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陌路逢旧影，暗涌动剑鸣 嵩山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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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少林的晨钟，浑厚悠长，穿透薄雾，回荡在层峦叠翠之间。随着武林大会临近尾声，这几日前来观礼、或是最后时刻赶来参与盛事的各路豪杰愈发多了起来，本就拥挤的少林寺更显人声鼎沸。
这一日，山门外蹄声嘚嘚，又是一行人马逶迤而至，惹得无数目光汇聚。
当先一骑，通体雪白，神骏非凡。马背上端坐一位年轻公子，约莫二十三四年纪，身量高挑，几近八尺（约一米八五），着一身宝蓝色织锦箭袖长袍，腰束玉带，悬挂一柄形制古雅的长剑。他生得极好，面如冠玉，鼻若悬胆，尤其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似含情带笑，顾盼生辉，却又因眉宇间一股勃勃英气而不显轻浮。唇角天然微扬，仿佛总噙着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端的是风流倜傥，俊逸非凡。
正是九剑山剑庄少庄主，江湖人称“玉面飞龙”的慕容清。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身着统一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的九剑山弟子，个个精神饱满，步履沉稳，显是训练有素。
“是慕容少庄主！”
“九剑山的人也到了！这下七大世家算是齐了！”
“好一位翩翩佳公子！不愧是‘玉面飞龙’！”
“听闻慕容少庄主剑法已得慕容庄主真传，九曜剑法出神入化，不知此次会否上台一试？”
人群议论纷纷，尤其是一些年轻女侠和世家小姐，目光更是频频落在慕容清身上，脸颊微红。
慕容清端坐马上，面带得体的微笑，向四周微微颔首致意，既显世家子弟涵养，又不失少年英侠爽朗。他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在几位容貌气度皆不凡的女侠身上略微停留，惹得对方心跳加速，却又很快移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只是寻常的礼节性关注。
然而，无人察觉，在他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某种深藏的怅惘。他的目光，似乎总在人群的某些角落，下意识地多停留一瞬，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早已失落、却始终不甘心放弃的影子。
药灵谷……百里家……阿絮……玉颜表妹……
十年了。
那场大火，将一切都化为了灰烬和谜团。姑父姑母惨死，表弟表妹不知所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父亲和九剑山倾尽全力调查，线索却总在关键时刻断裂，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掩盖着一切。官方结论是流寇劫掠，失火所致，但慕容清绝不相信。药灵谷何等地方？岂是寻常流寇能轻易攻破并屠戮殆尽的？
他始终觉得，阿絮和玉颜可能还活着。尤其是阿絮，那个安静聪慧、眉眼如画的小表弟……他当年躲在哪里？是否看到了什么？为何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些年，他明里暗里查访，却始终一无所获。此次前来少林，参加武林大会固然是目的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想看看能否在这天下英豪汇聚之地，捕捉到一丝半毫与当年惨案相关的蛛丝马迹。尤其是，近日隐约听闻，孟家那位突然崛起的少侠孟北措，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神秘令牌……这让他心中微动。
慕容清一行在知客僧引导下入寺安顿。他的到来，无疑又为本就暗流涌动的少林寺，投下了一颗新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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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慕容清踏入少林寺的同时，消息便已传到了南宫世家客院。
玉叶低声禀报：“少主，九剑山少庄主慕容清到了。”
正在窗前调制药散的洛昔风，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几粒朱红色的药粉洒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宛如血渍。
慕容……表哥。
这个称呼，几乎要冲破喉咙，带着积压了十年的酸楚、依赖、以及无法言说的痛楚，喷涌而出。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是年幼时，比他年长几岁的慕容清牵着他的手，在九剑山庄后的枫林里奔跑，捡拾最红最完整的枫叶，说要给他做书签；
是慕容清偷偷带他溜出山庄，去集市上看杂耍，买糖人，结果被姑父（慕容峰）发现，两人一起被罚扎马步，慕容清却偷偷朝他挤眼睛；
是药灵谷的花园里，慕容清来看望他们，带来九剑山特产的“云雾茶”，耐心地教他和玉颜辨认各种药材与毒草的区别，桃花眼里满是温和的笑意；
是最后那次分别，慕容清揉着他的头发说：“阿絮，等下次来，表哥教你一套适合你练的剑法，不强求力道，只重灵巧和速度，好不好？” 他当时用力点头，满心期待……
然后，就是冲天大火，无尽血色，冰冷的潭水，和……洛卿云那双妖异而冷酷的眼睛。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的慕容表哥，如今已是名动江湖的“玉面飞龙”，九剑山未来的继承人，光明坦荡，前途无量。
而他，百里絮，早已“死”在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是毒汐门少坛主洛昔风，是必须用谎言、毒药和鲜血包裹自己，行走在黑暗与仇恨中的复仇者。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十年时光，更是正邪的天堑，血仇的迷雾，和再也回不去的纯真。
此刻相认？绝无可能。
且不说慕容清是否会相信他就是百里絮（他容貌变化虽因年龄增长和刻意修饰，但与幼时轮廓仍有相似，风险极大），一旦身份暴露，他十年的隐忍、毒汐门的布局、复仇的计划，都将顷刻覆灭。九剑山是正道砥柱，慕容清若知他是毒汐门人，是助他？还是……大义灭亲？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洛昔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入冰封的湖面之下。他睁开眼，墨绿的眸子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隐忍着怎样的惊心动魄，唯有他自己知晓。
他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南宫伶的容颜，完美，清冷，无懈可击。如同审视一件精心雕琢的、用于达成目的的工具或武器。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拂过眼角眉梢，动作细致而缓慢，仿佛要将那最后一丝可能泄露真实情绪的波动，彻底抚平、抹去。
慕容表哥……
对不起。
你的阿絮，真的已经死在药灵谷了。
活下来的，是洛昔风。是必须独自吞咽所有苦痛、背负所有罪孽、在黑暗深渊里踽踽独行的……陌生人。
今日相见，唯余……陌路。
他整理了一下月白衣衫的衣袖，确保每一道褶皱都透着“南宫伶”应有的端庄与洁净，对侍立一旁的玉叶淡声吩咐，声音平稳无波：“走吧。去‘药师院’。”
玉叶微愣：“少主？”
洛昔风眸光微垂，长睫掩去所有情绪：“慕容少庄主远道而来，旅途劳顿，或许需要些安神静气的药茶。南宫世家与九剑山同为武林世家，虽交往不深，但礼数不可废。我亲送一些过去，略尽地主之谊。”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既是世家之间正常的礼节往来，又可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这位十年未见的表哥，探查他此行的真实目的，以及……他对当年之事，到底知道多少，又还在追查多少。
玉叶默然点头，不再多言，迅速准备好一个精致的藤编小篮，里面放上几包上等的宁神药茶和一小罐清心润肺的百花蜜。
洛昔风提起小篮，步履从容，走出客院。阳光洒落在他月白色的身影上，勾勒出清冷绝尘的轮廓，仿佛不沾半点凡俗尘埃。唯有袖中微微蜷缩的指尖，泄露了一丝主人并不平静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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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院今日依旧忙碌。因慕容清的到来，不少与九剑山有旧或想攀附关系的门派，都派了人前来问候，院子里比平日更显热闹。
洛昔风（南宫伶）踏入院子时，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经过空闻方丈接见一事，以及少林寺有意无意的维护，关于他的桃色流言虽未完全平息，但明目张胆的非议已少了许多。此刻见他亲自前来，众人更多是好奇与揣测。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很快便落在了人群中心的那道宝蓝色身影上。
慕容清正与几位相熟的门派长老寒暄，谈笑风生，桃花眼微弯，显得亲和又不过分热络。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朝院门口看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
时间仿佛被拉长。
洛昔风清晰地看到，慕容清眼中闪过一抹纯粹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那是任何一个正常男子见到“南宫伶”这般容貌气质女子时都会有的反应。但紧接着，那欣赏之中，似乎又掺杂了一丝极微弱的……疑惑？仿佛有什么模糊的印记被触动，却又无法清晰捕捉。
慕容清的视线在洛昔风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完美的笑容，朝着洛昔风微微颔首示意，礼仪周到。
洛昔风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却又莫名一涩。看来，表哥并未认出。也是，十年了，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安静的孩童，更何况此刻还是女装。
他定了定神，敛去所有杂念，脸上浮现出“南宫伶”标准的、清浅而疏离的微笑，缓步上前。
“慕容少庄主。” 他停在适当的距离，微微欠身，声音清越如泉，“在下南宫伶。闻少庄主初至少林，特备些许自家调制的宁神药茶，聊表问候，望少庄主不弃。”
举止优雅，言辞得体，完全是世家小姐应有的风范。
慕容清连忙还礼，桃花眼中笑意更盛，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客气：“原来是南宫姑娘，久仰‘怜世观音’仁心圣手，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区区微劳，竟劳姑娘亲自前来，清愧不敢当。” 他目光落在洛昔风手中的藤篮上，语气真诚，“姑娘厚意，清感激不尽。早就听闻南宫家医术药学独步天下，此茶想必珍品，清定当细细品味。”
他接过藤篮，指尖无意间与洛昔风的指尖有刹那轻触。
冰凉。
慕容清心中那点模糊的异样感再次掠过。这位南宫姑娘的手……似乎过于冰凉了些。而且，这触感……为何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他不由再次抬眼，仔细看向洛昔风。
眼前女子容颜绝世，气质清冷如月下幽兰，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墨玉般的瞳仁，沉静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还有那左眼下一点淡色的泪痣……
慕容清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像！太像了！
不是容貌完全一样，而是那种神韵，尤其是眼睛的形状和眼神深处那种……安静之下隐忍的、仿佛承载着许多东西的感觉……像极了记忆里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眼神清澈却偶尔流露出超越年龄沉静的小表弟——百里絮！
怎么可能？！
慕容清被自己这荒谬的联想惊住了。阿絮是男子！而且若活着，今年也该是弱冠青年，怎会是眼前这位明显是女子、且年纪似乎也对不上的南宫世家小姐？
可是……那丝诡异的熟悉感，却如同藤蔓，缠绕心头，挥之不去。
“慕容少庄主？” 洛昔风敏锐地察觉到了慕容清那一瞬间的失神和探究的目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轻声唤道。
慕容清立刻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下心中惊疑，笑容恢复如常，只是那笑意深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抱歉，方才想起一些琐事，走神了。让南宫姑娘见笑。” 他顿了顿，似随口问道，“听闻南宫姑娘此番前来，除了行医，似还有要事在身？不知可需九剑山略尽绵薄之力？”
他开始试探。既是为弥补方才失态，也是想多了解这位给他奇异感觉的“南宫伶”。
洛昔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劳少庄主挂心，不过是一些家族旧事，需向空闻神僧请教，已得了神僧指点，不敢再烦扰他人。”
他将空闻方丈抬出，既显示了自身“重任”，又堵住了慕容清进一步追问的余地。
慕容清果然不再多问，只是笑道：“原来如此。空闻神僧佛法精深，能得他老人家指点，是姑娘的机缘。” 他话题一转，“说起来，清初至少林，对寺中路径还不熟悉。听闻后山景色清幽，不知南宫姑娘可方便，改日为我引路一二？”
这邀请看似寻常，实则继续创造接触机会，意图明显。
洛昔风心中警惕更甚，正要婉拒，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清亮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
“南宫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孟北措那高大的身影急匆匆地跨进院门，额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寻来的。他目光先是落在洛昔风身上，松了口气，随即看到站在洛昔风面前的慕容清，尤其是两人之间那似乎颇为“融洽”的氛围，他愣了一下，剑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慕容清也看向孟北措，桃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兴味。这位就是近来风头极盛的孟家少侠，也是……那些荒唐流言的另一主角？
孟北措大步走过来，先是对洛昔风抱拳：“南宫姑娘，我……我找你有点事。” 然后转向慕容清，也拱手道，“这位想必是九剑山慕容少庄主，久仰。在下姑苏孟北措。”
举止有些匆忙，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或者说，一种莫名的、类似于领地受到威胁般的警觉？
洛昔风将孟北措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慕容清出现而起的波澜，忽然被一种更古怪的情绪取代。这呆子……跑来做什么？
慕容清则笑得愈发春风和煦，回礼道：“原来是孟少侠，幸会。孟少侠近日擂台风采，清早有耳闻，佩服之至。” 他目光在孟北措和洛昔风之间微妙一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看来孟少侠与南宫姑娘……颇为熟稔？”
孟北措的脸瞬间涨红，连忙摆手：“不不不！慕容少庄主误会了！我与南宫姑娘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在慕容清含笑的目光和洛昔风清冷的注视下，越发窘迫，憋出一句，“只是碰巧认识！对，碰巧！”
此地无银三百两。院内众人眼神更加微妙。
洛昔风在心中无奈叹息。这呆子，真是越描越黑。但他此刻的出现，或许……正好可以帮他摆脱慕容清过于关注的试探。
他适时地开口，语气平淡，对孟北措道：“孟少侠寻我何事？”
孟北措如蒙大赦，连忙道：“是……是关于昨日那位手臂骨折的丐帮兄弟，换药时辰到了，我……我找不到当值的师兄弟，想请姑娘去看看。” 这理由编得实在不算高明。
洛昔风知道他在胡诌，却顺水推舟，对慕容清微微颔首：“慕容少庄主，既有伤患需处理，恕伶先行告退。药茶用法，已附于篮内纸条。”
“姑娘请便，救人要紧。” 慕容清微笑点头，目光却更深邃了几分。他看着洛昔风与孟北措一同离去（孟北措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洛昔风侧后方），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与一抹锐利。
南宫伶……孟北措……
还有，那莫名熟悉的眉眼与神韵……
看来这次少林之行，远比他想象中……更有意思了。
山风拂过庭院，带来松柏的清气，却也吹不散空气中那无形汇聚的、愈发错综复杂的暗流。
旧影疑陌路，新局添纠缠。
真正的波澜，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陌路逢旧影，暗涌动剑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