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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明月照三人,暗影各怀心
慕容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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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清的邀约,经由一位九剑山弟子,恭敬而客气地送到了南宫伶的客院。
措辞文雅,情理由当——感谢前日赠茶之情,仰慕嵩山月色之清,特邀南宫姑娘于今夜亥时初刻,共往后山“明月崖”赏月论道,以慰客居寂寥。
帖子末尾,还细心附言,为避嫌虑,届时会有两名九剑山女弟子陪同,亦可邀约其他女伴同行。
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做派。
洛昔风(南宫伶)捏着那封散发着淡淡松墨香气的洒金帖子,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墨绿的眸子映着窗外的天光,却幽深得不见底。
去,还是不去?
慕容清的意图,绝不仅仅是赏月。那日药师院中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与疑惑,如同细小的芒刺,扎在洛昔风心头。这位表哥,心思缜密,直觉敏锐,远非孟北措那种一根筋的呆子可比。继续接触,风险极大,随时可能被他捕捉到更多熟悉的气息,甚至……联想起来。
但不去,反而显得心虚,更引人疑窦。以“南宫伶”清冷疏离但恪守礼数的性格,面对同属世家、礼数周全的邀请,并无强硬推拒的理由。且慕容清特意注明有女弟子陪同,已最大程度考虑了“避嫌”,再拒绝,便是刻意疏远,不合常理。
更重要的是……慕容清为何突然对他,如此感兴趣?是因为那些与孟北措的流言?还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需要去。需要近距离观察,试探慕容清究竟知道了多少,又在怀疑什么。同时,也要想办法,打消或转移他的疑虑。
“玉叶,”洛昔风放下帖子,声音平静,“回复慕容少庄主,就说……南宫伶多谢盛情,今夜定当赴约。”
“是。”玉叶应下,迟疑道,“少主,可要安排‘影蛛’暗中随行?”
“不必。明月崖地势开阔,不易隐匿,反易暴露。慕容清身边必有高手护卫,寻常盯梢瞒不过他。”洛昔风微微摇头,“我自有分寸。你们留在院中,留意其他动静即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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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亥时将至。
嵩山后山,明月崖。此崖突出一块平坦巨岩,三面凌空,视野极佳。仰可观星河璀璨,俯瞰可见山峦叠嶂,松涛阵阵,夜风清冽,确是赏月佳处。
洛昔风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外罩一件轻薄的同色披风,以抵御山间夜寒。长发绾得简单,仅簪一枚白玉兰,除此之外,再无饰物。他刻意比约定时间略晚了一刻到达,既不失礼,也避免显得过于急切。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崖上照得一片清辉。慕容清早已等候在此。他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更显长身玉立,风度翩翩。身侧果然站着两名身着九剑山服饰、面容清秀的女弟子,低眉顺目,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见洛昔风到来,慕容清眼中笑意加深,迎上前几步,拱手道:“南宫姑娘,冒昧相邀,姑娘肯赏光,清荣幸之至。”
“慕容少庄主客气了。” 洛昔风微微欠身还礼,声音清越,在夜风中显得格外空灵,“如此月色,能得少庄主相邀共赏,是伶之幸。”
两人客套寒暄几句,便并肩立于崖边,眺望远方云海山影。两名女弟子退至更远处的岩石旁,既在视线之内,又听不清具体谈话。
起初,慕容清只是谈论些风月景色,诗词歌赋,间或提及一些江湖趣闻,世家旧事,言辞风趣,见识广博,确实是一位极佳的交谈对象。若换做真正的南宫世家小姐,或许会为这样的风度才华所吸引。
但洛昔风心中只有警惕。他配合着话题,偶尔回应几句,言辞得体,却始终保持着“南宫伶”应有的那份清冷与距离感。
果然,酒过三巡(并未真饮酒,只是比喻),月移至中天,慕容清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
“说起来,前日初见姑娘,清便觉姑娘……有几分面善。尤其眉眼之间,神韵清冷,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他侧过头,桃花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带着探究的笑意,看着洛昔风。
来了。
洛昔风心中冷笑,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哦?不知少庄主所言故人是……”
“是清的一位表亲。” 慕容清语气放缓,带着淡淡的追忆,“许多年前失散了。他与姑娘年纪相仿时,眼神也是这般……安静,却又仿佛藏着许多心事。” 他顿了顿,目光不曾离开洛昔风的脸,“姑娘祖籍江南,不知……可曾听说过‘药灵谷’百里家?”
药灵谷!百里家!
洛昔风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袖中的手指瞬间冰凉,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但他脸上,却凭借着多年伪装磨砺出的定力,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茫然和思索。
“药灵谷百里家……” 他微微蹙眉,仿佛在记忆中搜寻,“可是数十年前,以医术闻名、却不幸遭劫的那户人家?晚辈年幼,离家也晚,只从族中长辈只言片语中听过此名,说是天妒英才,一场大火……令人扼腕。少庄主那位表亲,莫非……”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知道此事(如此惨案,南宫世家不可能完全不知),又表明所知有限,且将时间定位在“数十年前”、“年幼时听闻”,巧妙拉开了与“当年”的距离。
慕容清眼中的探究之色并未减退,反而因洛昔风过于完美的反应而更添几分深意。他轻轻叹息一声:“是啊,一场大火……表亲一家,皆在其中。只是,清始终不相信,他们都死了。尤其是小表弟阿絮……” 他目光灼灼,仿佛想穿透洛昔风平静的表象,“他从小聪慧机敏,最是懂得趋吉避凶。我总觉得,他或许……还在世间的某个角落。”
洛昔风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刮过自己的脸颊。他强迫自己迎着慕容清的目光,眼中流露出适当的同情与惋惜:“少庄主手足情深,令人感佩。但愿吉人天相,令表亲能平安无恙。” 他顿了顿,话锋轻转,“只是世事无常,沧海桑田。即便故人仍在,经历那般劫难,只怕也已物是人非,不复当年心境了。”
这话,半是感慨,半是……隐约的暗示与疏离。
慕容清眸光微动,正要再说什么——
“南宫姑娘!原来你在这里赏月啊!好兴致!”
一个清亮爽朗、却明显带着几分急促和……莫名情绪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崖边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只见孟北措那高大的身影,几乎是“闯”上了明月崖。他步履如风,额间甚至带着点薄汗,也不知是急着赶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今日似乎特意换了身干净利落的靛蓝色劲装,更衬得肩宽腿长,英气勃勃。
他先是飞快地瞥了一眼并肩而立、距离颇近的慕容清和洛昔风,桃花眼(慕容清)对月(洛昔风)的画面,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随即大步走到洛昔风另一侧,对着慕容清抱拳,语气爽快却透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意味:“慕容少庄主,也在啊!真是巧了!我晚上练功,看这边月色好,就过来瞧瞧,没想到碰到你们!”
这话说得……半点不通。明月崖离他住的客院可不近,练功怎会“顺路”练到这里?
慕容清看着突然出现的孟北措,尤其是对方那看似热情实则隐隐带着防备的姿态,桃花眼中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风度翩翩:“原来是孟少侠,确实很巧。孟少侠好雅兴,月下练功,别有一番意境。”
孟北措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借口拙劣,但丝毫没有尴尬的意思,反而很自然地转向洛昔风,语气熟稔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南宫姑娘,这崖上风大,你穿得单薄,可别着凉了。” 说着,竟很自然地侧了侧身,仿佛想替洛昔风挡去一些夜风。
洛昔风:“……”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孟北措这突如其来的横插一脚,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和预想。但这呆子此刻的出现,以及这笨拙却直接的“护花”举动,却阴差阳错地,恰好缓解了他与慕容清之间那越来越危险的对话氛围。
慕容清将孟北措的举动看在眼里,眸光微闪,笑容却重新变得和煦:“孟少侠对南宫姑娘真是关怀备至。”
孟北措脸微微一红,却梗着脖子道:“应该的!南宫姑娘是医者,救死扶伤,身子金贵,自然要多照顾些!”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照顾南宫姑娘”是天经地义的责任。
洛昔风心中五味杂陈。这呆子……到底是真傻,还是……
他轻轻吸了口气,对孟北措微微颔首:“多谢孟少侠关心。” 然后转向慕容清,语气恢复平静,“慕容少庄主,夜色渐深,山风寒重,伶体弱,恐不宜久留,就此告辞了。”
慕容清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虽然孟北措站得略靠前一些),又看了看洛昔风那张在月光下愈发清冷绝尘、却看不出任何破绽的脸,心中那点疑云翻腾,却也知道今夜已不宜再深谈。
他洒脱一笑,拱手道:“是清考虑不周。既如此,姑娘请慢行。清送姑娘下山?”
“不必劳烦少庄主。” 孟北措立刻接口,语气是下意识的急切,“我……我正好也要下山,顺路送南宫姑娘回去就好!慕容少庄主留步,留步!”
那副“此地有我,不劳费心”的姿态,简直昭然若揭。
慕容清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从善如流:“那便有劳孟少侠了。南宫姑娘,改日再叙。”
“少庄主留步。” 洛昔风再次敛衽行礼,然后转身,向山下走去。
孟北措立刻像条忠诚的大狗般跟了上去,亦步亦趋,甚至还回头看了慕容清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带着一种混合着警惕和“胜利”的意味。
慕容清独自留在明月崖上,看着那一白一蓝两道身影逐渐没入山下松林的阴影中,脸上完美的笑容慢慢收敛。
夜风吹拂他天青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日接过藤篮时,触碰到的、冰凉而熟悉的感觉。
南宫伶……
孟北措……
还有,那个始终萦绕心头的、安静而聪慧的小小身影……
“阿絮……” 他低声呢喃,桃花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的风流笑意,只剩下深沉的思索与一丝锐利的决断。
“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藏在何处……”
“表哥一定会找到你。”
月光清冷,照着他挺拔孤峭的身影,也照亮了崖下蜿蜒的山路。
山路之上,走在前面的洛昔风,感受着身后那道灼热又有些笨拙的视线,心情复杂难言。
孟北措……你为何总要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是巧合,还是……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个正努力想找话题、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紧紧跟着的高大少年。
月光勾勒出少年英挺的轮廓,眼神清澈坦荡,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关切。
一丝极其微弱的、连洛昔风自己都未曾真正意识到的暖意,如同萤火,在他冰冷的心湖深处,悄然亮起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与算计淹没。
今夜,暂时安全了。
但慕容清的怀疑,已被挑起。
孟北措这意外的“搅局”,又让局面增添了新的变数。
前路,愈发迷雾重重。
而他,必须步步为营,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悠长的呜咽,仿佛在为这纠缠难解的命运,低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