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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皮下伥(3) 梦生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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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经没气了。
狐不言这张脸在这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便没带着闻心挤到人堆里去,两人在相对隐蔽的角落停下来,从花植蔓延的枝桠缝隙里隐约能看见骚动的人群。
“我们在这里偷听吗?”角落里没多少空间,闻心和狐不言贴得很近,两个人几乎嵌得严丝合缝,呼吸近在耳边。"师父,有点挤。"
狐不言比闻心高一个脑袋,为了不被人发现只能弯腰,将闻心蜷在臂弯之间。她纠正:“什么叫偷听?我们光明正大地看。”
闻心着实看不出她们现在的动作和"光明正大"有什么关系。
"我看不见。"
狐不言:“不用眼睛,用我的神识。”
说罢食指弯曲,调笑似的抬起闻心下巴:“凑近点,把额头贴上来,我把神识共享给你。”
“共享神识一定要贴额头吗?”闻心疑惑。
小徒儿单纯得很,狐不言就喜欢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对别人来说不用,但我法力刚用光了还没恢复到一成,我和你离得越近越容易共享。”
听起来十分合理,闻心点头,不等狐不言把腰弯得更低,主动攀上师父肩膀保持平衡,踮脚轻轻贴上师父的眉心:“好。”
这个距离连呼吸都可以共享,两瓣淡而润泽的唇张开一点,闻心:“我准备好了。”
狐不言眨眼回神,"别抗拒我的精神力,放松。"
越过人墙,中间空出来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人,正是早上远远见过一面的男子,栀子的情缘梦生。凑近了看,这张脸很清秀,颇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气质与栀子相仿,两人同台演出时便如同一根花枝上并蒂的花朵,倒也的确般配。
只是如今梦生面容死白地躺在地上,眉毛眼睛缩成一团,嘴唇大张到能看见喉口,似乎在生前遭遇了极大的痛苦。对比今天早上那个笑得纯粹开怀的男子,令人唏嘘不已。
“师父,他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流血,会是中毒吗?”
神识具有穿透性,梦生的每个角度两人都能看见,他平躺在地上,如果遮住脸更像是睡着了。
事有蹊跷。
狐不言仔细打量一番,低声:“不像是中毒。”
唇舌颜色都正常,不管是身体表面还是内里都完好无损,"等等",狐不言发现什么:"有魂魄离体的痕迹。"
“魂魄离体?”闻心经验不足,还看不出这么细致的东西,只是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可他的魂魄好像还在。"
觉醒血脉后,闻心的五感都发生了变化,视物时除了能看到表象,还能洞悉内里。"就是有点淡。"
人死后七日,魂魄才会离体。一些八字特异的普通人偶然也会看见这副景象,误以为是魂魄又回来了,才有"七日还魂"的说法。实际在死后的七日里,魂魄都无知无觉地被困在身体内部,没有特殊力量的召唤不会离体。
一日灭一窍,等到七窍尽灭,魂魄才有了离开身躯,往生轮回的通道。那些身躯完整的,魂魄就完整。生前遭遇不测七窍提前损毁,魂魄没停够七日便离开,往生后神魂就会虚弱。
狐不言确定自己不会看错,但小徒儿说得也对,梦生的魂魄还在,"只有召灵亲自问问他了。"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梦生的尸体,就近埋了还好,倘若一把火烧了,那召灵就有些麻烦了。
梦生在这座楼里的排位并不在前十,没有独立的住处,只是因为情缘是栀子,搬到了楼里,平常照顾栀子的小侍女也会关照他。
“梦生哥哥最近昼夜不分地练舞,莫非是引发了旧疾?”
“这便说得通了,”周围也有打扮出众的:“我天天练到更鼓都快停了才睡,常常觉得神思恍惚,精力不济。如果梦生有旧疾,没准儿两相交加没熬得过去……”
栀子在几人搀扶下姗姗来迟。
“旧疾……”她眼底闪烁,看不清是泪光还是什么别的。"或许吧,梦生前些日子确实气色不大好,我让他去看诊,他一定要熬到等繁花宴过了才去。"
经由与她生活最亲近的人的确认,梦生的死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神秘、恐怖、不确定,"只是旧疾犯了",十分寻常。
“唉……也是可怜。把他暂且送到废楼那儿去吧,去找副管事说一声。”
“栀子姐姐!”小丫头惊呼一声,慌忙扶住站不稳的身影,手帕轻柔地为栀子拭去额角的汗。
怜悯便转移到栀子身上。唉……宴会在即,情缘却突发旧疾而去,对谁都是一个噩耗吧。
"姐姐,你振作一点儿,莫要太伤心了……"小丫头即便自小就生活在这风月之地,也不过十二三岁,眼里含着泪哽咽。
栀子像没听到似的,嘴唇张合:“……”
“什么?”小丫头附耳去听,栀子却没说第二遍。
狐不言的耳朵悄悄冒出来,捕捉那一句气音。耳朵尖尖微微颤动,立刻就吸引了闻心的目光。
“这个栀子……”狐不言微微蹙眉,收回眼神便看到怀里人仰头看来的眼神——闻心:想摸。
毛茸茸的耳朵一撇,狐不言竖起一根手指从左到右:“想都别想。”
闻心:“。”
“那你以后也不能捏我的脸,”闻心觉得师父非常不讲道理:“也不能一整个压在我身上。”
狐不言"嘿"了一声,马上就要施展"糖葫芦威慑",但是小徒儿控诉的眼神实在强烈,狐不言回想了一下脸颊肉极佳的手感,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
闻心如愿以偿摸到了师父尖尖的狐狸耳朵,眼尾弯出漂亮的弧度。
真好摸。
她的指节修长,指腹并不软嫩,有一层薄薄的茧,轻轻磨上耳朵内侧的软肉……滋味实在奇特。
狐不言咬着舌头忍住不该发出的"咕噜"声,浑身过电一样,嗓音含混:“知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敢伸爪子到我头上了?”
闻心脸上带着不明显的笑意:“可是师父明明被摸得很舒服。”
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有一天跑进来过一只小猫,不算干净也不算圆润,野猫。它是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大约是没想到这小破屋里还有人,好奇心驱使着它靠近了那人垂落的指尖。
那时闻心的腿还折着,手刚刚被粗暴地接好。指尖的感知还很麻木,猫咪低头蹭上去时,她想象过会是什么感觉。
或许和师父的耳朵摸着差不多吧。
“在想什么?”
闻心摇头:"没什么",她续上刚才被耳朵打断的话题:“你说栀子什么?”
狐不言"啊"一声:“她说的那句话,是'我的舞怎么办'。”
情缘死了,栀子还只是想着那支舞。哪怕不是情缘,只是共舞的伙伴,也不该是她那样的态度。
“繁花宴对她很重要。”重要到人名在她面前都是小事。
“我们只吃了一顿饭,梦生就死了,会不会和栀子有关系?”闻心问。
两个仆从抬来简易的担架,随便扯了一段铺盖在桌上的缎子,把人从头到脚勉强一盖,沿着连廊抬远了。狐不言和闻心走出花植掩映的角落。
“去问问当事人不就清楚了。”
两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跟着仆从来到东南角的一座楼。没有牌匾,到处都是蛛网,破旧的窗棂内惊起一团黑影,"吱吱"乱叫着窜入阴影里。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扰了老鼠的狂欢。
“去!去!”仆从骂骂咧咧地往黑暗里踹了一脚,"倒霉催的,偏偏今天轮值。"
"嘘——小声点儿,放到那边赶紧走。"
狐不言和闻心等在楼外,听着里面隐约的动静。
“这里就是废楼?”
东南角位置并不偏僻,不远处几座楼里夜夜笙歌灯火通明,为何偏偏在这里留了一座废弃的楼却不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