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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皮下伥(7) 我又没这么 ...

  •   醉音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堂而皇之地推门进来,还十分贴心地关上门。走在前面那个"前花魁"似笑非笑,后面那个不认识的脸冷得像是要关门打狗,有那么一瞬间表情维持得十分勉强。

      “狐姐姐。既然不参加繁花宴也不当花魁了,这风月之地是非多,还是不宜久留……速速离去的好。”他还轻喘着气,语气似乎含有些别的意味,又似乎只是单纯的不耐烦。

      简单来说:没你的事儿了就赶紧滚蛋,大晚上不去看表演来这里干什么?

      “哦?不宜久留?”狐不言把赶人的意味当屁一样放了过去,抓着"不宜久留"四个字刨根问底,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好奇宝宝的角色:“为什么不宜久留?你知道些什么呢?”

      "请说出你的故事。"单手伸出,一个"请"的姿势,还望着他眨巴眨巴狐狸眼。

      醉音从未听闻名冠西京的前花魁是这副德行,嘴角要扯不扯,实在难以维持微笑:“狐姐姐的性格这般有趣,今日在下算是有所见识。”

      “哟——”狐不言懒懒挑眉:“你没见过的多着呢。”

      闻心:“……师父。”

      对面的人七窍怎么冒白烟了?

      醉音胸口大幅度起伏了一下,很是拿出教养忍耐了一番,对两位门也不敲直接闯进来,一开口就夹枪带棒的不速之客实在缺乏耐心:“两位究竟有何事?不妨直说。”

      直说?狐不言心想直说怕没个过渡你心脏受不了,我们这是为你好你还不领情。

      “刚才恰巧看见你跳舞的背影,恍惚之间还以为瞧见了梦生,我就想进来打个招呼,”狐不言悲伤地垂下眼睛,好似已经将只见过两面的人引为知己:“唐突推门了,才猛然想到斯人已逝,实在可悲可叹……”

      醉音脸颊不自然地抽动一下:“有所耳闻,节哀。”

      语调很生硬。

      看着也挺油盐不进的。

      “有所耳闻……”狐不言意味深长:“可是梦生跟我们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不止衣服颜色头发样式,其他方面爱好都很一致,他觉得你是他的知音呢。怎么他的死到了你这里,就只剩下一句'有所耳闻'?”

      醉音抬眼。

      屋子里安静下来,没有说话的声音,也没有轻微的喘息声。面前这个男人从呼吸到表情都凝固住了,鲜活的情绪被按下暂停键,像一张褪色的画,只有一双眼睛尚存灵光。

      “……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惊惧、戒备、却并不愤怒。

      狐不言从他的神态里确认了一件事。梦生的死确实与他有很大关系,但醉音并非对此无动于衷。

      他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既不能表演出什么都不知道的茫然,也不能表现出一个真正无辜之人面对亳无厘头的质问时的愤怒。

      “嗯?你觉得我们想说什么呢?”狐不言咔吧咔吧挨个捏着十根手指,带上点敷衍的安抚意味:“别紧张,我们只不过是看你跳着梦生的舞,所以进来凑凑热闹罢了。”

      醉音正进入全然防备的阶段,身上但凡有刺都已经交竖起来了,却不料对面突然朝你扔来一团棉花。

      没有预设的责难或着拷问,高高扬起轻轻落下,巨大的心理落差再也无法维持脑海里紧绷的清醒,醉音茫然中带了些松口气的窃喜。

      她们或许什么都不知道,可以糊弄过去。

      “原来梦生与你们关系这么好,”醉音表情松快起来:“是,他出意外以后,栀子的双人舞就少了舞伴,我想着他最近昼夜不分地练习,便打算替他完成这舞。”

      很合理,这理由任谁都挑不出错。

      狐不言点点头。

      醉音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

      “我记着梦生是今天中午出……意外的,对吧?”

      “是啊,”醉音不明所以:“怎么?”

      怎么?狐不言不知是笑还是叹,转而问在一旁神游的徒弟:“闻心,你说说?”

      都说"有事弟子负其劳",怎么师父在这儿费口舌,小徒儿反倒开小差去了?

      闻心轻轻"啊"了一声,知道师父这是不耐烦弯弯绕绕下去了,需要一些心直口快:“梦生今日刚死,你跳得却很熟练,并非一日之功。”

      醉音:“……”

      狐不言瞅着他表情,非常满意小徒儿的表现,并打算添油加醋一番:“是啊,或者说难道你是舞学天才?一日之内便可达到别人三五月的成果,名动西京的花魁合该由你来当,我真是自愧不如。”

      醉音指尖掐进肉里,脑袋里那根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情绪在一刻钟以内跌宕起伏数次,连带着心跳彪速,四肢百骸被针扎了似的发麻,这是一种怎样的天打五雷轰的滋味,他今日算是尝到了。

      他低下头,像缩进壳里的乌龟,绕过两人就要走,声音又低又快:“我累了,不知道你们的在说什么。”

      就在他推门而出的那一刻,背后传来一句:

      “原定舞伴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会要求妈妈报官停舞彻查此事——你知道的,我能让她答应放我离开,就能让她再听我一次。”

      “不!”

      醉音一回头,狐不言抱着手臂优哉游哉地站在原地,似乎料定了他不会走出这道门。

      “你。你们……”

      接不下去后面的话了。那双眼睛就在那里,从上到下把自己轻巧地打量了一遍,穿透他这层假惺惺又外强中干的皮囊,连肉带骨地看透了。只是上位者不经意间瞥下的审视,压在他身上却重逾千斤。

      醉音意识到狐不言没在开玩笑,也没说大话,那仅仅是一句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陈述。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

      他嘴唇嗫嚅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反抗。

      “我,我会告诉你们我知道的事,梦生,还有其他……但不是现在。”醉音逼着自己迎上狐不言的视线:“等繁花宴过去。”

      狐不言轻轻歪了下头,像狐狸打量爪牙下的猎物。

      “你没有足够的筹码和我做交易。要么现在告诉我你知道的全部,要么就带所有与梦生相关的人去官府,直到彻查此事。”

      “只要钱到位,这楼里走两三个人还是没问题的,新鲜面孔常常有。”

      醉音瞳孔扩张。

      她要断了他们的生路,把他们赶出这里!

      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我,我说。”

      “嗯嗯——”狐不言站累了,从角落里翻出一张练舞用的垫子,牵着闻心坐下,洗耳恭听状:“别站着了多累啊,喏,你也坐吧。”

      仿佛那个淡笑着说要断他们生路的人不是她似的。

      醉音抿着唇僵在原地,不敢伸手去接狐不言递来的垫子。

      狐不言"啧"了一声,目光嗔怪:“坐啊。”

      “你站着我要仰头看你,多不像话。”

      师父这种模样闻心还是头一回见,毕竟狐不言恐吓老鸨的时候她并不在场。狐不言把这乌龟壳子里撬开了嘴,余光突然瞥见小徒儿看过来的眼神。

      直勾勾的,带着不知收敛的好奇和打量。

      “看什么,我又没这么凶过你。”狐不言索性靠在闻心身侧,侧头过去和她咬耳朵。

      闻心理解点头:“我没做错过事,师父当然不会凶我。”

      狐不言手臂一揽,舒服地从狐狸变成树袋熊:“你做错事了我也不会这么凶你,你可是我徒弟诶,大部分时候我都是有能力拨乱反正的知道不?”

      闻心干脆利落地把师父掉出来的花花肠子团吧团吧塞回去:“师父,你现在只有一成法力,说不定还打不过我。”

      狐不言:"……"

      行啊,收徒没几天就要反了天了。

      她转头眼睛一瞪:“干站着做甚?说话啊。”

      被把着命脉,醉音现在是威武便移,贫贱便屈,十分从善如流:“梦生是我杀的。”

      两道眼神顿时刀一般刮过来。

      他一个寒颤:“也……也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想杀他!”

      "说清楚。"狐不言冷下嗓音。

      醉音声线发抖:

      "我只是想换一张脸,变成他。"

      "他不喜欢栀子,栀子也不喜欢他,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脸和气质与栀子相配,便能成为栀子情缘。一开始我想,如果我能模仿他,他的气质,他的穿着,他擅长的事……是不是有一天,我就可以代替他成为栀子的情缘了?"

      “可是后来啊……后来我发现,梦生还是梦生,我还是我。没有那张脸,我怎么会像他呢?直到半个月前。”

      “直到半个月前。”醉音目露痴狂:“它跟我说,我可以拥有那张脸。”

      “我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答应它,它就会帮我得到梦生的脸……但是我们失败了,失败了。不知道为什么,仪式进行到一半,梦生中途醒了过来面目狰狞,然后它就跟我说,失败了。”

      “它不见了,我再也叫不应它。”

      那个幽暗又封闭的室内,把他真心当朋友的人就直挺挺地僵在地上,到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醉音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仿佛对梦生的死比她们还要不可置信:“我没想杀他的。”

      “真的……真的!”醉音惶急得想要证明什么,膝行两步踉跄着手撑地:"我没有要杀他,你们信我!"

      狐不言轻嗤,慢声:“对——你没想杀他,只不过是要他一张脸和之后的人生罢了。”

      言语中讽刺意味太重,醉音噎住。

      “原本换脸不用梦生失去性命,他还应该对你这个朋友感激涕零,感谢你留他一命,是不是?”

      从头到尾,都只说过"没想杀他",而不是"我错了"。

      “你是不是还在心里怨恨那个'它',仪式怎么就出错了呢?”

      醉音茫然地转动着瞳孔,从狐不言嘴角讥诮的笑,转到她身旁漂亮女子面无表情的脸。脊背挺起来数次,他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终于又弯了腰。

      是。

      他没后悔过答应它,再来一次还是会这么做。

      只是为什么仪式出错了。

      狐不言懒得同他废话,也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起身:“跟我们走。”

      “吱呀——”

      门开了。

      迎着三个人的目光,栀子走了进来,径直略过地上目露希冀的醉音。

      “你们能不能等繁花宴过了再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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