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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流言起于青萍,荒唐甚于江湖
孟北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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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北措背着“扭伤脚踝”的南宫伶,在月夜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后山废弃樵夫小屋时,并不知道,几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是几个睡不着觉、溜出来想找点野味打牙祭的丐帮弟子,以及两个同样夜间练功归来的点苍派年轻剑客。他们躲在茂密的树丛后,看着那位白日里圣洁如观音、此刻却衣衫不整(披着男子外袍)、被孟少侠亲密背在身后的南宫姑娘,一个个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月光虽亮,毕竟隔着距离,又有林木遮挡。他们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孟北措高大身影背着一个纤细人影,那人似乎还搂着孟少侠的脖子,两人姿态极为“亲密”。孟少侠的外袍,明显披在对方身上。
“我的亲娘咧……”一个丐帮弟子揉了揉眼睛,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发现惊天秘闻的兴奋,“那是……孟少侠和南宫姑娘?!”
“错不了!孟少侠那身板,整个少林寺找不出第二个!南宫姑娘白天我见过,就那身段!”另一个丐帮弟子咂舌,“这……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衣衫不整……啧啧啧!”
点苍派的剑客则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皱眉道:“孟少侠看着光明磊落,南宫姑娘更是冰清玉洁,怎么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师兄!”另一个年轻些的显然更热衷八卦,眼睛发亮,“白日里在药师院,孟少侠不就……咳,不小心唐突了南宫姑娘吗?我看呐,说不定是孟少侠心中愧疚,夜里私下道歉,然后……嘿嘿,干柴烈火……”
“休得胡言!”年长些的剑客斥道,但看着远处那渐渐没入松林深处的身影,眼中也充满了疑虑和震惊。
这几人并未声张,但心底埋下的种子,却已悄然发芽。回到各自住处,辗转反侧,终究是没忍住,将这可惊可愕的“月下秘闻”,悄悄分享给了最信任的师兄弟或好友。
于是,谣言便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在少林寺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小小江湖里,悄无声息地晕染开来。
起初,还只是小范围、相对含蓄的猜测。
“听说了吗?昨夜有人看见孟少侠和南宫姑娘在后山……”
“真的假的?他们……认识?”
“何止认识!据说姿态……颇为亲密呢!”
“难道白日里孟少侠那‘意外一亲’,并非偶然?是两人早有……”
然而,江湖从不缺少想象力丰富、唯恐天下不乱、或是别有用心之人。当这则秘闻经过几重口耳相传,尤其是当某些心怀叵测、或是嫉妒孟北措风头、或是看不惯南宫世家超然地位的人有意无意地添油加醋后,谣言便如同脱缰野马,朝着各种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方向狂奔而去。
版本一: “不知廉耻,蓄意勾引”说
这个版本,主要在一些对“南宫伶”的容貌和超然地位心存嫉妒、或是自诩卫道士的迂腐之人中流传。
“哼!什么‘怜世观音’,我看是‘狐媚妖女’才对!”某间禅房里,几位来自某个以“家风严谨”著称的小门派女弟子,正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语气酸涩,“白日里装得一副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引得多少年轻侠客魂不守舍!结果呢?夜里就耐不住寂寞,跑去勾引孟少侠!”
“就是!听说她故意穿得单薄,还在孟少侠练功的地方‘扭伤脚’,引得孟少侠心软,这才……唉,孟少侠少年英雄,血气方刚,哪经得起这等手段?”
“我看呐,她来少林寺行医是假,借机攀附青年才俊才是真!孟少侠如今风头正劲,又是孟家独子,未来的武林盟主也未必不能争一争,可不就是最好的目标?”
“难怪白日里孟少侠会‘不小心’亲到她,说不定就是她故意凑上去的!真是……不知廉耻!枉费了‘南宫’这个清誉世家的名头!”
这个版本将洛昔风塑造成了一个心机深沉、利用美貌和医术伪装、实则行为不端的妖女,而孟北措则成了被美色所惑、一时糊涂的受害者(或半推半就的得益者)。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
版本二: “两小无猜,旧情复燃”说
这个版本,则在一些对才子佳人故事充满浪漫幻想、或是与孟家、南宫家有些许交情(或自以为有交情)的门派中盛行。
“你们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们,孟少侠和南宫姑娘,那可是从小就定下的姻缘!”某个客栈的角落里,一位摇着折扇、自称“消息灵通”的江湖客,正对着一圈听得入神的人唾沫横飞。
“哦?快说说!”众人催促。
“我也是听我一位在江南道衙门当差的远房表舅的连襟说的……”那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据说啊,孟老盟主和南宫世家的老家主,当年是过命的交情!孟少侠和南宫姑娘,那是指腹为婚!只可惜后来南宫老家主仙逝,两家走动少了,这婚约也就慢慢没人提了。”
“难怪!我说孟少侠怎么一见南宫姑娘就……咳咳,那般失态!原来是见到久别重逢的未婚妻,情难自禁啊!”
“正是如此!”那江湖客一拍大腿,“而且啊,我听说,他们小时候是见过面的!说不定早就……嘿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次在少林寺重逢,那是天雷勾动地火,旧情复燃!月下相会,互诉衷肠,那是再自然不过了!”
这个版本充满了浪漫的戏剧性,将一场“意外”美化成了宿命般的重逢和炽烈的旧情,满足了大多数人对江湖爱情故事的想象。甚至有人开始脑补孟北措擂台扬威,就是为了在“未婚妻”面前展现雄风。
版本三: “奉子成婚,隐忍多年”说
这是所有版本中,最为离谱、却也传播最快、最引人遐想的一个。据说最初是从几个想象力过于丰富的丐帮年轻弟子酒后胡侃中流出的,后来被某些三流小报的“撰稿人”听到,加以“艺术加工”,便成了骇人听闻的“秘辛”。
“惊天秘闻!武林第一美人南宫伶,早已为孟北措诞下麟儿,隐居江南!”类似这样耸人听闻的标题,开始在一些流通于市井的粗劣印刷物上出现。
内容更是绘声绘色:什么两人年少时便已私定终身,珠胎暗结;什么南宫世家为保清誉,将南宫伶送至海外(或某个深山)产子;什么孟北措多年来暗中寻找,终于在此次武林大会与爱侣重逢,那夜月下相会,实则是去确认孩儿近况;甚至还有鼻子有眼地说,那孩子如今已五六岁,聪慧异常,尽得父母优点……
这个版本离谱到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全信,但它满足了人们最深层的猎奇和窥私欲,且细节“丰富”,极具话题性。以至于连一些原本不信的人,在反复听到不同人用不同细节讲述“同一个故事”后,也开始将信将疑:“无风不起浪啊……说不定,真有那么一点影子?”
版本四: “政治联姻,利益结合”说
这个版本,则在一些看重实际利益、善于分析局势的“明白人”和老江湖中流传。
“你们都看得太浅了。”某位门派长老捋着胡须,对门下弟子分析道,“孟家是现任武林盟主之家,根基深厚。南宫世家虽偏安一隅,但医术通神,人脉极广,尤其在江南士林和民间声望极高,是一股不可小觑的隐性力量。孟北措若想坐稳未来的盟主之位,甚至更进一步,光靠孟家和武功是不够的,需要南宫世家这样的清誉世家支持,来平衡江湖各派,赢得更广泛的好感。”
“师父的意思是……联姻?”
“不错。”长老颔首,“此次‘月下相会’,不管是巧合还是有意,都释放了一个信号。孟家和南宫家,可能有意重修旧好(或建立新的联系)。至于两人是否有情……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对江湖未来的格局,可能产生影响。你们要多留意与这两家相关的动向。”
这个版本将风月之事彻底功利化,上升到了江湖政治和势力平衡的高度,听起来反而有一种冷酷的真实感,让不少自以为看清世情的人深以为然。
版本N:其他光怪陆离的变种
除了以上几个主流版本,还有无数变种和杂交体在角落滋生:
有人说南宫伶其实是魔教妖女,伪装身份接近孟北措是为了窃取孟家武功秘籍(或破坏武林大会);
有人说孟北措练功走火入魔,需要南宫世家秘药救治,南宫伶是来送药的,月下是运功疗伤;
还有人说两人其实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姐弟?),月下相认,抱头痛哭……
更有甚者,不知从哪里翻出些陈年野史,说孟家和南宫家祖上有仇,这是新一轮恩怨的开始……
谣言如火,在少林寺内外、乃至通过各路江湖客的口耳和信鸽,向着更远的江湖蔓延。每个讲述者都信誓旦旦,仿佛手握独家真相;每个倾听者都津津有味,并迫不及待地加入自己的“理解”和“补充”,再传播给下一个人。
作为风暴中心的两位当事人,却还蒙在鼓里。
孟北措将“南宫伶”安顿在那间废弃樵夫小屋(他严格遵守诺言,闭着眼扶她进去,然后自己守在门外吹了半个时辰冷风),又等她“整理好衣衫”、“脚踝好些了”,才再次背着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有人经过的路径,将她送回了少林寺为南宫世家安排的、相对独立的客院附近。在离院门尚有百步时,他便放下她,将外袍留给她(理由是夜里风大),自己则像个做了亏心事的贼一样,溜回了自己的住处,一整晚都没睡踏实,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片如玉的背脊、环在颈间的手臂、和耳畔温热的吐息,以及深深的愧疚和自责——自己又唐突了佳人,还害得人家扭伤脚。
而洛昔风(南宫伶)回到客院,屏退侍女后,脸上的柔弱、羞怯、窘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脱下那件宽大的青布外袍,随手扔在一边,墨绿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思。今夜试探,孟北措的武功深浅倒是摸到了一些,比自己预估的更强,尤其是内力和那种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但更重要的是,这呆子果然如预料般好对付,甚至……有点过于好骗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烦躁掠过心头,却被他强行压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比如那些暗中窥伺孟家庄的人,比如如何进一步利用“南宫伶”这个身份。
次日清晨。
孟北措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被南绾一拉着去斋堂用早膳。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似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往日多了许多?
而且那些目光……十分复杂。有好奇,有探究,有暧昧,有鄙夷,有羡慕,还有那种“我懂你”的了然……
甚至有些年轻侠客见到他,会露出古怪的笑容,或是悄悄竖起大拇指,低声说一句:“孟兄,好手段!” 或是 “孟少侠,恭喜啊!”
孟北措一头雾水,茫然地看向南绾一:“绾一,他们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还是我昨天擂台上的表现……有什么问题?”
南绾一也是一脸懵逼,他昨夜睡得沉,并未听到任何风声。他摇摇头:“少爷,您别多想,许是您昨天赢得漂亮,大家佩服您呢!”
然而,当他们走进斋堂,原本有些喧闹的大堂,竟然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孟北措身上,然后又迅速移开,假装无事发生,但窃窃私语声却如同蚊蚋般嗡嗡响起。
孟北措就算再迟钝,也感觉到气氛诡异了。他皱起剑眉,扫视了一圈,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立刻低下头扒饭。
“怪了……”他嘀咕着,去打饭。
打饭的少林僧人看到是他,也愣了一下,然后默默给他多盛了一勺稀饭,眼神里似乎也带着点……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孟北措端着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就听见隔壁桌几个明显是其他门派弟子的人,正在低声交谈,声音虽小,但在孟北措这等内力修为的人耳中,却清晰可闻。
“……真的假的?连孩子都有了?”
“千真万确!我师兄的姑母的表侄在江南开茶馆,亲眼见过一个五六岁的娃娃,长得那叫一个俊,结合了孟少侠的英气和南宫姑娘的貌美……”
“难怪孟少侠对南宫姑娘那般……急切,白日里就当众……嘿嘿。”
“要我说,南宫姑娘也不容易,独自带着孩子那么多年……”
“孟家难道不知道?会不会是孟老盟主不同意?”
“谁知道呢,豪门秘辛啊……”
“噗——!”
孟北措一口稀饭全喷了出来,呛得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
孩子?!什么孩子?!还五六岁?!结合了谁的英气和貌美?!
南绾一吓得连忙给他拍背:“少爷!少爷您慢点!怎么了?”
孟北措顾不上咳嗽,猛地抓住南绾一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绾、绾一!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孩子?我和南宫姑娘的孩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南绾一也听到了只言片语,此刻脸色也变了,他终于意识到早上那些古怪的目光和议论是怎么回事了!谣言!而且是极其离谱的谣言!
“少、少爷,这……这肯定是有人胡说八道!”南绾一急道,“您和南宫姑娘清清白白!昨天那是意外!是救人!”
“对!是意外!是救人!”孟北措像是找到了救星,连连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这一嗓子,引得斋堂里更多人看了过来,眼神更加微妙。
孟北措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声音,急得额头冒汗:“可是……可是他们怎么会这么想?还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这、这要是让南宫姑娘听到了,她……她岂不是更要恨死我了?!她的名节怎么办?!”
他想起南宫伶那双冰冷含怒的凤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完了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南绾一也是焦头烂额:“少爷,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谣言从哪里来的,然后……然后想办法澄清!”
“澄清?怎么澄清?”孟北措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难道我要挨个去跟人家说‘我没和南宫姑娘生孩子’?那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主仆二人对着几乎没动的早膳,愁云惨雾。
而此刻,在南宫世家客院的小佛堂内。
洛昔风(南宫伶)正焚香静坐,听着侍女“玉蛛”面色古怪、吞吞吐吐地汇报着外面已然沸沸扬扬的各种谣言。
从“蓄意勾引”到“旧情复燃”,从“奉子成婚”到“政治联姻”,乃至那些离谱的变种……侍女说得小心翼翼,不时偷眼看自家少坛主的脸色。
洛昔风听完,沉默了许久。
佛堂内檀香袅袅,他绝美的侧脸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长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神色。
忽然,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和……玩味。
“有意思。”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江湖人的舌头,倒是比他们的刀剑更利,想象力也比他们的武功更高。”
“少主,这些谣言污秽不堪,严重损害您的清誉!是否要属下……”侍女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灭口的手势。她指的是那些传播谣言的核心人物。
洛昔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不必。”他淡淡道,指尖轻轻拂过香炉边缘,“流言止于智者。更何况……这些谣言,未必全是坏事。”
侍女不解地看着他。
洛昔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在晨光中舒展的芭蕉叶。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孟北措现在,一定很头疼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恶意的弧度,“让他也尝尝,百口莫辩、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
“至于我的‘清誉’……”他转过身,墨绿的眸子在阳光下深不见底,“‘南宫伶’这个身份,本就是为了行事方便而设。些许流言,伤不到根本。反而……”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反而,这种将他和孟北措牢牢捆绑在一起的谣言,或许能为他后续的一些计划,提供意想不到的便利?至少,孟北措那个责任心过剩的呆子,现在肯定对他充满了加倍的愧疚和想要补偿的心理吧?
“吩咐下去,”洛昔风对侍女道,“不必理会外界流言。我们一切如常。若有不知好歹的人当面嚼舌根……”他眸色一冷,“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侍女凛然应命。
洛昔风重新在蒲团上坐下,闭上双眼,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孟北措……
这潭水,既然已经被搅浑了。
那不妨,让它更浑一些。
他倒要看看,这个阳光坦荡、心思简单的“少年英侠”,在面对如此荒诞离奇又汹涌澎湃的流言蜚语时,会如何应对。
是会气急败坏地四处辩解?还是会……做出些更有趣的反应?
香炉中的檀香,静静燃烧,散发出宁神定气的芬芳,却驱不散这小小客院外,那已然席卷整个少林的、荒唐又喧嚣的江湖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