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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皮下伥(8) 一条摇尾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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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音原本垂着头颅,像引颈就戮的罪人,在这一刻悄悄挺直了背,把垂落在胸前的发丝重新捋到脑后,将名为"体面"的衣裳重新穿在身上。
他脖颈转动,似乎是想要转头看来人一眼,却还是止住了,眼神落在前方某一块地板上。
“能等到繁花宴之后吗?”见没有人说话,栀子又重复了一遍。
狐不言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闻心看着栀子,眉头微蹙不明白:“他杀了人。”
“他不是故意的。”栀子道。
“可是梦生因为他死了……”闻心突然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味:“你知道他做过的事?”
“倒不如说,”狐不言接话:“你默认了。”
一顿午饭的功夫,梦生离奇死亡,死前还在与栀子一起试穿双人舞要用的衣裳。而栀子面对梦生的死,不是想要去弄清楚情缘死亡的原因,而是用含糊的语言引导众人相信这是一场意外。
栀子沉默下去,嘴角紧绷,向来柔弱的五官竟然呈现出一种苍白的坚硬。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是啊,她什么都没做。哪怕官府的人找过来,也不能无中生有出她的罪过。
气氛隐秘地变化了,醉音直觉地抬起头,越过栀子的背影祈求般看向狐不言和闻心:“与她无关,梦生死的时候她不在场的。”
“与她无关……?”狐不言慢慢念出这四个字,觉得有意思极了:“她默许你施行代替梦生的计划,出现意外死亡时非但没有供出你,还主动帮你遮掩罪行。无关难道指的是……她没有亲自动手?”
“恕我直言两位,这不叫无辜,这叫帮凶。”
醉音被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大概是还没有过完嘴瘾,狐不言三两句嘴炮堵住醉音,转而又将炮火对准了栀子,风度翩翩地点了一下头,看起来十分礼貌:“小姐你看起来不像是法外狂徒,所以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她嘴上这么说着,却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根锁链,"咻——"地把桌子腿、栀子和醉音绑成了三点一线。“诚实一点哦,不然我现在就牵着你们去见官府的人。”她笑眯眯地。
生动形象展示了什么叫做薛定谔的礼貌。
闻心绕着狐不言走了一圈,目光不合时宜的在袖口和后背处流连,狐不言拷问的气势一下弱了一半。
“转什么?”狐不言无奈按住小徒儿:"办正事儿呢。"
闻心有话就问:“你的锁链哪里来的?”
狐不言张口就来:"变的。"
“我怎么变不出来?”闻心疑惑,没有直接质疑这不着调的话大约是出于对师父的信任。
狐不言抽空一拍小徒儿的头:“眼睛珠子收回去,等出去了教你。”
“哦。”
即便被绑在一起,栀子也没看醉音一眼。她低头兀自看向手腕上沉重的锁链,不知在想什么。
"说吧,为什么默许醉音代替梦生?"
“……”
栀子笑了。她伸手,就用被链子绑起来的那只手,抓住跪在地上的男人的衣领,在醉音急促又破碎的喘息中用一成不变的轻柔声音:“因为他足够听话呀。”
醉音手指颤抖着攀上衣领,隔着一点距离将落不落地追逐着那截细瘦的手腕,喉口因为轻微的窒息吞咽,眼神扑朔迷离。
那截腕子就像一条纤细的竹叶青,施舍一般缠绕在摇尾乞怜的狗的脖子上。
啧啧,要不是时机不对,狐不言指不定看得津津有味。
转头一看,闻心嘴唇微张,眼神看着深而冷,实则是已经呆住了。
啊。忘了还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徒儿。
"咳……虽然不是光天化日之下,但我们也对二位的私生活方式没什么兴趣。"狐不言示意栀子继续:"然后呢,就因为他更听话?"
栀子眨眨眼,似乎不明白:“对啊,还不够么?”
摇摇头暂且将一些陌生的知识放在一旁,闻心听得莫名其妙:“他更听话你就将他选做情缘,为什么又要选梦生?”
栀子:“因为梦生的脸和气质与我更相配,我们两人成为情缘,在客人之中更受欢迎。”
一个人更听话,另一个人的皮囊更适合她,谁说鱼和熊掌不可得兼呢?
栀子手腕已经被铁链压红,粗黑的链条随着她拽人的动作晃荡。“狐姐姐,你若有这样的本事,醉音如何能跑的掉?不如留他与我参加完繁花宴,也算是全了梦生的执念了。”
闻心说话直接:“这是你的执念,不是梦生的。”
狐不言悠悠感叹:“已经死了还要被拿来当挡箭牌……可惜。梦生的执念里根本没有繁花宴,不过一个是他的妹妹,另一个——”
醉音如有所感,在轻微的晕眩里偏头看来。
“是他以为高山流水觅知音的人罢了。”
倾斜的视角里,醉音胸膛震动,压出一两声呛咳,他边咳边笑:“人都已经死了,说这些有的没的。咳——唉……要是他不长那样就好了。”
栀子五指收紧,迫使醉音重新看向她。
“妈妈要将繁花宴提前,没几天了,仅仅几天而已,你们等不了吗?”
狐不言耸肩:“冤有头债有主,要不我帮你问问,梦生等不等得了?”
栀子瞳孔微张:“他已经死了!”
“人死为鬼。”闻心面无表情:“他一直看着你们。”
这话不知真假,由闻心这种直来直去的人说出来却格外真。再加上狐不言刚展露了一手不该属于常人的戏法,栀子有些惊疑不定。
狐不言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行啊小徒儿,跟着她没几天就学会唬人了。那种"我说的就是真的你爱信不信"的淡定,鬼话都能说出三分可信度。
果然是近朱者赤。
“咳咳咳……”
咳嗽声断断续续,一直不停。一开始三人都以为醉音是因为喘不过气才咳,可声音越来越大,狐不言先发现不对——
“把他放下来。”
栀子一愣,低头看去。
鲜红的血伴随呛咳从醉音鼻子和嘴里涌出,不出几息便顺着脸庞流淌到地上,蓄出一小滩血泊。
“真……好,你会维护我……对不起。本来,我以为可以撑到繁花宴的。”口齿已经不清晰的人终于抓住了心心念念的一截手腕。他还跪着,借着栀子稳住身形,努力前倾身体。
栀子凝固几秒,睫毛垂下覆盖住眼,低头。
“你怎样,我都欢喜……但你以前——”
以前也好看。
剩下的半句话淹没在身躯咚然落地的声音里。
栀子松开了手,轻推了一把,任由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滑落。这么蠢,一个人出事不够,还要再连带她吗?
醉音死了。
死的时候还在笑,笑得特别难看。
发生得太突然,闻心看着一摊血色,神经一根一根绷紧,转头抿唇:“师父?”
小徒儿说话都在抖。但没办法,妖境里死亡才是常态。
狐不言叹了口气:“从仪式失败的那一刻起,他注定要死。”
不论所谓正道还是歪门邪道,任何仪式的影响都是双向的。哪有一方死了另一方还安然无恙的道理?只是这仪式格外邪门,看着只是换脸,实际却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了一起。
栀子幽魂般回眸一眼,突然一边嘴角勾起:“要是我有你这般容貌,何需他们这些没用的人。”
她走了。
偌大的舞室只剩下两个活人和一具不会喘气的尸体,四下安静。
“师父,你说有头绪了,是什么?”
为了省点儿法力,隔音屏障扣扣搜搜地圈出一小片地,只够两人站着说话。
狐不言:“那妖——是抹脸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