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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 金玉绾心向侠踪 (南绾一幼年篇)
大虞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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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承平年间,江南烟雨浸润的繁华,在姑苏城达到了某种极致。画舫凌波,丝竹盈耳,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而在这片富庶锦绣之中,有一块金字招牌,比官府印信更令人信服,比真金白银更流通无阻——那便是“万达钱庄”。
钱庄主人南荣万贯,人如其名,坐拥泼天富贵。传闻他家库房里的银锭堆成小山,地窖中的金砖可铺十里长街。然其为人却并非寻常豪商那般锱铢必较、铜臭满身,反倒乐善好施,急公好义。修桥铺路、赈灾济贫,从不落人后。江南百姓提起“南荣大善人”,无不交口称赞。商界同行纵有艳羡嫉妒,也折服于他诚信公允、手腕通天的本事。万达钱庄的票号,便是行走南北的商旅最大的底气,甚至隐隐有“民间户部”之称。
南荣万贯膝下唯有独子,名唤南绾一。这名字是夫人绾香玉所取,寓意“绾结一心,承继家业”。绾夫人娘家更是了不得,掌控着数条从西域经河西走廊直达中原的商路,香料、宝石、骏马、异珍,如流水般汇聚又散往四方,富庶程度丝毫不逊于南荣家。强强联合,南绾一可谓含着不止一把金汤匙出生。
五岁的小绾一,生活在真正的锦绣堆、温柔乡。绫罗绸缎不过是日常穿戴,珍馐美馔早已吃腻,奇巧玩具堆满了几间厢房。他生得玉雪可爱,继承了母亲姣好的眉眼和父亲挺秀的鼻梁,一双大眼睛灵动澄澈,一看便是机灵聪慧的孩子。
他的世界,本该围绕着算盘、账本、银钱汇兑、货物行情。父亲有时会将他抱在膝头,指着墙上巨大的大虞舆图,讲述各地风物、商路枢纽、钱庄分号;母亲则会用带着异域风情的温柔语调,描述丝路上驼铃叮当、大漠孤烟、胡姬旋舞的热闹景象。
小绾一眨巴着眼睛听着,觉得有趣,却也……仅止于有趣。他稚嫩的心里,隐约觉得,数不完的钱,买不完的物件,好像也就那么回事。直到那一年的初春——
南荣万贯携家眷前往杭州查验一笔大宗丝绸生意,回程时,庞大的车队行至太湖附近一段相对僻静的山道。春日融融,风景宜人,小绾一正趴在车窗边,看路边野花上停着的蝴蝶。
变故陡生!
数十名衣衫褴褛却面目凶悍的骑手,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从山林中呼啸而出,刀光映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花。为首的马匪头目一脸虬髯,声如破锣:“此山是我开!南荣大善人,留下买路财,兄弟们不为难妇孺!”
商队护卫虽也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但事发突然,马匪人数众多且悍不畏死,顷刻间便陷入了混战。刀剑撞击声、惨叫声、马匹嘶鸣声震耳欲聋。血腥气随风飘来,小绾一吓得小脸煞白,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捂住眼睛。
就在这时!
三道身影,如同天外飞仙,自官道另一侧的山崖上翩然而下!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如山岳,面容方正,不怒自威,正是时任武林盟主,孟啸天!他手中并无兵刃,只凭一双肉掌,如虎入羊群,所过之处,掌风呼啸,马匪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纷纷跌下马来,筋断骨折,哀嚎遍地。
左侧一位红衣女子,容颜明艳如烈火,身法快如鬼魅,手中一柄长剑化作漫天赤霞,所到之处,匪徒手中兵刃如同纸糊般断裂,人却只是被点中穴道,僵立当场。正是孟啸天夫人,昔年名动江湖的“烈焰凤凰”上官南凤。
右侧则是一位青衫文士,面容清癯,手持一根翠玉箫,身形飘逸,在匪徒间穿梭,箫影点点,精准地击中对手关节要穴,手法精妙,举重若轻。乃是孟啸天至交,逍遥派掌门苏清河。
这三人,皆是当世顶尖的高手。对付这些乌合之众的马匪,简直如同壮汉戏婴孩。不过片刻功夫,数十名凶悍马匪,躺的躺,僵的僵,再无一人能站立。匪首见势不妙,调转马头欲逃,被孟啸天隔空一掌,凌空击飞数丈,吐血昏迷。
从三人出现到战斗结束,不过短短一炷香时间。方才还杀气腾腾、险象环生的山道,瞬间恢复了平静,只余满地呻吟的匪徒和目瞪口呆的南荣家众人。
小绾一被母亲松开手,他睁大了眼睛,忘记了害怕,乌溜溜的眸子里,倒映着那三道如神祇般的身影。
孟啸天收掌而立,渊渟岳峙,如山如岳,那是一种绝对的强大与安全感。
上官南凤长剑归鞘,红衣如火,飒爽英姿,仿佛传说中的女战神。
苏清河玉箫轻转,洒然一笑,风姿如玉树临风。
夕阳的金辉洒在他们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边。那一瞬间,五岁的南绾一心中,有什么东西被猛烈地撞击、点燃了!
原来……世上除了拨弄算珠、盘点金银、谈论生意,还有这样的活法!有这样的人物!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凭一己之力,扭转危局,惩恶扬善,护佑弱小!那掌风,那剑光,那飘逸的身姿……比他所有最精致的玩具加起来,都要精彩千万倍!比他听过的所有商路传奇,都要令人心驰神往!
“爹!娘!” 小绾一猛地挣脱母亲的怀抱,指着孟啸天三人的方向,声音因为激动而发尖,“我……我以后也要像他们那样!我要学武功!我要当大侠!”
南荣万贯和绾香玉面面相觑,看着儿子眼中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光芒,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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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太湖遇匪、得蒙孟啸天夫妇相救后,小绾一就像变了个人。他对家中堆积如山的玩具失去了兴趣,对父亲讲述的生意经也心不在焉。整日里,要么缠着商队里会几下拳脚的护卫,比划些不成样子的招式;要么就托着腮帮子,望着天空发呆,嘴里喃喃着“掌风”、“剑气”、“轻功”。
南荣万贯起初以为孩子只是一时兴起,新鲜劲过了就好。谁知小绾一的“武痴”症状愈演愈烈。六岁生辰那天,家里大摆宴席,宾客云集,收到的奇珍异宝无数。小绾一却当着所有宾客的面,郑重其事地走到父母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小脸绷得紧紧的,大声道:“爹,娘,绾一不想继承钱庄,也不想打理外祖的商队。绾一想拜孟盟主为师,学习武功,行侠仗义!”
满堂哗然。
南荣万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绾香玉连忙去拉儿子:“绾一,快起来,别胡闹。孟盟主是何等人物,武林盟主,日理万机,岂是说拜师就能拜师的?再说,咱们家世代经商,习武太苦了……”
“我不怕苦!” 小绾一跪得笔直,眼圈却红了,但眼神异常坚定,“我就想学!像孟伯伯那样厉害!求爹娘成全!”
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执着,南荣万贯心中百味杂陈。他虽从商,却也敬重真正的豪侠,更感念孟啸天救命之恩。沉吟许久,他叹了口气:“罢了。为父可以带你去孟家庄,向孟盟主表达谢意。至于拜师……需看孟盟主的意思,更要看你的缘分和毅力。孟盟主若不肯收,你便死了这条心,好好回家学做生意,可好?”
小绾一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数日后,南荣万贯备下厚礼,带着妻儿,亲自登门姑苏城外的孟家庄拜谢。孟啸天夫妇热情接待,对聪明伶俐的小绾一也颇有好感。但当南荣万贯委婉提及儿子仰慕武功、心生向往时,孟啸天哈哈大笑,拍了拍小绾一的头:“小娃娃有志气是好事。不过,习武非是儿戏,要吃常人吃不了的苦,受常人受不了的累。你金尊玉贵长大,怕是受不住。这样吧,” 他指了指旁边院子里正在扎马步、满头大汗却一声不吭的七岁儿子孟北措,“你若是能像我儿北措那样,在日头下扎满一个时辰马步纹丝不动,我便考虑考虑。”
这显然是婉拒,也是想让这娇生惯养的小公子知难而退。
谁知小绾一咬了咬嘴唇,竟真的走到院子里,学着孟北措的样子,摆开架势,开始扎马步。他从小没吃过这种苦,不过半盏茶功夫,腿就开始发抖,小脸憋得通红,汗水顺着额角滚落。
孟北措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自己的练习。
时间一点点过去,小绾一摇摇晃晃,几次都差点摔倒,但他死死咬着牙,双手紧紧攥着,愣是撑住没动。一个时辰,对于六岁的孩子,尤其是他这样的少爷,简直如同炼狱。
终于,时辰到了。孟北措利落地收势,气息匀停。小绾一则直接瘫软在地,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浑身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抬起头,看向廊下的孟啸天,眼睛亮得惊人。
孟啸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依然摇头:“毅力尚可,但习武需根骨、需心性、需耐得住常年寂寞的清苦。你还小,或许只是一时热血。回去吧,好好读书,将来继承家业,亦是正途。”
希望似乎破灭了。小绾一被父母带回客栈,蔫头耷脑,连晚饭都没吃几口。
然而,命运的转折,有时就藏在最不经意的时刻。
次日,南荣一家辞别孟家庄,返回姑苏城中。马车行至一处人流熙攘的街市,忽然前方一阵骚乱,惊呼声四起!原来是一匹拉货的驽马不知为何受了惊,拖着沉重的板车横冲直撞,车夫被甩落在地,板车上满载的陶罐滚落碎裂,行人惊惶避让,场面一片混乱。
更要命的是,板车冲撞的方向,有几个吓呆了的孩子站在原地哇哇大哭,其中赫然包括偷偷溜下马车、在路边摊买糖画的孟北措!他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一时忘了躲避。
“北措!” 远处传来上官南凤惊怒的呼喊,但她距离尚远,中间隔着慌乱的人群。
眼看惊马板车就要撞上那几个孩子!
千钧一发之际,谁也没注意到,那个昨日还因为扎马步而瘫软在地、被父母认为需要好好休息的六岁小男孩——南绾一,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速度!
他小小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马车旁猛地窜出!没有成年人的力量,没有高明的武功,他完全凭着一股本能,扑向最前方的孟北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他向旁边一推!
孟北措被推得踉跄倒地,滚到一旁。而南绾一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收势不及,眼看就要被板车边缘刮到!
“绾一!” 绾香玉凄厉的尖叫划破空气。
就在板车即将撞上南绾一的瞬间,一道青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掠过,正是逍遥派掌门苏清河!他恰好路过,见状衣袖一卷,一股柔和的劲力托住南绾一,将他轻轻带离险地。同时,孟啸天也已赶到,一掌按在惊马颈侧,那匹狂躁的驽马顿时四蹄一软,跪倒在地,板车也终于停了下来。
一场可能酿成惨剧的意外,消弭于无形。
孟北措从地上爬起来,有些茫然,但看到被苏清河放下的、脸色苍白却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的南绾一,他愣了一下,随即走到南绾一面前,很认真地抱拳,学着大人的样子:“多谢你……推我。”
南绾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刚才的勇气好像一下子用光了。
而孟啸天和上官南凤,看着这个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用自己的安危去救他们儿子的六岁孩童,眼神彻底变了。尤其是孟啸天,他看到了这孩子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果敢、善良和……一种奇特的担当。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却又出乎所有人意料。
南荣万贯夫妇带着受了惊吓但无恙的南绾一回到客栈,惊魂未定。谁知傍晚时分,孟啸天夫妇亲自登门。
孟啸天看着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的小绾一,沉声开口:“南荣兄,绾夫人。令郎今日之举,有勇有谋,有仁有义,心性之佳,世所罕见。我孟啸天生平,最重品性。这孩子,我愿收为弟子。”
南荣万贯夫妇又惊又喜,却又有些迟疑:“孟盟主,这……绾一还小,又是独子,我们……”
“爹,娘!” 小绾一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再次跪倒在地,这次是对着孟啸天和父母,“我愿意!我不怕苦!求爹娘答应!求师父收留!” 他磕下头去,久久不起。
孟啸天扶起他,对南荣万贯道:“南荣兄放心,孟某收徒,并非要割裂他与父母亲情。他可随我回孟家庄学艺,你们亦可常来探望。孟某必悉心教导,视如己出。至于将来,是继承家业还是行走江湖,待他成年,自行抉择。”
话已至此,南荣万贯夫妇看着儿子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渴望与坚定,终于缓缓点头。
然而,谁也没想到,小绾一接下来的举动。
他走到孟北措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目光清澈又带着点好奇的男孩,忽然又跪了下去,这次是对着孟北措。
“北措哥哥,” 小绾一声音稚嫩,却异常清晰认真,“师父教我武功,我以后……我以后就跟着你!保护你!给你当小厮!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满室寂静。
孟北措眨了眨眼睛,有点没明白:“小厮?是什么?”
“就是……就是跟着你,照顾你,陪你练功,陪你玩,有人欺负你我就帮你打他!” 南绾一努力解释,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你救了我爹娘和商队,我今天……今天也算救了你一点点。我们扯平了!但我想跟着你!我觉得……觉得和你在一起,特别有意思!”
童言稚语,却透着一种近乎直觉的亲近与认定。
孟北措挠了挠头,看向父母。
孟啸天与上官南凤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和感慨。上官南凤柔声道:“北措,绾一弟弟想和你做伴,你愿意吗?”
孟北措看着跪在地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南绾一,想了想,点点头,伸出手:“那你起来吧。以后……我们一起玩,一起练功。”
南绾一眼睛瞬间亮如星辰,握住孟北措的手,站了起来,笑得露出了缺了门牙的牙床。
从此,姑苏孟家庄,多了一个身份特殊的小小弟子,也多了一个忠心耿耿、甘愿以“小厮”自居的活泼身影。
南绾一褪去了锦衣华服,换上了与孟北措相似的粗布短打。他天赋不错,更肯吃苦,学武进度让孟啸天都暗自点头。但他最重要的“职责”,似乎永远是围着孟北措转——陪他练功(更多是挨揍和观摩),帮他整理武器,给他偷藏点心,在他被罚时一起受罚,在他开心时笑得比他更大声。
有人不解,问这个明明出身富贵、天资亦佳的小少爷,为何甘心如此。
南绾一总是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渐渐长齐的白牙,眼神清澈而坚定:
“因为北措哥哥是太阳啊。跟着太阳,暖和,亮堂,心里踏实。”
“再说,给他当小厮怎么了?我们孟家庄的小厮,走出去,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金窝银窝,不如跟着少爷……和师父师娘,还有北措哥哥的这个‘武窝’!”
稚嫩的话语,却仿佛预示了他一生的轨迹。
从锦绣堆到演武场,从金算盘到木刀剑,从万达钱庄的继承人,到孟北措身边最不可或缺的兄弟、伙伴、以及那个永远自称“小厮”的南绾一。
一颗被侠义星光点燃的金玉之心,就此牢牢绾系在了另一颗如同朝阳般温暖坦荡的少年心上。
风雨江湖路,自此并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