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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梵音涤尘处,暗流隐玉颜 清幽的 ...


  •   清幽的佛号与焚香的氤氲,似乎暂时隔绝了室外喧嚣的尘俗流言。然而洛昔风阖目静坐于蒲团之上,胸腔里却奔涌着一股近乎暴戾的烦躁——无数种将孟北措以最惨烈方式处置的念头翻腾不休,最终皆被理智死死按捺。

      他再度睁眼时,墨绿的眸底已凝成一片深潭,所有情绪沉入最冰冷的渊薮。

      “玉蛛。” 声线平稳无波。

      “奴婢在。” 两名侍女躬身(大小玉蛛,双生子)。

      “去查。散播谣言的源头,背后有无推手。重点留意与孟家旧怨,或可能与‘南宫世家’有过节的势力。” 洛昔风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头,“尤其注意,是否有人……刻意将‘孩子’、‘多年隐忍’这等离奇细节编造得活灵活现。这等想象力,不似寻常江湖闲汉。”

      “是。” 玉蛛领命,身影如烟飘逝。

      “备水,沐浴。” 洛昔风起身,月白衣袖拂过微尘,“更衣后,请少林知客僧来。就说……南宫伶有要事,欲求见空闻方丈。”

      另一名侍女玉叶微愕:“少主,此刻外出,恐……”

      “正因此刻,才须露面。” 洛昔风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冷冽如霜刃,“谣言说我德行有亏,暗中苟且。那我便以最无可挑剔之姿,坦然求见这武林泰山北斗、闭世清修的空闻神僧。若神僧以礼相待,甚至私下晤谈……你说,那些污秽言语,还能沾我衣角半分么?”

      玉叶恍然,眼中流露出钦佩:“不止如此……若知客僧‘无意’透露,少主此行另有肩负长辈所托、关乎武林安宁的密事需面禀方丈,那么少忘深居简出、行踪成谜,便都有了堂堂正正的缘由。至于孟少侠……” 她顿了顿,“不过是恰巧路过的局外人罢了。”

      洛昔风微微颔首,眸光却幽深了几分:“去办吧。言辞需谨慎自然。”

      “是。”

      沐浴更衣后,洛昔风换上了一身比昨日更为素净的装束。依旧是月白色的裙衫,但纹饰几乎淡不可见,长发仅用一根乌木长簪绾起,未施粉黛,只在腕间戴了一串古朴的沉香木佛珠。镜中人眉目如画,气质却愈发清冷出尘,宛若真正自观音座下走出的玉女,不染半分烟火气。

      他对着铜镜,缓缓调整自己的神态,将最后一丝属于洛昔风的锐利与阴郁彻底掩藏,只留下“南宫伶”应有的宁静、慈悲,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因流言困扰而产生的淡淡忧悒与坚定。

      不久,知客僧引至院外。来的是一位四十余岁、面容敦厚的慧明法师。

      “南宫施主。” 慧明合十行礼,目光清澈平和,并无外间那些探究与暧昧。

      “慧明师父。” 洛昔风(南宫伶)还礼,声音清越温和,“冒昧相请,实因晚辈心中有些疑惑,且受托于家中长辈,有一二紧要之事,需当面陈于空闻方丈座前,不知方丈大师可否拨冗一见?”

      他语速舒缓,态度恭谨,措辞却隐隐透出“要事”的分量。

      慧明略一沉吟:“空闻师祖近年已极少见客,寻常事务皆由方丈师兄或各院首座处置。不知南宫施主所言之事……”

      洛昔风适时地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捻动腕间佛珠,声音压低些许,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矜持与慎重:“慧明师父见谅,此事……关乎一些陈年旧案,牵涉颇广,家中长辈再三叮嘱,需亲禀于空闻神僧这般德高望重、超然物外的前辈,方能权衡。” 他抬起眸,眼中是一片坦荡的恳切,“晚辈亦知此举唐突,但……实是职责在身,不敢有负所托。若方丈大师实在不便,晚辈也不敢强求,只能……再想他法。”

      他并未明说何事,但“陈年旧案”、“牵涉颇广”、“超然物外”这几个词,已足够引人联想,尤其是放在如今谣言纷飞的背景下,更显得别有深意。

      慧明法师果然神色凝重了些。他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气质高华、眼神清澈的南宫家小姐,想起她连日来义诊施药、分文不取的善举,再对比外间那些不堪的流言,心中天平已然倾斜。或许,那些谣言真是无稽之谈,而南宫小姐此行,确有苦衷与重任。

      “阿弥陀佛。” 慧明法师合十道,“既如此,贫僧便代为通传一声。只是师祖是否愿见,贫僧不敢保证。”

      “有劳慧明师父。无论结果如何,晚辈感激不尽。” 洛昔风再次敛衽行礼。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慧明法师去而复返,眼中带着一丝讶异:“南宫施主,师祖愿在‘禅心院’偏殿一见。请随贫僧来。”

      禅心院位于少林寺最深幽处,靠近后山,是空闻方丈日常清修之所,寻常弟子不得擅入。院落简朴,古木参天,唯有悠远的钟声和诵经声隐约可闻,涤荡心神。

      偏殿内,檀香袅袅。空闻方丈并未坐在主位,而是盘膝坐在一个普通的蒲团上,见洛昔风进来,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深邃,如同古井,无悲无喜,却仿佛能映照人心。

      “晚辈南宫伶,拜见空闻神僧。” 洛昔风依足礼数,姿态恭谨而不卑微。

      “南宫施主不必多礼。” 空闻方丈声音苍老而温和,“慧明说,施主有要事需见老衲?”

      “是。” 洛昔风直起身,却依旧垂眸,语气沉稳,“冒昧打扰神僧清修,实因两件事。其一,近日寺内流言纷扰,污秽晚辈清誉事小,恐玷污佛门清净地,扰了大会秩序,晚辈心中不安,特来向神僧请罪,并恳请神僧明鉴。”

      他先提流言,姿态放得极低,将个人委屈置于维护佛门清净和大会秩序之后,显得识大体、顾大局。

      空闻方丈神色未动,只道:“红尘纷扰,言语如风。施主心若止水,风过无痕。”

      “神僧教诲的是。” 洛昔风微微躬身,“晚辈自幼受家训,谨言慎行,以医道济世为本。此番入世,亦只为尽绵薄之力,从未敢有半分逾越之想。奈何……人言可畏。” 他适时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无奈与苦涩,旋即又转为坚定,“但晚辈相信,清者自清。今日求见,亦非为辩白,只是不愿因己之故,令宵小之辈以讹传讹,损及少林清誉与大会祥和。若神僧觉得晚辈留此不便,晚辈可即刻离寺,绝无怨言。”

      以退为进。若空闻方丈此刻让他离开,反倒坐实了谣言对他不利、甚至少林寺迫于压力驱逐他的猜测,对少林声誉并无好处。

      空闻方丈深邃的目光在洛昔风身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施主义诊施药,活人良多,此乃善行。少林开方便之门,迎八方善信,岂有因流言逐客之理?施主安心住下便是。至于流言,老衲自会令执事僧留意,若有蓄意滋事、败坏他人清誉者,寺规不宥。”

      这话便是给了洛昔风一颗定心丸,也表明了少林的态度。

      “多谢神僧。” 洛昔风面露感激,这才转入第二件事,“其二……晚辈确受家中长辈隐秘之托,需将一物、一言,呈于神僧。” 他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巴掌大小的陈旧锦囊,双手奉上。锦囊用料考究,但颜色暗淡,显然有些年头,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南宫家徽记。

      “此乃家祖一位故人,多年前托付于先祖之物。言道若武林有变,或遇……特定之人,可凭此物,寻空闻神僧,问一句话。” 洛昔风语气凝重。

      空闻方丈接过锦囊,并未立刻打开,只是凝视着那徽记,苍老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何话?”

      洛昔风抬眼,直视空闻方丈,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道:“神僧可还记得,四十年前,洞庭湖畔,那位赠您‘琉璃菩提子’的故人?她托我问您——‘当年之诺,湖心之月,可还明澈如初?’”

      殿内霎时一片寂静。

      唯有檀香丝缕,无声盘旋。

      空闻方丈握着锦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那双仿佛能容纳星海的古井般的眸子,凝视着洛昔风,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审视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悠远追忆。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但看向洛昔风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深意:“故人之物,老衲收下了。此言……老衲亦记下了。施主回去,可转告令祖,故人……未曾相忘。”

      他没有问锦囊里是什么,也没有追问细节,仿佛那短短一句话,已包含了所有需要确认的信息。

      洛昔风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这锦囊和这句话,是师父洛卿云给他的“后手”之一,涉及一段极隐秘的武林旧事和空闻方丈的私人承诺。用来取信于空闻,恰到好处。空闻的反应也证实,这段香火情,依旧有效。

      “晚辈谨记。” 洛昔风再次行礼,“今日叨扰神僧已久,晚辈告退。”

      “施主慢行。” 空闻方丈微微颔首,在洛昔风即将退出殿门时,忽然又开口道,“南宫施主,心有菩提,何惧尘埃。但行善事,莫问流言。”

      这话,已是明确的回护与肯定了。

      “晚辈受教。” 洛昔风恭敬应下,退出偏殿。

      走出禅心院,阳光洒落,仿佛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等候在外的玉叶迎上来,眼中带着询问。

      洛昔风微微颔首,低声道:“成了。”

      他相信,不用多久,“空闻神僧亲自接见南宫伶,相谈甚久”的消息,就会通过知客僧或其他途径,“不经意”地流传出去。配合可能被“泄露”的“肩负密命”之说法,足以在很大程度上扭转舆论,将“南宫伶”从桃色谣言的中心,推向一个更神秘、更超然、甚至带着些许“重任在身”色彩的位置。

      至于孟北措……

      洛昔风眸光微冷。那个呆子,想必此刻正被谣言搅得焦头烂额吧?也好,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

      他并未直接回客院,而是绕了一段路,从一条相对僻静、但偶尔会有僧人经过的石径返回。果然,路上遇到几位僧人,见他从禅心院方向而来,皆合十行礼,目光中带着自然而然的尊敬,全无外间那种窥探。

      效果立竿见影。

      然而,就在他即将回到客院范围时,却在月洞门旁的古松下,看到了一个绝不想在此刻见到的高大身影。

      孟北措。

      他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来回踱步,剑眉紧锁,俊朗的脸上写满了焦虑、愧疚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看到洛昔风(南宫伶)出现,他眼睛一亮,立刻大步迎了上来,却在距离几步时猛地停住,像是想起什么,脸又涨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南……南宫姑娘!” 他声音干涩,抱拳行礼,头却低着,不敢直视,“我……我听说你去见空闻方丈了……你、你没事吧?那些谣言……我、我都听说了!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了!”

      他急得语无伦次,额头都冒了汗:“我已经跟好多人解释过了!昨夜只是意外,是我鲁莽,害你扭伤脚,我才背你去找地方休息!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可、可他们不信……还越传越离谱!我……我真是……”

      他看着眼前依旧清冷出尘、仿佛并未被谣言侵扰的“南宫伶”,心中的愧疚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宁愿那些难听的话都冲着自己来,也不想眼前这个如观音般慈悲洁净的女子,因自己而蒙受半点污名。

      洛昔风静静地听着,看着孟北措那副急切、真诚又笨拙的模样,心中那点因计划顺利而生的冷意,不知为何,微微滞涩了一下。

      这呆子……倒是真的在拼命解释,想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愚蠢。

      却也……纯粹得刺眼。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孟少侠多虑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些许流言,不足挂齿。神僧亦明察秋毫,未曾怪罪。此事,孟少侠不必再提,也无需再向他人解释。越是解释,反而越显得心虚,令谣言甚嚣尘上。”

      孟北措愣住了:“可、可是……你的名声……”

      “名声?” 洛昔风(南宫伶)轻轻打断他,凤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微光,但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生于世家,长于规矩,名声二字,早已是枷锁。但若能以此身此术,多救几人,多行几善,便不算辜负这虚名。至于其他……随它去吧。”

      这番话,说得淡然超脱,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将一个背负家族期望、恪守礼教、却又心怀更广阔慈悲的世家女子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孟北措听得心头一震,看向“南宫伶”的眼神,更加复杂。有敬佩,有怜惜,有更深重的愧疚,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看似柔弱,内心却比许多自诩豪杰的男子更为坚韧豁达。

      “南宫姑娘……”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无论如何,此事因我而起。姑娘若有任何需要北措效劳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洛昔风静静地看着他弯腰行礼的诚恳模样,心中那丝滞涩感更明显了。他移开目光,淡声道:“孟少侠言重了。若无他事,请回吧。我有些乏了。”

      “是、是!姑娘好生休息!我……我这就走!” 孟北措连忙直起身,又看了他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看着孟北措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背影,洛昔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少主?” 玉叶轻声唤道。

      洛昔风回过神,眸中最后一丝微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熟悉的冰冷与算计。

      “回去吧。” 他转身,走向客院。

      步伐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只是无人看见,他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又最终徒然松开。

      谣言的风波,或许会因空闻方丈的介入而逐渐平息。

      但他与孟北措之间,这剪不断、理还乱、夹杂着算计、伪装、意外与一丝莫名牵扯的纠缠,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暗流,那些隐藏在谣言背后,或许与药灵谷旧案、与神秘“汐”字牌、与窥伺孟家庄之人相关的暗流,正在这梵音钟鼓的掩盖下,悄然涌动。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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