软糯:“父亲,参汤要凉了。”
童万金这才看见桌上摆着一碗参汤,知道这是女儿的心意。
即便再苦,他还是拿过瓷碗,将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她这垂眸道:“爹,女儿……女儿想……”
她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父亲绝对不会同意。
但是……
但是她想帮到父亲,想为童家做点什么。
“女儿想进京。”
童凝烟深吸一口气,一口气说出她的想法。
“进京?”
童万金一听见,厉声道:“我不同意。”
“你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家,抛头露面去京都做买卖,像什么样子?况且北边商路受阻,可不是你一个女儿家家能扭转的。你只管安心呆在家中,这些事交给我跟你哥就行了,你别管那么多。”
“爹!”
童凝烟知道父亲会这么想,始终不肯退让,轻声道:“爹,女儿虽不懂生意。却也知道童家几代基业不能说断了就断了。京都贵人好苏绣,女儿自小学绣,又常跟在哥哥身边看账房看铺子,多少懂些门道,再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前被父亲摊开的账册上:“女儿只带春桃,再请账房王叔同行。凡事都商量着办,不独断专行就是了……”
童衍恰好从库房回来,在门口听见妹妹说的,思忖片刻后劝着:“爹,妹妹说得有理。北边商路断了,南边的货往北走不通,但京都是天子脚下,各路客商云集,兴许是条出路。”
童万金看着儿子,又看着女儿。
女儿那双杏眼中流露出的坚定的神情,真是像极了夫人年轻时的模样。
“罢了。”
他还是妥协了。
“你去试试,但切莫逞强。若遇难处,即可回来。童家的生意再难,也不能让你一人扛着。”
童凝烟一听见父亲松口,连忙应下:“多谢爹。”
翌日一早。
童凝烟便去了童家绣房。
绣坊在后院,三间敞亮的屋子,十几个绣娘忙着飞针走线,见小姐来了,纷纷起身行礼。她摆手示意免礼,径自走到成品库房,开始一件件挑选绣品。
她随手拿起绣屏,摸了摸丝线质感:“蚕丝不够细,到了京都贵妇手里可经不起细看。”
说着,她便轻轻放下,又拿起旁边摆着的帐帘,蹙眉摇头:“配色俗了,京都贵人喜雅,这也不行。”
她不停翻着库房中的绣品,试图翻出个让她满意的。绣房管事跟在其后,见她挑剔得厉害,笑道:“姑娘眼光比我还高。”
对于大小姐,管事可是一百个服气。
她可是看着小姐长大的,自从看过小姐的绣样,只觉得小姐的天赋不一般。
小姐注定不会成为区区绣娘。
“咱们要带去的货,必须要是最好的。这样才能在京都打出名声。”
她最后还是选了几样绣品,只是这其中,还有件特别的。
就是她手上的“烟雨江南”绣帕。
丝线细如发丝,她抚过绣帕边角,喃喃着:“这件不带去卖,留着送人。”
春桃好奇:“送谁?”
她不语,只将绣帕用软绸仔细包好,单独放入妆奁。
一切准备就绪,童凝烟还是踏上前往京都的路程。
她换上藕荷色的窄袖褙子,墨发用银簪盘起。
若是旁人见,只觉得从她身上,看见了童万金的影子。
童家人还是舍不得她离开。
童万金亲自将她送到码头后,嘱咐着她:“路上小心,京都的绸缎庄‘瑞金坊’是咱们的老主顾,姓吴,你先去那儿落脚。若是不成,回来就是,爹不怪你。”
童衍则递给她一封信:“这是京都‘王记货栈’的介绍信,万一有事可找他们。”
江氏红了眼,将一包新蒸的桂花糕塞在她手里:“路上吃,别饿着。”
她接过糕,指尖轻触油纸,糕点余温尚在,鼻子微酸,俯身抱了母亲,低声说着:“娘放心,女儿会好好的。”
见船已停靠,童凝烟还是放手,主动离开。
船离岸时,她站在船尾,望着父兄,还有母亲,离自己渐行渐远。
还有那反季桂花树,隐约可见。
她的眼眶泛红,情难自禁,强忍着不让泪落下。
春桃递上帕子,小声道:“小姐,要不咱们……”
“不,不能回头。”
她说着,转身回舱,毫不留恋。
此行吉凶未卜。
她知道,童家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也,一样。
京都。千里之外。
正是春闱放榜之日。
陆景渊凭着边防治理的策论,名动京都,被当今陛下钦定新科状元郎。
跨马游街时,他身着红袍,帽插金花,眉目如画。
满城百姓争相目睹状元郎,掷花抛果不尽其数,偶有闺阁女子从酒楼上抛下绣帕,他也只是策马而过,目不斜视。
旁人只当是状元郎端方自持,却不知他衣襟内依旧藏着那方旧帕。
“年少有为,堪为天下学子之表率。”
琼林宴上,陛下嘉许。陆景渊连忙叩首谢恩,言语谦逊:“臣愿尽己所能,甘愿为国效力。”
陛下龙颜大悦,当即授他为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陆兄少年得志,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同科进士纷纷来贺,笑着拱手应和。
他便拱手回礼,并不多言。
他心里想的,不是乌纱帽。
而是那个江南女子。
藕荷色襦裙,梨涡浅浅。
他等了好久。
宴散人尽,他独坐廊下,望着一望无际的黑夜,低声道:“童姑娘,我离你进了一步。”
授官次日,陆景渊如期入翰林院报到。
翰林院藏书典籍如浩瀚星海,同僚们见他年轻,面上客气,心下却暗自思量。
他按规矩拜见翰林院学士,领了修撰差事,便一头扎进案头公务。
他知道自己如今根基尚浅,在朝中无依无靠,唯有勤勉方能立足。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丞相的眼前。
幕僚呈上一份新科进士名录,指着陆景渊的名字道:“相爷,此番春闱最出挑的少年状元,陛下亲口赞过。”
赵鹤龄眯起眼睛,摞须道:“年少得志,又是寒门出身,正好拉拢。先派人留意他的动向,待时机成熟再出手。”
幕僚应下。
赵鹤龄又说道:“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软肋。”
“是人,就定有软肋。”
暮色沉沉,明月悬挂。
而千里之外的运河上,一艘客船正顺着水流背上,灯火时暗时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