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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皮下伥(6) 醉翁之意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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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们找梦歌姐姐吗?”十三四岁脸孔青涩的少年似乎是初入这行当,对诸多事物还不上手,也没到单独接客的年龄,平日里就跟在各位哥哥姐姐身后干些调试琴弦、伴舞的活儿,比较清闲,这才给狐不言逮着空询问。
她眼神里压不住的惊艳和仰慕,目光黏在两张实在貌美的脸上挪不开。
“是啊,”狐不言勾唇一笑,半身倚靠在台前,不知向哪个单纯的小侍从那儿要了一壶酒,自己一盏,闻心一盏,还斟了一盏推给目不转睛的小孩儿:“喏,请你的。”
闻心淡定接过,看对面少年耳朵尖都快烧红了。唉,师父又开始散德行了。
“我们找梦歌有事,你最近见着她了吗?”狐不言稍一偏头,冲闻心戏谑地单眨眼,示意小徒儿喝酒,自己一口喝完又斟了第二杯。
少年眼睛亮亮的,端着酒盏小口小口地啜饮:“梦歌姐姐三日前告了假,出门看病去了,现在没回来呢。”
“什么病?”狐不言问。
少年摇头,贪杯将酒液一饮而尽,舔舔嘴唇双颊生出红晕:“不知道,姐姐没说,我也没问。”
三日前便离开……而后狐不言为防止妖境捕捉更多的人,便封锁了这一方空间,看来梦歌这条线索是断了。
不过梦歌身体抱恙这事儿,为何没听梦生提起?
“我们知道了,”狐不言问完事情,便放小少年离开做事,离开前还笑眯眯地勾了勾小孩儿红扑扑的脸蛋:“还是太小,不能贪杯哦。”
少年看起来更加晕头转向,走的时候还不忘顺手顺脚行完一礼。
闻心待人走远,对狐不言道:“只能去找醉音了。”
“嗯,”狐不言看着闻心手里的盏,里面的酒一滴不少,挑眉:“这酒酿得不错,不尝点儿?”
闻心目光垂落:“这个东西不好。”
“为什么这么说?”
"喝酒会醉,喝醉了,平时看起来正常的人会骂人,打人,流血。"
狐不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闻心说的是以前在人牙子手里的经历。这盏酒被闻心稳稳当当地端着,不颤动也不倾洒分毫,一如她说起自己经历时,语调平稳地像一个无关己身的旁观者。
但就是这样,狐不言的舌尖却好像尝到了无声而浓稠如墨的情绪。
看,嘴角都下撇了一点点,至少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不在意。
闻心手被牵着,不知所以地跟着师父走:“去哪儿?找醉音吗?不用牵着我。”
狐不言不语,牵着身后的人拐进无人的转角。
“要摸吗?”闻心看着师父低头,趁没有人看见,两只毛绒鲜红的狐狸耳朵从头顶冒出,招人似的弹了弹。
那阵劲儿过去了,狐不言就觉得自己这低头冒耳朵的行为实在和族里小崽子撒娇看起来没什么分别,喉咙里咕咕哝哝:"快点儿,等下我就反悔——"
话没说完,脑袋上就已经传来抚摸的力度,还是双手。
耳朵尖尖蜷起要躲,被闻心一寸寸捋着舒展开,只好无可奈何地支棱起来。狐不言舌头顶住牙齿,尾椎骨往上一片酥麻,尾巴都快要冒出来了。
她抬眼,不错,经过肉眼精确测量,小徒儿嘴角的弧度又上升回来了。
闻心的手指慢慢动着,不等狐不言琢磨出几句像人样的安慰,自己先低着头说:“其实我明白,不是酒坏,是人坏。”
“他们身上的酒味很难闻,还没进门我就闻得到。”
每当这种时候,十几二十个小孩儿青年全都在四个墙角挤成一团,勾头抱膝,就不指望能吃到东西了,不被挑出去当沙包就好。
闻心因为相貌早早被选定了去处,能躲过一劫。但门外压抑的哀叫哽咽和挥之不去的酒味捆绑在一起,在脑海中如影随形。
狐不言很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此刻却哑然。
俏皮话和逗乐看起来像是轻视这些遭遇,表达同情和怜惜又像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情感施舍。闻心不需要这些。
“……”闻心凑近些许,闭眼:“还好,师父身上的味道不难闻。”
一点儿浅淡的酒香,融进馥郁的幽香之中,是狐不言独有的气息,和记忆力发臭的酒味有天壤之别。"喜欢。"
狐不言耳力非常好,当然听清了小徒儿的喃喃自语。
狐不言对着闻心双臂张开,一个非常慷慨、毫不吝啬的姿态:“抱一个?”
耳朵也摸了,尾巴也拽了,还差一个拥抱?
人类世界的拥抱好像是有鼓励安慰的意思吧?狐不言兀自思忖,怀里已经埋进来一个脑袋。
白皙的脸颊肉压在肩膀的骨骼上,冷而黑的眉眼安安静静。
闻心:“师父,我逃出来了,还有好多人没有。”
那天最深的夜色里,有十几双眼睛默不作声地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夜里。
没有一个人因为明天能够吃上一点像样的饭,而去向人牙子通风报信。
狐不言拍着她的背,动作不太熟练地模仿族老哄刚化形时不知所措的小狐狸,轻轻地一下一下:“等这里解决了,我带你去找那群人。”
“嗯。”
“你从哪儿跑到我这来的?”
“山州。”
“山州……”狐不言从零星的记忆里费劲儿扒拉地搜寻出这处地方:“这地儿偏,捉妖师驻扎少,说不定顺道还能找到适合的妖晶。”
“嗯。”闻心起身时又带了两份迫不及待:“快去找人。”
快点把这里的事解决,就能快点去山州。
狐不言看笑了,小徒儿这是把自己当充电宝用呢?
她们在废楼里耽搁了一段时间,出来时街边华灯初上,已经到了楼里最热闹的时刻。许多大主顾早已入住,宴席一开,琵琶声嘈嘈切切如珠玉落盘,舞动的丝绸裹挟婀娜的身体,看客落座。
狐不言和闻心找到幕后等待的教习。
“你们说醉音?”教习没时间查找登记名单,粗略回想了一下:“哦,他啊,今天下午来找过我一趟,说是一直到繁花宴之前要练习舞曲,都告假,不要例银。”
“你们在这儿是找不着人的,去那座楼里的舞室看看吧。”
教习遥遥一指,便忙别的去了。
相较主楼里的喧嚣,这里可以说得上冷清。平日里练习的身影都去了舞台上,一间间舞室漆黑空荡,说话时都带出回响。
一直到廊道尽头,才看见一间灯火通明的舞室。
门被推出一道缝隙,里间的人跳得沉浸,并未发现门外之人。
狐不言的脑袋叠在闻心上面,闻心悄声:“这舞曲有些眼熟。”
跳舞的人背对着她们,一席柳青色的修身舞裙,身韵优雅,动作流畅而娴熟。
“还有更眼熟的。”那人眼随手去,偏头时露出小半张侧脸,狐不言下巴搁在闻心头上:“你看,是不是三分像梦生?更别说他这衣服发型,还有这熏香,不知道的还以为梦生诈尸了。”
闻心:“……师父,还是积点口德吧。”
梦生的魂魄还没去轮回道呢。
“那是你们人类的事,”狐不言懒懒还嘴:“就算有口德这东西也要应验到下辈子去了,我寿命够长,用不着这玩意儿。”
好吧,闻心无话可说。
“没见过好友死得不明不白,还有心情独自练舞的,”狐不言短促地嗤了一声:“练的还是原本梦生的舞。”
好友一死,这个醉音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与梦生一模一样的衣服、发型、熏香,告假都要独自练习原本是梦生的舞曲。
到底是志趣相投到如此境地,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打量那小半张脸片刻,狐不言道:“我有头绪了,要确认一下。”
“什么头绪?”闻心问。
"关于那只妖怪身份的头绪。"
一曲终了,体力消耗让醉音必须站在原地调整呼吸,肩膀一起一伏。
啪、啪、啪。
他猛地回头看。
“跳得真好,”狐不言眼尾上挑,笑得像她的本体一般:“不过我记得这是双人舞吧,你的搭档是谁,怎么不见她与你同练?”
闻心:……
怎么有点儿阴阳怪气的意味,是她感觉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