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我，命运之轮，序列七》官锦锦锦锦

8、早安，约克市

　　洛维是被早餐的气味唤醒的。

　　只觉得沉重而纷乱的思绪依然死死拧着她的头，直到飘飘然坐在餐桌上，看着正襟危坐的，手里握着那封信的兰伯特，她才陡然清醒过来。

　　……！

　　对了！关于不去上学的事——

　　“早安，洛维。”

　　似乎是读懂了她的心思，兰伯特平静放下那封信，点点她面前的三明治和牛奶，

　　“坐吧，吃完早饭我们再谈。”

　　一时间只觉得散发着香气的培根和煎蛋在这封信面前都变得味同嚼蜡，洛维这顿饭吃得无比煎熬。她试图偷窥兰伯特的神情看看他究竟在想什么，但他始终一脸平静，让她什么也猜不出来。

　　……这……究竟是可以还是不可以啊？

　　忐忑不安地啃完最后一口面包，满手冷汗的洛维终于听到他开口，

　　“那封信，我今早又看了一遍。”

　　兰伯特望向她，平静擦着眼镜道，

　　“首先，我必须告诉你，洛维，我很高兴你有了自己喜欢的事业。正如罗塞尔大帝说过的，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希望你可以去做你感兴趣的事。”

　　“但……坦白而言，我一直更希望你可以进入大学。我不知道这份希望是否给你造成了压力或者困扰，如果是的话……哥哥真的很抱歉。但大学是一个拓宽视野和见识的地方，无论如何，我都更希望你可以在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之后再为自己的一生做下决定，而不是盲目地先去赚钱。”

　　他放下眼镜，无奈而轻柔叹了一口气，蓝色的眼睛坦诚看着她，

　　“你不需要为我省钱，洛维。我是你的哥哥，支持你去你想去的学校，做你想做的事是我的责任，也让我感到快乐。所以……不管最后你怎么选，我都依然会支持你。”

　　“但无论如何，哥哥都希望你可以慎重，好吗？”

　　……是啊。

　　洛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确实没错，原先的洛维也很大概率会在一番纠结之后听哥哥的话。

　　但这具身体里面换了半个芯，她只能把洛维原先在神秘学上的爱好拐到古文字上，竭力装出一副［求求你了我最爱的哥哥我真的很想很想去我想好了］的样子，什么也不说，只睁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他。

　　让他自己脑补她到底怎么想去吧！

　　最终，她还是靠未知的脑补打动了尊重妹妹追求梦想，且觉得信里那个虚构的机构待遇确实也还可以的兰伯特。

　　“……好吧。你长大了，洛维。但我依然希望你好好想想，好么？我们不急着答复那个机构，或者我们可以另找一个更好的……”

　　……抱歉。

　　而洛维对他的关怀无言以对，只能默默低下头。

　　你的妹妹不会长大了，她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来，回来后会不会因为发现自己的前程被这样突兀绞断而悲伤。

　　……而她，也不想这样。

　　……可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

　　忽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搭在了她头上 。

　　是兰伯特的手。

　　凛冬郡的冬天来得比鲁恩其他地区都要早的多，但他的手依然是温热的，大概是出于那杯热咖啡的缘故。

　　他又在摸她的头——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动作。洛维默默把头低地更低一点。

　　大概是因为这对兄妹年龄差太大，又没有父母，兰伯特在妹妹面前总是不经意间就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
　　她恍然间听到了青年人叹气之后无奈温和的声音，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不要犹豫了。放心去吧。”

　　“无论如何，哥哥都会在这里。”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吗？

　　依然觉得有些飘飘然而不可置信，一边收拾着出门的行头，洛维一边依然觉得有什么比忐忑更沉重的东西坠在她的心上。

　　随后，就在她道别出门时，她被兰伯特叫住了。

　　“啊……等等。”

　　疑惑回头，洛维刚好看到兰伯特戴上眼镜，正好整以暇笑眯眯地看着她，和她相似的蓝色眼睛中满是温合，无奈与期待。

　　“你工作的地点离政府不远，那么方便在下班之后等我一小会吗？我们可以一起回家。”

　　而一片愧疚的洛维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晕乎乎地答应他的要求又被他塞了几张钞票，直到站在公共马车上闻到蒸汽的味道，她才缓缓清醒过来。

　　不对啊，刚才……

　　兰伯特是不是故意学她装可怜的……？

　　——

　　一边无奈感叹她就这么上了当，一边头疼地看向公共马车的站点图，洛维对比着今早看过的报纸，艰难辨认着街区与方位。

　　她今早的目的地是看报纸时浏览到的一家，声称会为无法支付高昂医疗费用的人提供免费医疗救助的慈善医院。

　　那天报道过之后，简告诉她在文件没有下来的这段时间里，她必须要过去值夜者的时间只有每天固定进行神秘学课程的下午。除此之外的时间她可以自由支配。

　　即使兰伯特已经答应了莉迪亚的事，但洛维依然觉得这种事情绝不能押宝在一个人身上。

　　因此，她决定先来最近的慈善医院看看。

　　如果能治好莉迪亚的腿……她的情况会更好一点吗？

　　思绪翻飞间，她已经下了马车，站在了那家离弗以区和工厂区不远的慈善机构门口。

　　这是一家不小的慈善机构，远远望去，除去机构顶端显眼的红门头以外，其他全是密密麻麻的人。人们或站或蹲，或干脆铺一张布在地上躺着，将队伍排成了一条条浩浩荡荡的，久久不动的长龙。

　　艰难看了很久也没看出究竟哪里才是接待处或者入口，她只好向队伍里一个正焦急四处张望着的中年女人询问，

　　“您好，请问……呃，这里的入口在哪里？”

　　“你？你要进去？”女人疲惫看她，“做什么？”

　　“我有一位不方便行动的朋友需要治疗，但她付不起医疗的费用……”

　　艰难解释一番，洛维还没询问，就被嗤笑打断，

　　“哈？不方便行动？那你可别想了，约克市绝大多数的慈善医院她都进不去！”

　　女人嘲讽般点点前方，

　　“喏，入口就在那呢，你自己去看好了！”

　　于是，一点一点挤过长龙，又透过挤满了人的门缝，洛维终于看清了医院里的场景。

　　在本该被充作接待处的大堂里，堆放着密密麻麻的病床，其上挤着不亚于她那个梦里密密麻麻的人。而地上，台阶上，乃至过道和门口，同样躺着密密麻麻的人。

　　他们飞快地动着，手上腿上活动不停，或是糊纸袋，或是缠麻绳，眼神或疲惫或麻木，但没有一个人在休息。

　　……这是什么？

　　一时间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洛维准备再找一个人问问。然而，她还没出口，就再一次听到了熟悉的，巡警的声音！

　　棍棒被拖拽在地上，传来刺耳的吱嘎声。

　　而有人惊恐大叫，

　　“哎呦……求求您了，警察大人！我还想多活一阵子呐！”

　　——又是巡警抓人？

　　没有多想，洛维立刻回头。

　　无论如何，这一次先阻止！

　　“嘿，你这老东西！”然而，那个巡警只是嗤笑一声，“行了，今天心情好，不抓人，一边去吧你！”

　　洛维顺着声音望过去时，巡警已经说笑着离开，她只看到一个衣着褴褛，眯着眼睛靠在斑驳强上，手里零零散散握着硬币的老男人，

　　她问道，

　　“请问，您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吗？”

　　“进去的人？当然是要劳动了！医院可不养懒鬼！”

　　嘿嘿一笑，老人指指自己，

　　“嗨，这已经算好的啦！好歹他们都有身份证明，还运气好能进去呢！”

　　“像我们这种没证明的老残废，医院压根不让进！女人还好点，还能去红街站站，像我们这种连男的只最下等的要命的工都打不了的，就只能在这等医生老爷们发发善心啦！”

　　说着，他讨好一笑，把黑乎乎的手往洛维面前一摊，

　　“怎么样，善心的小姐？哎呦……您瞧瞧我这腿！可怜可怜动都动不了的老约翰吧！”

　　心情复杂地给了他几个硬币，穿行在人堆里，洛维脑内一片混乱，好半天才想起这个所谓的身份证明政策是什么。

　　作为边境地带的城市，尤其在和弗萨克帝国的交战过后，约克市乃至整个凛冬郡对身份证明的管控变得极其严格。

　　而莉迪亚……她记得，她父母并没有那个办身份证明的钱。

　　思绪纷乱间，洛维终于艰难地挤到了门前的招待处。

　　而招待者身上的衬衫早已发黄发皱，眼下满是皱纹。

　　一路走来，心里已经无比沉重，对着那人询问的眼神，洛维只得艰涩地，再一次讲起莉迪亚的情况。

　　“您好，我的一个朋友……”

　　“哎……”

　　在听完之后，那个招待者闻言眉头紧皱地叹气，

　　“不是我们不愿意治，小姐。您朋友的腿恐怕是只有去贝克兰德的私立大医院才能救回来了，何况现在进这里的女工实在太多，我们确实无能为力啊……”

　　于是，顺着他的手，洛维再一次看过去。

　　除去大厅里的所有空地，哪怕是这间小小的招待屋的小床上都静静挤着几个看起来年龄并不大的女工。她们中的一个戴着显眼的红头巾，此刻正剧烈咳嗽着，仿佛要把肺也咳出来。

　　咳咳。

　　咳咳。

　　在无数的咳嗽声和叹气声中里，工厂区隆隆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烟尘随之蔓延开来。

　　到开工的时间了。

　　于是，队伍中的一部分人在那之后默默地离开。而队伍并未变短，反而越来越长，越来越长。

　　直到离开那个慈善医院匆匆前往值夜者时，洛维耳边也依旧是那无数声咳嗽声。

　　——

　　在那之后，她在值夜者的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

　　抱着一堆神秘学书籍，手上胡乱绕着一枚白水晶银摆离开值夜者，洛维脑内依然是那些散不掉的黑烟和长龙。

　　这些书一半来源于那位对她的神秘学素养抱有高度怀疑的林恩，一半来源于简·罗兰。

　　除了语气激烈以外，林恩人其实不赖，有东西是真的教她，今天就教了她基础的占卜，虽然因为她一直出神絮叨了很久。而值夜者其他的成员也都很友好，哪怕是看起来严肃的简也有和哥兰伯特一样看报纸的爱好。

　　……只是，这一切都格外的，不真实。

　　一边艰难维持着手上的书堆不至于掉下去，洛维一边默默回想着今天的经历。

　　简和林恩对她的神秘学进度都表达了强烈的关注。所以说……她至少，这一周内，得把那本精灵语入门给看完。

　　费力寻找到那本足足有她掌心厚的精灵语入门，她心里一阵哀叹。

　　原本以为参加值夜者就不用学了……没想到怎么还要学啊……

　　……她……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洛维？怎么抱着这么多书？”

　　打断她思绪的，是兰伯特一贯温和的声音。

　　发觉她已经到了和他约定好见面的面包店前，洛维立刻求救一般看向眼前的救星。而对方轻笑两声，伸手过来，把最厚重的几本书伸手放进了他的公文包里，

　　“对了，说起来，我昨晚答应你的事情已经有点眉目了，大概率会是个好消息。”他笑着开口。

　　而闻言，脑内的黑烟和长龙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洛维不可置信，只觉得自己看向他的眼睛要变成星星眼了。

　　不是吧，真的假的？

　　这么快？？

　　虽然原主的记忆里兰伯特确实是天使一样无所不能的存在，但这种事他也能这么轻松就办成吗？

　　迎着妹妹惊讶而崇拜的目光，兰伯特温和道，

　　“不过，暂且先让我卖个关子吧。”

　　“好！”

　　激动答应一声，发觉已经又快到了今早的慈善医院附近，洛维再一次沉默下来。

　　在她的记忆里，关于莉迪亚的部分已经相当模糊了。其实除了记得她是个红头发的女孩以外，她什么都不记得。

　　“……哥哥。”

　　于是她迟疑着缓缓开口，

　　“在你眼里……莉迪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兰伯特闻言顿顿，随后，他认真思考一会才说，

　　“……也是，说起来你可能都不记得吧？毕竟那时候你才那么大一点。”

　　他摩挲着手套，接着缓缓道，

　　“她是一个很有性格的小姑娘。我还记得你小的时候和莉迪亚闹过一次别扭。因为我们那时候要搬家了，你去和她告别，兴奋地说要分给她一块小蛋糕，和她说你要走了。结果，你却哭着回来了。”

　　洛维疑惑，“哭着回来？”

　　“是啊。”

　　兰伯特望向远处弗利区地标性的小楼，声音低沉而复杂，

　　“你哭得一脸眼泪，回来告诉我她突然就把蛋糕摔在了地上，说她才不要她这种有钱人的东西，她一定会自己变成有钱人，她一定会自己拿到更好的。”

　　“这件事我其实印象很深刻。那时她才三岁吧？我当时就想，如果……不是在那样的家庭，她一定会有不错的前程。”

　　……不错的前程吗？

　　只觉得那高高的，怎么也糊不完的纸袋依然在她眼前，洛维随之沉默，目光也随着兰伯特的一起望向远方。

　　——

　　吃过晚饭回家之后，洛维就把那些大部头全部堆在了书桌上。

　　这些书似乎都有些年头了，尤其是那本精灵语入门，据说是古老年代里人类祖先学习精灵语手稿的抄录版本。因此，她翻书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损坏了教会的财产，让她一辈子也赔不完。

　　真是古老啊……

　　翻过皮质的封面和已经发黄的，用古鲁恩语作主要语言的书本，洛维一边感叹，一边只觉得头皮发麻。

　　忽然，就在她翻动书页的那一刻，她的眼前颜色骤然变换，一阵绯红在她眼前迅速闪过！

　　而只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洛维再次睁眼时——

　　她已经到了一个充斥着灰白雾气的空间里；

　　一张古老的青铜长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