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苦与幸的支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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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呼喊声，洛维缓缓回头看去。
在昏暗里，她隐约看见了一个瘦小而佝偻着身体的白发老人。她像莉迪亚一样拿一根棍子充当拐杖支撑着身体，此刻正温和地注视着她。
“……老人家？”她艰涩开口，“您有什么事吗？”
“这些东西，不知道小姐您还要吗？”
闻言，她坦诚笑笑，拿那根拐杖艰难一指水沟，
“唉……最近缝补的活计不好做，我那几个孙子好久没吃东西啦。”
顺着那根拐杖看去，洛维再一次看见了那个纸袋，和散落其中的，已经沾上了不少污物和泥水的，已经不复洁白的面包。
“这……！”
心里仿佛有什么狠狠坠下，她慌忙摆手，“可是这这么脏了，恐怕……”
“这位小姐，我怎么会介意啊？”
而一刻不离地望着那些面包，老人却破风箱一样笑了起来，“嘿嘿，我的孙子们恐怕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呢！”
洛维惊愕，“可您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能……”
“啊……”
而老人望向天空，笑了起来，
“我的孩子们的灵魂已经在主的神国中得到救赎啦，只剩下我这个老婆子和几个小孩子。”
洛维一愣，随后自觉失言，一时间恨不得扇几秒前的自己几个响亮的巴掌。她急切地翻了翻钱包，但结果里面空空荡荡——她出门前怕小偷，提前把工资放到家里了，就剩下了买食物和药的钱。
而老人已经当她默认，已经弯下腰去，准备去捡那些面包。
砰！
咚咚咚！
“滚！快点！”
“给我滚出来！磨磨唧唧的……想吃警棍？！”
就在这时，一阵棍棒声和愤怒的喊叫声猛地冲破了寂静。
什么情况？慌乱和愧疚立刻飞速退去，洛维下意识警惕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顺着黄色灯光看去，在漆黑沉默的街区里，她看见了两盏亮得惊人的煤油灯，清晰看见满是污泥的地面，看见鲁恩王国巡警的黑白星制服，也看到他们手里拖着的，破破烂烂的裤角。
那是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正因为剧烈的拖动而不停咳嗽。他一手艰难抓着门把，一边苦苦哀求，
“巡警……不，警督，督查老爷，求求您再宽限两天吧，欠下的房租我们最迟后天……不，明天，明天就能交上！您不能把我当作流浪汉啊！我还有孩子……我不能……”
而那些巡警充耳不闻。
他们只是厉声训斥了两句这些人的不配合，随后，随着女孩男孩细弱而抽搐着的哭泣声，随着女人和男人的哀求声，巡警的步子越迈越大，几乎就要把那个人活活拖走。
洛维紧紧皱眉，看不惯这种事情，正要上前。
然而，一只苍老的手却把她紧紧拽住了。
在黑暗里，那个老人冲她摇摇头，点向巡警手中的警棍，
“尊贵的小姐……这种事月月都要发生，何况这是警察厅那些大人物们的意思，您可千万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是……！”
挣脱开老人的手，洛维来不及解释，急忙就要上前过去。然而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那昏黄的灯光和无力的人影已经慢慢远去，只剩下微弱的哭泣声不停回荡在建筑之间。
除此之外，街区一片黑暗，一片寂静。
小心翼翼用围裙擦掉那些面包上的污泥，再一片片珍惜地拢进怀里，老人再一次看向仍在愣神的洛维。她长长一叹，将她向着街区出口的方向一带，
“孩子，好心的孩子啊……”
说着，她紧紧抱着那些来之不易的食物，沉沉望向漆黑的，狭窄的天空与绯红的月光，
“天太黑了……早点回家吧。”
——
污泥，地面，流淌着红色月光的水坑。
直到洛维近乎呆愣着离开了弗以区，重新回到有路灯照耀的街区，回到楼下，她脑内都满是这些东西。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了，只呆呆望着地面，直到她下意识推开家门。
门口，是兰伯特。
在一片亮光的屋内，兰伯特黑色西服散乱，领带歪掉皱成一团，礼帽掉在地上，全然没有了绅士的体面。他脸上满是细汗，正焦急地拿起手杖，似乎准备出门。
随后，一抬眼看到像是在泥里滚了一圈的她，兰伯特近乎本能的就是有些口不择言的一句，
“——洛维？你去哪了？我们不是说好要早点回家的吗？我和你说过的约克市的晚上很不安全——”
可眼前的洛维低着脑袋，一言不发，裙子和袖口上沾满了污泥，脚下的地板和裙摆上有明显的湿渍，甚至于手边似乎还有划伤的印子。
再也没有了任何责骂的念头，兰伯特默默叹气，僵硬地上前伸手虚抱了她一下。
“……是我不好，我刚才，我的语气是不是很不好？是哥哥不好。”
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低声开口，
“……只要你回来了就好。抱歉……你知道的。母亲离开后，我就很害怕也会再失去你……哥哥只有你了，所以刚才有些……总之，哥哥向你道歉，好吗？”
说罢，他又急切地看向她，“没有受伤吧？”
洛维迟钝摇头。
这完全不是兰伯特的问题啊……
啪嗒，啪嗒。
然而，话没有被说出口，兰伯特的衬衫反而湿了。
此刻，在约克市夜晚的寒风中，他怀抱的温度显得无比清晰。兰伯特僵在那里不知所措，而洛维的记忆却随着这份温度疯狂上涌，随着无法控制的眼泪一起滚落下来。
很久以前的时候，兰伯特经常抱着她。
那时兄妹二人的母亲因为肺病先被公司辞退而不得不去找零工做，却加重了病情，最后病到只能在床上躺着。
当时洛维三岁，兰伯特刚念完教会学校，只能一点点学着像个大人一样挣钱，却只能获得微薄的报酬。
他们就是这一年搬去弗以区的。
……再后来。
母亲病的最严重的时候，洛维也患上了极为严重的肺病。
于是母亲死的当晚，兰伯特甚至来不及悲伤，也来不及安置她，就又守在了妹妹的床前，在一片黑暗里紧握着妹妹的手，流着泪颤抖着一遍遍学着母亲的样子向黑夜女神祈祷。祈求仁慈的祂不要再带他的妹妹前往神国——她还太小，甚至不会陪伴她的母亲，也不会侍奉神灵。
而在第二日，降下的红月带来了两个奇迹。
一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绅士向母亲的账户里汇了一笔钱，足够他安葬母亲，再离开贫民区换一个地方住。
二是他的妹妹的病奇迹一般好了起来。
自那之后，兰伯特就成了黑夜女神的信徒。
……所以说，如果没有那笔钱，如果原主不是奇迹一样好了起来，洛维愣愣，这家人也会像贫民区的所有住户一样吗？
兰伯特不清楚她在想什么，慌乱拿手帕给她擦着眼泪，长长出一口气后立刻想到什么一样干咳两声松开她，之后总算回过神来理了理衣服，又叮嘱她先去换身衣服，他要出门一趟——大概他刚刚怎么也没找到人，冲动之下直接报警了，现在得去警察厅解释一遍。
而洛维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时，他也刚刚进门。
在长出一口气坐回沙发后，他无奈开口，
“为什么今天又想到要去弗以区？”
……又？
洛维惊讶抬头。
所以他一直都知道洛维·洛朗会偷偷跑去弗以区找莉迪娅？
正瘫在沙发上的兰伯特闻言起身，无奈地伸手轻轻戳了戳她脑袋，再次干咳，
“咳……你不觉得每当你想去那里，家里就会出现多余的药品和面包是件很神奇的事吗？要知道，你脸上可是压根藏不住事。”
她还正在奇怪！
为什么洛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过去晃荡了那么多次，却除了被瞪之外连钱都没被偷过——
“是。我会偷偷跟在后面，政府雇员的身份对于这些人而言还是相对有威慑力的，还把一伙人送进过警察厅。再之前……我会请求男性同学一起去，好歹看起来人多。”
大概这并不是怎么符合一位绅士的行事法则，他迅速地转移话题，
“所以，为什么要去？”
……来来往往的人，那片混杂着牛奶和深蓝的海。
几乎立刻回想起那个画面，洛维许久才艰涩开口，“……我昨晚梦到她死了。”
屋内明亮温暖的灯光，舒适的炉火，柔软的沙发和合身的新衣服，这一切是如此的触手可及。
然而只要她一眨眼，甚至是一个恍惚，她就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充斥着腐败气息的小房间，眼前是那一束暗淡的红发，是红月下静静地糊着纸袋的莉迪亚。
在静静听完她的话语后，兰伯特也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随后，默默一叹，他才缓缓开口，
“……原来是这样。”
“她这种连身份证明都未必有的情况……恐怕不适用于鲁恩的绝大多数慈善机构和教会。这样，我可以帮忙去私人的慈善基金会问问看，尽量快一点给你一个答复。”
……！
只觉得自己瞬间精神得像被打了鸡血，像是看见了传说中的天使，洛维立刻抬头望向兰伯特的方向。
他申请严肃而认真，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洛维难掩激动和雀跃，
“真的吗？真的——”
“当然。但，作为交换。”兰伯特扶扶眼镜，表情温和而不失严肃地开口，“我希望以后你都可以按时回家，洛维。就像你今天体会到的那样，约克市的晚上绝不安全。如果实在有事，可以提前和我商量，我来接你，好吗？”
“……好，好的。”
心虚地答应了兰伯特，余光忽然扫到被摊开放在沙发上的，似乎被反复读了一遍又一遍的那封眼熟的信，洛维连忙开口，
“对了，这封信——”
“我看到了。”兰伯特端来一杯热牛奶，“但今天太晚了，你也很累，所以我们明早再谈这件事。”
——
洛维再一次睁眼时，已经是次日的清晨。
好不容易睡着后又醒来的洛维看着镜子里自己浓重的黑眼圈，只觉得心头笼罩的阴云更甚。
她翻身看向窗外。红月尚未完全落下，整个约克市都笼罩在红黑交织的夜色中，在诡异里竟也有一种奇怪的安宁感。门外传来了兰伯特很轻的走动声，大概是因为这几天要准备交接工作的原因，他总是早出晚归，但也总能在约定好的时间之前回家。
不过一会，门外就飘来了淡淡的培根与黄油面包的香味。洛维闻了闻，有点想起床，但昨晚怎么也没睡着，今早头疼欲裂实在是爬不起来。
于是她再度缩回被子里，焦虑闭眼。
莉迪亚……还有，到底要怎么和兰伯特解释不去学校的事？
算了，算了……人没必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何况现在还早，什么也干不了。
恍惚间，她抬手伸向遥远的天花板。
……幸运……
用原主身体死而复生的她……从贫民区挣扎出来的原主……奇迹一般升迁的兰伯特……
她，他们，是幸运的吗？
可为什么？
这幸运如此虚无缥缈，不幸却仿佛无处不在。
恍惚间，手缓缓垂下，而她缓缓闭眼。
她感觉总是沉沉压在胃里的某种物质再度轻盈了一点，奇特的感觉流通四肢，让她觉得自己这两天总忙忙碌碌的灵忽而透彻了不少。她的眼前好似出现了一条银白色的河流，向左流去是幸，向右流去是不幸，而没有人知道那条河究竟会流向哪里，直至它行至它的尽头。
而它究竟要如何流淌，似乎永远不会有人知晓。
命运混沌恒常。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苦与幸的支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