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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月下交手，武痴折服
夜色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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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次笼罩嵩山，白日里的喧嚣与流言仿佛也被这浓稠的黑暗稀释了几分，但暗处的涌动却并未停歇。
南绾一心里憋着一股气。
白日里被少爷训斥，虽然知道是为了大局，可一想到那些荒谬的谣言，尤其是想到那个金毛护卫傅引商冷冰冰的眼神和那句“心思不正”，他就觉得胸口发闷，晚饭都没吃好。索性趁着少爷打坐调息，溜出客院，想找个僻静地方练练拳脚，发泄一下郁气。
他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山一片靠近溪流的竹林。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光影斑驳，倒是处清静所在。
正活动开手脚，准备打一套孟家基础的“伏虎拳”时，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节奏的破空声。
有人练功？
南绾一好奇心起，收敛气息，借着竹影掩映，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拨开几丛茂密的竹枝，只见前方一小片空地上，一个身影正辗转腾挪，手中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划出道道银亮的弧光，在月光下宛如灵蛇游走，迅疾诡谲，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格。
正是傅引商。
他显然也是避开旁人，独自在此练功。此刻他全神贯注，那双紫灰色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紧盯着刀锋轨迹，每一次劈、砍、撩、刺都全力以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汗水浸湿了他额前淡金色的短发，紧贴着脸颊，小麦色的皮肤在月光和汗水的浸润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青色劲装包裹下的身躯，随着招式展现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南绾一原本想掉头就走，免得再起冲突。但看着傅引商那精妙又陌生的刀法，脚步却挪不动了。他自小跟着孟北措，见识过不少武功，但这种明显带有西域风格的刀术却很少见，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一看，就看出点问题。
傅引商的刀法快、狠、诡，变化多端，显然下过苦功。但或许是过于追求速度和诡异角度，在一些招式的衔接和力量转换上，似乎有些微的滞涩和不畅。尤其是在一套连环劈砍转为侧身反撩时，脚下步伐与腰腹发力配合，出现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协调。
若是平时，南绾一或许会默默记下，回去跟少爷探讨。但此刻他心中有气，又见对方练得如此投入，一个促狭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你不是说我“胡搅蛮缠”、“心思不正”吗？
他眼珠一转，故意加重脚步，踩断了一根地上的枯竹枝。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竹林中格外刺耳。
傅引商刀势骤停，如同受惊的猎豹般瞬间转身，紫灰色的眸子锐利如刀，直射向南绾一藏身的方向，厉声低喝：“谁？！”
南绾一也不再隐藏，大摇大摆地从竹影后走出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下巴微抬，语气带着刻意的挑衅：“哟，我当是谁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在这儿呢，原来是慕容少庄主身边那位‘心思端正’的金毛护卫啊。怎么，你家少主不用你守夜？还是说……在这儿练什么见不得人的功夫？”
他故意把“鬼鬼祟祟”和“见不得人”咬得很重。
傅引商看清是南绾一，眉头立刻皱起，脸色沉了下来，白日里被压下的不悦再次涌上。他收刀而立，冷冷道：“是你。在此作甚？”
“这竹林是你家开的？只许你练，不许我来？” 南绾一走到他对面不远处站定，双手抱胸，“我倒是想问问，你一个西域来的，偷偷摸摸练我们中原的功夫……哦不对，你这刀法奇奇怪怪，是不是掺了什么邪门歪道？”
这话就纯属找茬了。傅引商的刀法虽然风格迥异，但路数堂堂正正，绝非邪功。
傅引商果然被激怒，紫眸中寒光一闪：“口出狂言！我之刀法，乃家传正统，岂容你污蔑！”
“是不是污蔑，试试不就知道了？” 南绾一歪头一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顽劣和跃跃欲试，“正好小爷我晚饭吃多了，活动活动筋骨。就看看你这‘正统’刀法，挡不挡得住我们孟家最基础的拳脚！”
说着，他也不等傅引商回应，脚下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右手握拳，一招简简单单却劲力内蕴的“黑虎掏心”，直取傅引商中路！竟是说打就打！
傅引商没料到他说动手就动手，但反应极快，手中弯刀一横，以刀面拍向袭来拳头，同时脚下侧滑，试图拉开距离。他牢记慕容清的叮嘱，不欲真的伤及孟北措身边之人，这一下只用了守势。
然而南绾一这一拳却是虚招！拳至中途，他手腕诡异一翻，化拳为爪，五指如钩，闪电般扣向傅引商握刀的手腕！同时左腿悄无声息地扫向对方下盘！
变招之快，衔接之流畅，远超傅引商预料！他急忙撤腕回刀，格挡下盘扫腿，身形不免有些忙乱。
南绾一得势不饶人，施展出孟北措平日教他（更多是陪练时挨揍领悟）的步法和擒拿技巧，身形如游鱼般紧贴傅引商，双掌翻飞，时而化爪扣关节，时而化掌拍空门，专攻傅引商刀法转换间那些微小的破绽和发力不畅之处。他并未用内力强压，甚至刻意收着至少七成功力，只以招式精妙和速度应变应对。
傅引商越打越是心惊。他自认刀法纯熟，内力也相当不俗，在同龄人中罕逢敌手。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两岁、身形也稍显单薄的少年，招式之灵动，眼光之毒辣，竟让他有种束手束脚之感。自己的每一次变招，似乎都在对方预料之中，那些自己苦练多年仍觉稍有滞涩之处，更是被对方精准针对，逼得他气息翻腾，刀法都有些散乱。
“砰！”
又一次精妙的诱招后，南绾一抓住傅引商力劈之后回气不及的瞬间，揉身直进，肩膀巧妙撞开对方格挡的手臂，右手并指如剑，快如疾风，在傅引商胸前膻中穴附近虚点一下（未用力），同时左腿一绊！
傅引商只觉胸口一麻（虽未受伤，但气机一滞），脚下失衡，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
南绾一眼疾手快，他本意只是教训一下对方，并非真要伤人。见傅引商要摔倒，下意识便伸手去拉。可他冲势未消，这一拉非但没拉住，反而带着他自己也向前扑倒！
“噗通！”
两人一起滚倒在地，竹叶纷飞。
电光石火间，南绾一凭着一股巧劲和更敏捷的身手，在倒地瞬间腰腹发力，一个轻巧的翻身，竟变成了他将傅引商压在了身下！
姿势一时有些尴尬。
南绾一双手撑着地面，将傅引商禁锢在自己双臂之间。两人身体几乎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和紧绷。傅引商那头淡金色的短发在挣扎中有些凌乱，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和泛红的脸颊上。他仰躺着，紫灰色的眸子因为惊愕和骤然拉近的距离而睁得很大，清晰地映出南绾一近在咫尺的脸。他胸膛微微起伏，气息有些不稳，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眼前的局面和身上少年灼热的体温而一时失语，只有脸颊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一片绯红，一直红到脖颈。
月光洒落，勾勒着两人交叠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汗水的微咸，以及一种莫名的、令人心跳加速的紧绷感。
南绾一也愣住了。他本意只是打架出气，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看着身下傅引商那张因为羞恼和别的什么情绪而涨红的脸，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紫灰色眸子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无措和……生动？还有那紧抿的、形状好看的嘴唇……
南绾一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也有点发烫，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他慌忙移开视线，撑着地面想要起身。
“等、等一下！”
傅引商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急促，还带着点喘息。
南绾一动作一顿，低头看他，眼神警惕：“干嘛？还想打？”
傅引商摇了摇头，脸上的红晕未退，但紫灰色的眸子里却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光芒，紧紧盯着南绾一，那眼神……不像愤怒，倒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你……” 傅引商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你刚才……那一招，引我力劈，趁我回气时撞开手臂，点我膻中，再绊脚下……时机、角度、力道，妙到毫巅！还有之前，你看穿我‘新月连环’第三式转‘逆浪回波’时，左肩会下意识后缩半寸，你便用‘灵蛇绕柱’扣我曲池……你……你怎么做到的？”
他越说越激动，竟忘了两人此刻暧昧的姿势，双手下意识抓住了南绾一撑在他耳侧的手臂，急切地问：“你的眼力为何如此精准？我的破绽……连我自己都只是隐约感觉，苦练多年未能完全克服，你为何能一眼看穿？还有你的步法，明明很简单，为何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我的刀路？”
南绾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点懵，手臂被抓得有些疼，他挣了挣，没好气道：“你先松开！起来说话！”
傅引商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人家，连忙松手，脸上更红，但眼神里的热切丝毫未减。
南绾一翻身坐到一旁，拍了拍身上的竹叶，心里那点气不知怎的，被傅引商这突如其来的“求知若渴”给冲散了不少，甚至有点想笑。这家伙……原来是个武痴？
“还能怎么做到？” 南绾一撇撇嘴，带着点小得意，“跟着我家少爷挨……咳咳，练出来的呗！我家少爷那身手，那眼力，比我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跟他过招，你任何一点细微的破绽、习惯、发力不畅，都会被他抓住，然后……你就等着被收拾吧！久而久之，看别人出招，自然也就能看出点门道了。你这刀法是不错，但有些地方明显练得有点‘轴’，过于追求招式的完整和速度，忽略了身体本身的协调和气息的圆转。比如你刚才那招……”
他一时兴起，也不计较之前恩怨了，索性比划着，将刚才观察到的傅引商刀法中的几处小问题，一一点了出来，甚至还模仿着他的动作，演示正确的发力方式和衔接要点。他虽不如孟北措天赋异禀，但常年跟在身边耳濡目染，眼光和见识远超同龄人，此刻讲解起来，竟也头头是道，直指要害。
傅引商听得如痴如醉，眼睛越来越亮，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南绾一指出的问题，正是他多年来隐约感觉却始终无法突破的瓶颈！有些改进的思路，更是他从未想过的！
待南绾一说完，傅引商猛地从地上站起，然后——扑通一声，直接单膝跪在了南绾一面前！
“请南绾少侠收我为徒！” 傅引商抬头，紫灰色的眸子满是诚挚与狂热，哪还有半分平日的冰冷沉默，“引商愿执弟子礼，跟随少侠修习武道！望少侠不吝赐教！”
南绾一被他这大礼吓了一跳，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你、你干什么？快起来！谁要收你为徒了！” 开什么玩笑，收慕容清的心腹护卫当徒弟？少爷知道了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傅引商却不肯起来，固执道：“达者为先！少侠虽年少，但眼光、见解远超于我！方才寥寥数语，令我茅塞顿开！此等点拨之恩，如同再造！请少侠成全！” 说着，竟要以头触地。
南绾一慌忙拦住他，头疼不已：“行了行了！你先起来！什么收不收徒的，我就是随口说说！你要真想学……以后有机会切磋的时候，我再跟你讲讲就是了！快起来！”
傅引商闻言，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这才起身，但态度已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方才的敌意和冷漠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崇拜的殷勤。
“南少侠，地上凉，您快请坐这边干净的石头！” 他手脚麻利地拂去旁边一块大石上的竹叶。
“南少侠，您渴不渴？我带了水囊……” 他解下腰间皮囊，双手奉上。
“南少侠，方才是我无礼，口不择言，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您武功高强，见识超凡，心胸开阔，实在令我佩服！” 他站在一旁，紫灰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南绾一，语气真诚得让南绾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南绾一被他这前后反差弄得浑身不自在，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干咳两声：“那个……傅护卫，你别这样。咱们……就当不打不相识。以后见面，正常点就行。”
“是！南绾少侠！” 傅引商立刻应道，站得笔直，嘴角甚至还努力扯出一个有点僵硬的、但绝对友好的笑容。
南绾一看他那副努力“正常”却更显古怪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月光竹影下，少年爽朗的笑声与西域青年笨拙却真诚的笑意交织在一起。
白日里的剑拔弩张，似乎在这奇特的月夜交手与武痴的“顿悟”中，悄然化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联系。
只是，沉浸在“收服”（？）了冷面护卫成就感中的南绾一，以及满心都是武道新思路的傅引商都未曾察觉，竹林更深处的阴影里，另一双眼睛，将方才那场打斗以及后来的一幕，尽收眼底。
那双眼睛里，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随即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之中。
夜还很长，少林的暗流，依旧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蜿蜒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