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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夜试招,衣衫裂处暗香浮 嵩山 ...


  •   嵩山的夜,终于安静了下来。

      白日里擂台上的喧嚣、喝彩、兵刃交击声,随着夜幕降临而渐渐平息。武林大会的议程过半,真正的强者对决将在后几日展开,许多门派都在养精蓄锐,或是暗中串联。少林寺恢弘的殿宇楼阁,在月光下投出静穆的阴影,只有巡夜僧侣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远处禅房里隐约的诵经声,打破这深山的寂静。

      孟北措独自一人,坐在客院后山一处僻静的巨石上。

      这里离主建筑群有些距离,周围是茂密的松林,一条清澈的山溪从石旁潺潺流过。白日里擂台上的热闹,以及……药师院里那场令他至今想起仍耳根发热的“意外”,让这个心思向来简单直接的少年,难得有了一丝纷乱。

      他倒不是纠结于输赢胜负——擂台上那些对手,他尚未感到真正的压力。他纠结的是,自己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南宫姑娘一定很生气吧……”孟北措托着腮,望着溪水中破碎的月影,喃喃自语。那张冰寒含怒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容颜,总是在他眼前晃悠。“我怎么会那么不小心呢……绾一说得对,以后救人得用别的方法……”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个没吃完的芝麻烧饼——这是他下午从斋堂“顺”出来的,准备当夜宵。刚咬了一口,忽然耳朵微微一动。

      并非听到什么明显的声响,而是一种习武之人对气机流动的本能感知。仿佛有一片极轻的落叶,无声无息地飘过了远处松林的梢头。

      孟北措停下咀嚼的动作,星眸在夜色中闪过一丝警惕的精光。他并未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闲散的坐姿,但全身肌肉已然放松又绷紧,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浩然正气诀在体内悄然运转,五感提升到极致。

      来了。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自松林深处飘然而出,脚尖在树梢、岩石上几次极轻微的借力,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溪流对岸,与孟北措相距约莫十丈。

      来人全身笼罩在紧身的夜行衣中,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明亮的眼眸。身材纤细修长,行动间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落地时连一丝尘埃都未惊起。单凭这份轻功,就足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孟北措缓缓站起身,将剩下的烧饼揣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饼屑,对着黑衣人抱了抱拳,语气是惯常的爽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这位朋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若是想找地方赏月,这石头够大,分你一半坐坐?”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冰冷的溪水,隔着夜幕与潺潺水声,落在孟北措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探究,甚至有一丝……刻意压制的、居高临下的淡漠。

      洛昔风此刻心中,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

      他选择今夜来试探孟北措,是经过权衡的。白日里“南宫伶”的身份不宜过多接触,而“洛昔风”的真面目更不能暴露。这身夜行衣和蒙面,是最好的伪装。他想亲自掂量掂量,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少年英侠”,究竟有几斤几两。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在脱离了擂台规则、没有观众注视的暗夜之中,面临可能的“袭击”时,孟北措会如何反应。

      他只打算用五成功力。

      一来是不想暴露太多自身武功路数,二来也是心底深处,对孟北措那“呆子”印象的先入为主,让他不自觉有些轻敌——一个行事如此跳脱不羁、甚至有些“憨直”的人,武功再高,临敌经验和对危险的直觉,又能强到哪里去?

      然而,当真正面对面,隔着十丈距离感受到孟北措身上那股虽然内敛却浑厚磅礴、中正平和的浩然之气时,洛昔风心中微微凛然。这小子……内力修为似乎比传闻中更为精深。

      但他依旧自信。毒汐门的武功诡异刁钻,擅以巧破力,以奇制胜。五成功力,配合精妙身法和毒术(当然,今夜他不会用毒),试探一个孟北措,足够了。

      就在孟北措那句“分你一半坐坐”的话音刚落,洛昔风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他的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骤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鬼魅般出现在孟北措左侧三尺之处,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绿色气劲,无声无息地点向孟北措肋下“章门穴”!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宛若毒蛇吐信!

      这一指,看似轻飘,实则蕴含着阴柔诡谲的劲力,若被点实,足以瞬间封闭对手半边经脉,令其气力顿失。

      好快!

      孟北措心中暗赞,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有点茫然的模样。他看似随意地向右后方撤了半步,同时左手抬起,如同驱赶蚊虫般,漫不经心地向旁一挥。

      “啪!”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孟北措的手掌边缘,恰好“擦”过洛昔风点来的指尖。一股沛然莫御、却又温和醇正的浩然之气透体而入,竟将洛昔风指尖那缕阴柔气劲瞬间震散!不仅如此,那反震之力顺着指尖传来,令洛昔风整条手臂微微一麻!

      洛昔风心中一惊!他这一指虽只用了五成功力,但凭借毒汐门独门运劲法门和诡异角度,寻常一流高手也绝难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更遑论直接震散!这孟北措的内力,竟精纯深厚至此?而且他这看似随意的一挥,时机、角度、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仿佛早已预判到自己的攻击路线!

      不容他细想,孟北措的反击已到!

      在挥掌格开指力的同时,孟北措的右拳已无声无息地递出,直击洛昔风中路!这一拳毫无花哨,朴实无华,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刚猛正大的气势,拳风所及,连空气都发出低沉的嗡鸣!

      洛昔风不敢硬接,脚下步法急变,身形如同水中的游鱼,柔若无骨地向后滑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拳锋。同时,他手腕一翻,五指成爪,指尖隐约有幽光闪烁,带着嗤嗤破空声,抓向孟北措的咽喉与面门!招式狠辣凌厉,与“南宫伶”那清冷出尘的形象判若两人。

      孟北措“咦”了一声,似乎对黑衣人诡异的身法和刁钻的爪功有些意外。但他应变极快,上半身后仰,同时左腿如同铁鞭般无声扫出,踢向洛昔风下盘!

      两人顷刻间在这溪边空地上交换了十余招。

      洛昔风越打越是心惊。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己诡异的身法和五成功力,即便不能迅速拿下孟北措,至少也能逼得他手忙脚乱,窥见他武功的底细。然而事实却完全相反!

      孟北措的招式乍看平平无奇,无非是拳、掌、腿的基本功,但在他那身恐怖的内力和精妙到不可思议的时机把握下,却化腐朽为神奇。他总能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化解洛昔风最刁钻诡异的攻击。他那套“惊鸿步”更是神鬼莫测,看似笨拙的挪移,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杀招,甚至反过来封住洛昔风的退路。

      更让洛昔风憋闷的是,孟北措似乎……打得很“克制”?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发动更凌厉的攻击,却总是点到为止,仿佛怕伤到自己似的。这种被“轻视”的感觉,让心高气傲的洛昔风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和怒意,渐渐升腾起来。

      该死的呆子!竟敢小看我!

      洛昔风眸中寒光一闪,决定不再留手(当然,还是控制在不用毒、不暴露毒汐门标志性武功的范围内)。他身形陡然加速,如同化作三道虚实难辨的残影,从不同方向袭向孟北措!同时双掌连环拍出,掌影重重,带着阴寒刺骨的劲风,将孟北措周身要害尽数笼罩!这是他结合毒汐门身法自创的一式“幽冥幻影”,虚虚实实,极难分辨。

      孟北措似乎也被这突然增强的攻势激起了兴致,他哈哈一笑:“来得好!”

      只见他不退反进,竟然无视了那重重掌影,直接朝着其中一道身影撞了过去!同时双掌齐出,一手成爪,扣向对方手腕,另一手握拳,直捣黄龙,轰向对方胸口!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但仔细看,他撞向的,恰恰是三道残影中,气机最凝实、杀意最盛的那一道!

      他竟然看穿了?!

      洛昔风心中骇然!电光石火之间,他若不变招,手腕必被扣住,胸口也要结结实实挨上一拳!仓促间,他只能将拍出的双掌硬生生收回,脚下急踩,身形如同陀螺般急速旋转,试图卸开孟北措这蛮横又精准的一撞一抓。

      然而,孟北措的应变更快!

      在洛昔风收掌旋身的刹那,孟北措那扣向手腕的一爪,也顺势变招,五指如钩,没有继续追扣手腕,而是……闪电般探出,抓向了洛昔风因旋身而微微扬起的、夜行衣的后襟!

      “嗤啦——!”

      一声极其清晰、在寂静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响起!

      洛昔风只觉得背后一凉!

      他这身夜行衣乃是特制,轻薄柔韧,寻常刀剑难伤。但孟北措这一抓,指力何其惊人?更兼洛昔风旋身卸力,两股力道交错作用之下,那坚韧的衣料,竟从后颈下方直至腰际,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夜风瞬间灌入,吹拂在骤然暴露的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洛昔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孟北措也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抓住对方,制住其行动,问清楚来意。谁想到对方身法如此诡异,自己临时变招,竟然……把人家衣服撕了?

      月光皎洁,清晰地照出黑衣人背后那道触目惊心的裂口。裂口下,是比月光更皎洁、如同上等羊脂玉般细腻光滑的肌肤。那肌肤因突然暴露在空气中,微微起了一层细小的颤栗,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脊柱的线条优美流畅,两侧腰窝若隐若现……

      孟北措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他干了什么?!

      撕……撕了一个姑娘(?)的衣服?!

      虽然对方穿着夜行衣蒙着面,但这身形,这触感(刚才指尖似乎蹭到了光滑的皮肤),还有此刻暴露出的那片无瑕肌肤……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孟北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向后连退三步,脸红得如同煮熟的螃蟹,手足无措,语无伦次,“我、我只是想抓住你!我不知道你衣服这么……这么不结实!我、我……”

      洛昔风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了。

      那是混合了极致的羞恼、荒谬、杀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的滔天巨浪!他行走江湖(以各种身份)多年,何曾受过如此……如此屈辱又难堪的境地?!竟然被这个呆子,在荒郊野外,撕破了衣服,看到了……

      强烈的杀意瞬间冲昏了他的理智。他甚至忘了自己此刻是“蒙面试探”的身份,也忘了保留实力,猛地转身,凤眸中寒光爆射,蕴含着十成功力的一掌,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和冰冷的死意,毫不留情地拍向孟北措的胸口!这一掌若是拍实,足以震碎心脉!

      孟北措虽然正处于极度的窘迫和混乱中,但对危险的直觉却依旧敏锐。感受到那掌风中凛冽的杀意,他下意识地抬起双臂交叉护在胸前,体内浩然正气诀全力运转!

      “砰!”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孟北措闷哼一声,被震得向后滑出数步,脚下岩石被踩出深深的痕迹,双臂一阵酸麻。好强的内力!而且这内力阴寒诡谲,竟能透过他浑厚的护体真气,丝丝渗入经脉!

      而洛昔风也不好受。他含怒出手,未留余地,与孟北措全力防御的浩然正气硬撼一记,也被反震得气血翻腾,向后退了半步。更糟糕的是,因为转身和运劲,背后那道裂口被进一步扯开,夜行衣几乎要从肩头滑落!他急忙用手拢住前襟,才避免了更尴尬的局面。

      而就在他后退、手忙脚乱拢住衣服的瞬间,脸上蒙着的黑巾,因为之前激烈的打斗和此刻的动作,系带松脱,竟飘飘然滑落了下来。

      月光毫无遮挡地照亮了他的脸。

      时间,再次静止。

      孟北措呆住了。

      眼前这张脸……虽然带着未曾散尽的冰冷怒意和杀机,虽然眼神凌厉如刀,虽然因气血翻腾而脸颊微红……

      但这眉,这眼,这鼻,这唇……

      分明就是白日里那位冰寒含怒、令他愧疚不已的“怜世观音”,南宫伶,南宫姑娘?!

      只是,此刻的她(他),褪去了白日那身月白仙气、不食烟火的装扮,一身紧束的夜行衣(尽管破了),长发未簪,几缕青丝因打斗而微显凌乱地贴在颊边,额间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双凤眸不再平静深邃,而是燃烧着真实的怒火,眼尾微红,那点泪痣在月光和怒意的映衬下,艳得惊心动魄。少了几分神性,多了几分鲜活甚至……妖异的生气。

      但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

      “南……南宫姑娘?”孟北措的声音都变调了,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惶惑,“怎、怎么是你?你……你穿着夜行衣……这是……”

      洛昔风心中警铃大作!糟糕!面纱掉了!身份暴露了!

      但他毕竟是洛昔风,是能在毒汐门那种地方生存下来并身居高位的少主。急智与演技,早已融入骨髓。

      就在孟北措话音未落的瞬间,洛昔风(南宫伶)脸上的冰冷杀意和怒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窘迫、委屈、尴尬以及一丝楚楚可怜的神色。他(她)微微侧过身,避开孟北措直愣愣的视线,用手更紧地拢住胸前和背后破损的衣襟,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方才打斗时的冷冽,而是恢复了那种清越却带着细微颤抖的、属于“南宫伶”的声线,只是此刻多了几分低哑和难堪:

      “孟、孟少侠……你……你莫要再看!”

      这一声带着颤音的轻斥,如同羽毛般刮过孟北措的心尖,让他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姑娘(尤其是衣衫不整的姑娘)看是多么无礼!他慌忙转过身,背对着洛昔风,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南宫姑娘!在下失礼!在下绝非有意!我、我不知道是你!我……”

      他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自己刚才撕衣服的那只手剁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带着压抑啜泣般的吸气声(当然是装的),以及衣料窸窣的声音,似乎是在努力整理破损的衣物。

      “孟少侠……”洛昔风的声音带着一丝强撑的平静,却又掩不住那丝脆弱,“今夜之事……实非我所愿。我……我并非有意隐瞒,更非存心偷袭。”

      孟北措背对着他,连忙道:“南宫姑娘言重了!是在下鲁莽,冒犯了姑娘!姑娘你……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是真心实意地担心,方才对掌那一下,他感觉到对方内力虽强,但似乎气血有些浮动。

      洛昔风(南宫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平复情绪,然后才低声道:“我……无碍。只是……孟少侠可否先莫要回头?我……我衣衫不整,实在……”

      “不不不!我不回头!绝对不回头!”孟北措立刻保证,身体绷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松树树干,仿佛上面刻着绝世武功秘籍。

      又是一阵令人心焦的沉默。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和溪水潺潺。

      终于,洛昔风(南宫伶)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的意味:

      “孟少侠……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甚至……很不堪?一个女子,深更半夜,身着夜行衣,与人动手……”

      “没有没有!”孟北措立刻否认,头摇得像拨浪鼓(虽然背对着对方),“南宫姑娘医术通神,心怀慈悲,白日里救治伤者,人所共见!今夜……今夜定有缘由!在下绝无轻视之意!”

      他这话说得诚恳无比。

      洛昔风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被理解的感动和更多的苦涩:“多谢孟少侠体谅。其实……我自幼生长在南宫世家。家族以医术传世,族中女子,更是被要求精研医道,悬壶济世,不可轻易涉足武道争端,以免……有失体统,招惹是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倾诉欲:“可是……孟少侠,我从小看着那些医书药典,心中却也对江湖,对武道,有着说不清的向往。看着族中男子习武强身,看着江湖传闻中那些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故事……我总觉得,医者救人于伤后,武者或许能阻厄于事前。若能有高明的武功傍身,行走世间,治病救人时,也能少些顾忌,多些底气。”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南宫世家确实以医术著称,对女子约束也多。但“南宫伶”这个身份本就是伪造,所谓的“向往武道”更多是洛昔风为自己今夜行为找的、最能引起孟北措这种“武痴”共鸣的借口。

      果然,孟北措听得认真起来,背对着他点了点头:“南宫姑娘有此志向,实属难得。医武本就可相辅相成。”

      “是啊……”洛昔风(南宫伶)幽幽叹息,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可族规森严,家老们是绝不会允许我公开习武的。我只能偷偷翻阅一些粗浅的拳脚图谱,自己摸索……白日里,我是‘怜世观音’南宫伶,只能提着药箱,行医施药。只有到了夜晚,我才能换上这身衣服,悄悄出来,找个僻静地方,自己练练……或是,像今夜这般,实在心痒难耐,又想试试自己的斤两,才……才贸然想来寻孟少侠这样的高手,切磋几招。”

      他巧妙地将“试探”转化为“向往武道而寻求切磋”,将动机从“可疑”扭转为“令人同情甚至敬佩”。

      孟北措果然上钩了。

      他想起白日里南宫伶那清冷柔弱的样子,再结合此刻这番“倾诉”,顿时觉得合情合理,甚至对这位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内心有着不为人知的热血与无奈的“南宫姑娘”,生出了浓浓的同情和……一丝敬佩。

      “原来如此……”孟北措感慨道,“南宫姑娘身处桎梏,却心向武道,暗中勤练不辍,这份坚持,实在令在下佩服!只是……姑娘你找对手切磋,也该提前说一声,方才真是……真是差点酿成大错!” 想起撕衣服的事,他又是一阵脸热。

      “是……是我考虑不周。”洛昔风(南宫伶)从善如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和懊恼,“我只想着孟少侠武功高强,为人又……又正直(说到这个词时,他微妙地顿了一下),想来不会与我计较,更不会说出去。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反而……” 他声音里又带上了那丝难堪的哽咽。

      “不不不!是在下的错!”孟北措一听对方要哭,顿时又慌了,“是我出手没轻没重!毁了姑娘衣衫!我……我真是……”

      他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回头,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开始解自己的外袍:“南宫姑娘!你衣服破了,夜里风凉!先披上我的外衣吧!虽然粗糙了些,但总比……总比……”

      他说着,已经麻利地将自己那件质地普通但浆洗得很干净的青布外袍脱了下来,反手递向身后。

      洛昔风看着那件还带着少年体温的、宽大的男性外袍,微微挑眉。计划顺利。但他还需要再加一把火。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忽然低低地“嘶——”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痛楚。

      孟北措心头一紧:“南宫姑娘?你怎么了?”

      “没、没事……”洛昔风(南宫伶)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强忍痛意的颤抖,“只是……方才落地时,好像……不小心扭到脚踝了。方才不觉得,现在……有些疼。”

      当然是装的。以他的轻功和对身体的控制力,怎么可能扭到脚?但这无疑是延长接触、加深“柔弱受害者”形象、同时进一步扰乱孟北措心神的绝佳借口。

      “扭到脚了?”孟北措更急了,“严重吗?能走吗?要不要……要不要在下帮你看看?我略通一些跌打损伤……” 他说完就后悔了,人家姑娘的脚踝,是他能随便看的吗?

      “不、不必了……”洛昔风(南宫伶)适时地表现出羞怯,“只是有些疼,走回去……怕是有些不便。”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犹豫,然后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孟少侠……可否……可否劳烦你,扶我一把?或者……指点我一下,这附近可有能暂时歇脚、让我整理一下衣衫的地方?”

      扶?这荒郊野岭,扶着一个“扭伤脚”、“衣衫不整”的姑娘回去?万一被人看见,南宫姑娘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孟北措脑子里飞快运转,立刻否定了这个选项。找个地方歇脚?这附近……

      他忽然灵光一现,想起下午闲逛时,曾发现离此不远,后山有一处废弃的樵夫小屋,似乎很久没人用了。

      “南宫姑娘,这附近有个废弃的小屋,或许可以暂避。只是……你这脚……”孟北措为难了。让人家姑娘自己一瘸一拐走过去?太不仗义了。

      洛昔风(南宫伶)沉默着,似乎在艰难抉择。月光下,他(她)拢着破碎的夜行衣,单薄的身形在夜风中显得愈发楚楚可怜,微微发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夜风真凉)。

      孟北措看着地上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微微颤动的影子,心中的愧疚、责任感以及那股天生的保护欲(尤其是对“弱者”),终于压倒了一切顾虑。

      他一咬牙,转过身——但依旧紧紧闭着眼睛,大声道:“南宫姑娘!事急从权!得罪了!”

      说完,他凭着记忆和感觉,上前两步,摸索着将手中的青布外袍,轻轻披在了洛昔风(南宫伶)的身上,并且仔细地拢好,将那破损的夜行衣和裸露的肌肤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他的动作笨拙而小心翼翼,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冰凉光滑的皮肤或是单薄的衣料,便像触电般飞快缩回,脸色红得快要滴血。

      披好衣服后,孟北措依旧闭着眼,背对着洛昔风蹲了下来,闷声道:“南宫姑娘,那小屋不远。你……你若不介意,我背你过去。你放心!我闭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到了地方,你进去整理,我在外面守着,绝对不进去!等你好些了,我再……我再想办法送你安全回去!”

      他的声音紧张却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

      洛昔风(南宫伶)看着眼前这个蹲着的高大背影,看着他紧闭双眼、脸红到脖子根却努力挺直脊梁的模样,感受着身上这件还带着少年体温和干净皂角气息的宽大外袍……

      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在冰冷的心湖深处,轻轻荡开。

      这呆子……倒是傻得有些……可爱。

      他压下心中那点古怪的感觉,没有再“推辞”。此刻的“柔弱”和“顺从”,才更符合“南宫伶”的人设,也更能让这呆子放松警惕,甚至……心生怜惜。

      他轻轻往前挪了一步,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双臂,环住了孟北措的脖子。

      当那纤细的手臂环上来,当背后贴上那具虽然隔着外袍却依旧能感受到柔软与纤细的身体时,孟北措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都滞住了。

      “孟……孟少侠,有劳了。”耳边传来轻柔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那独特的、清冽又隐隐有一丝惑人的冷香。

      孟北措的耳朵瞬间红透,他不敢多想,连忙道:“姑、姑娘抓紧。”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双手向后,小心翼翼地托住洛昔风(南宫伶)的腿弯,将他稳稳背了起来。

      很轻。

      这是孟北措的第一个感觉。背后的身体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与他平日练功时扛的石锁、木桩截然不同。那纤细的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就在耳畔,隔着两层衣物,也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曲线和温度……

      孟北措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脸上热得能煎鸡蛋。他连忙收敛心神,默念浩然正气诀的心法,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迈开步子,凭着记忆,朝着后山那座废弃小屋的方向走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洛昔风伏在孟北措宽阔坚实的背上,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少年通红紧绷的侧脸线条,和那不断滚动的喉结。他的步伐很稳,即使背着自己,在崎岖的山路上也如履平地。身上传来干净阳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汗味(之前打斗出的),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夜风拂过,吹起孟北措额前的碎发,也吹动洛昔风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青布外袍。

      洛昔风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明的神色。

      计划……似乎进行得过于顺利了。

      这呆子,果然如预料般单纯好骗,责任心强,且……对“南宫伶”这个身份,抱有强烈的愧疚和补偿心理。

      只是……

      为何心中并无多少计谋得逞的快意,反而有一种淡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烦闷?

      他轻轻收紧环住孟北措脖颈的手臂,将脸更贴近了一些,能感受到少年身体瞬间的僵硬。他无声地勾起唇角,那是一个近乎恶作剧的、带着冰冷讽意的弧度。

      孟北措啊孟北措……

      你可知道,你此刻小心翼翼背负的,是怎样一条淬了剧毒、随时可能反噬的……美人蛇?

      月光清冷,山路蜿蜒。

      少年背着“扭伤脚”的“佳人”,一步步走向那座隐匿在松林深处的废弃小屋。

      谁也不知,这看似英雄救美、旖旎又窘迫的月夜同行,究竟会将两人的命运,导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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