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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平叛 太后等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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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重新合拢,殿中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
“太后有何事,”韩信的声音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还要瞒着微臣?”
吕雉转身看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有狡黠,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温柔。
“韩卿不必知晓。”她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支搁下的笔,“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地响了起来。
韩信凝望着她低头批阅奏折的侧脸,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他将炭笔扔回案上,绕过舆图,走向伏在案前的吕雉,在她身侧坐下,伸手握住了她批阅奏章的那只手。
她的手腕纤细,腕骨微微凸起,像一截温润的玉,被他握在掌心里,笼得严严实实。
“太后可需要微臣为您解忧?”他的声音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汁,在她耳边缓缓洇开。
“如何解忧?”她问,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
韩信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执笔的手,带着她在奏章上批阅起来。他的指尖覆着她的手背,掌心贴着她的掌心,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地走着,字迹沉稳而有力,竟与她平日里的批阅如出一辙,仿佛这双手已经替她批了千百遍。
“太后不如将那些不太重要的折子交与微臣,”他一边写,一边侧头看她,“微臣替太后批阅。”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可好?”
吕雉看着他,“不重要”几个字落入心底,他总是这般知分寸,懂进退。
良久,她从嘴里吐出一个字,“好。”
韩信得到应允之后,低头继续批阅奏章。烛火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光影落在他锋利的眉骨与高耸的鼻梁之间,勾勒出一道俊俏的轮廓,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幽深。
吕雉索性松开手,盯着他看。
他握笔时的样子,竟与平日里那个杀伐果决的将军判若两人,笔尖落在竹简上,不疾不徐,手腕沉稳。
她前世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模样。铁甲染血,长剑破空,马蹄踏碎山河,那时的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连风都绕着他走,天地都为他让路。
而如今,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她身侧。
烛火将他的轮廓柔化了几分,眉宇间那股戾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安宁。像是利刃归鞘,锋芒尽敛,却比出鞘时更令人心动。
他握笔的手指修长有力,身上有种淡淡的松木香。带着几分战场磨砺出的冷冽,又掺着几分书卷浸染过的温润,矛盾却浑然天成。此时的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清隽出尘的韵味。
她的心里竟无端浮起几个字:
剑胆琴心。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此刻的韩信,再合适不过了。
吕雉看了一眼案上堆得像小山一般的奏折,微微蹙眉,有美男在侧,还怎样批阅余下的奏折?
韩信好似察觉到了她炽热的目光,手中批阅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抬起头来。
那双看向她的眼眸中带着审视的意味。
“太后是在……”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身子微微后仰,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解读她眼底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觊觎微臣?”
“觊觎”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尾音上扬,有几分明知故问的狎昵,又好似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得意。
吕雉微微一怔,随即微微弯起唇角。
她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反而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眉心,顺着眉间那道极淡的竖纹缓缓向下滑动,最后停在他的唇边,轻轻一点。
“韩卿说对了,”她的声音好似带着蛊惑,“哀家就是在觊觎你。怎的,不行?”
韩信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他伸手握住了她停在他唇边的那只手,拇指在她的指腹上缓缓摩挲。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一片花瓣,可他的目光却烫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
“行。”他的声音低哑,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怎的不行。只是……”
“太后这样看着微臣,”他的声音闷闷的,“微臣还怎么替太后批折子?”
吕雉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想抽回手,却发现他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微微发麻。
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吕雉,”他忽然唤了她的名字,没有尊称,这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来,低沉而滚烫,“你再看我,这些折子今晚就批不完了。”
吕雉的耳尖一下子红了。
她想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用那双素日里凌厉逼人的凤目瞪着他,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哪还有什么凌厉,满眼都是被他撩拨得无处可藏的柔情。
韩信看着她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松开她的手,将案上批好的奏折摞到一边,又从那一堆小山似的奏折中抽出一卷,铺开,提起笔。
“罢了,”他低下头,重新开始写字,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太后想看便看吧。臣定力好,扛得住。”
吕雉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伸手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
韩信“嘶”了一声,笔尖在竹简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满是无奈的笑意:“太后,这是御史大夫的折子,您让臣给画了这么一道,明日他怕是要撞柱死谏了。”
吕雉看着他,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他那满含戏谑与挑衅的神情。
即便她是太后,也禁不住他这样撩拨。
她猛然一把将他拉过来。
韩信的呼吸骤然一滞,还没反应过来,一双娇唇已经覆上了他的唇瓣。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像是在惩罚他的撩拨,又像是在宣泄她自己的渴望。
与此同时,她的手已经探进了他的衣襟,抚上他那滚烫而炙热的胸膛。
韩信先是一愣,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一瞬,他握着笔的手悬在空中,一时不知何处安放。手中的笔倏然坠落,笔尖在青灰色的砖面上留下几滴细碎的墨痕。
那只握笔的手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用力扣住了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另一只手穿过她散落的发丝,扣住了她的后脑。他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压抑了许久、终于不再克制的吻。
吕雉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轻吟。
案上的烛火被两人纠缠的身影带得剧烈摇晃,光影在殿壁上跳跃,忽明忽暗。
奏折被撞翻了一地,竹简哗啦啦散开。
吕雉被他抵在几案上,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她仰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温柔。
“韩信,”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酥软,“你刚说……你定力好?”
韩信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他的声音从胸腔里碾出来,带着一丝被拆穿后的无奈笑意:
“臣错了。太后的道行,臣扛不住。”
吕雉的嘴角弯了起来,眼底的笑意像是藏了满天星光,亮得晃眼。她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至于外面的叛乱,有韩信这个“兵仙”在,她又有何忧虑。
窗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殿门上的帘幕哗哗作响。不知是哪扇窗没关紧,风灌进来,将案上最后一盏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烛火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灭了。
殿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缠的身影上。
项声的五万河内军这一路基本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快要到达咸阳时,他命大军驻扎在城外三百里处的密林中,在此等候与项庄的会合。
片刻之后,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项声示意亲兵上前拦住斥候的去路。斥候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地道:“小的奉项王之命前来送信。”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细竹筒,双手呈上。
亲兵接过竹筒,递到项声面前。项声接过,拧开筒盖,从中取出一卷帛书。
帛书上写着:“本王收到密报,韩信已察觉我军动向,欲在峣关设兵伏击。本王率楚州军在城外拖住韩信的禁军,兄长趁咸阳守备空虚,率先带兵进城,直捣皇宫,擒住吕雉。事不宜迟,速行。”
项声不疑有他,帛书上的字迹笔锋刚劲,与项庄的笔迹毫无二致。
他收起帛书,对跪在地上的斥候说道:“你回去告诉项王,让他务必拖住韩信。城中的事,交给我。”
斥候领命,翻身上马,策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项声转过身,面对林中休整的五万大军,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裹住马蹄,不许点火,不许喧哗。天亮之前,我要站在咸阳城的城头上。”
亲兵们迅速将命令传递下去,包裹马蹄之后,五万大军直奔咸阳城。
到了城门下,项声勒住缰绳,望着城东的平城门。城门紧闭,城头火把稀疏,守军看起来懒懒散散,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大军的到来。
他等了片刻,城头果然亮起了三盏红灯。那是内应的信号:城门已控制,可以进城。
项声心中大定,拔剑指天:“进城!”
五万大军鱼贯而入。城中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犬吠声都没有。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城池,倒像是一座巨大的、张着嘴的坟墓。
项庄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正要开口下令停止前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的一声,身后的吊桥猛然升起,铁索绷直,桥身震颤,像是一扇通往地狱的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
城墙上,原本稀疏的火把像是被谁同时点燃,数千支火把骤然亮起,火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将城下照得亮如白昼,也将他最后的侥幸照得灰飞烟灭。
“中计了!”项声厉声喝道,“撤!快撤!”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亮起数千支火把,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城墙上、屋顶上、街巷深处,黑压压的禁军从每一个角落涌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长街两头,盾牌手列阵在前,长矛手居后,弓弩手在屋顶上居高临下,箭矢已经搭上了弦。
先进城的一万多先锋队被堵在一条不足两里长的街道上,前后左右都是人,连转身都困难。有人开始惊慌,战马嘶鸣,兵器碰撞,嘈杂声越来越大。
城头上,一盏孤灯下,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出现。玄铁甲胄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腰间的潜蛟剑尚未出鞘,可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无形的威压便铺天盖地地袭来,让城下万余人的喧哗声都静了几分。
项声抬起头,瞳孔巨震。
韩信?!
他不是出城了吗?怎会出现在此处?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却怎么也理不清思绪。
“项将军,”韩信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条街巷,“太后等你们多时了。”
言罢,他微微抬起手。
那手势轻得像在拂去案上的灰尘,可随着那只手落下,城墙上的箭雨如蝗虫过境般扑向街巷中的叛军,密集得遮住了月光。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像是地狱深处传来的哀鸣。
一轮箭雨过后,长街上的士兵已经倒下了一片。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韩信抬起手,弓箭手停止射击。硝烟弥漫,空气中充斥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
“降者不杀。”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顽抗者,格杀勿论。”
长街上一片死寂。
一万多河内军被堵在这条不足两里长的窄街里,前后左右都是禁军的盾阵和长矛,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箭矢,连转身都困难,更别说列阵迎敌了。有人开始丢弃兵器,金属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是敲响了第一声丧钟。
项声的面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他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部下惊恐的脸。有人已经跪了下去,双手抱头,瑟瑟发抖;有人还在犹豫,攥着兵器的手微微发颤;有人试图向后挤,却被人潮推了回来。
他想喊,想骂,想拔剑斩杀第一个放下武器的人。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而在城外,那些被挡在城门外的三万多大军的境况,远比城内更为惨烈。
春桃的第一轮箭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时,他们还没来得及列阵。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尚未消散,前排的士卒已经倒下去一片,甲胄被洞穿,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黄土。有人在箭雨中拼命向城门方向冲去,可城门早已轰然关闭,吊桥高高升起,他们只能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城墙与箭雨之间徒劳地奔跑。
主将被困,无人指挥的他们顷刻间溃不成军,一阵箭雨过后,士卒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战马也乱了阵脚,嘶鸣着横冲直撞,铁蹄踏过尸体,溅起的血沫落在同伴的脸上,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兄弟的。
混乱中,春桃率三万禁军从两翼杀出,如同割麦般收割着人头,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天亮时分,城外的那片旷野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尸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鲜血渗进泥土,将整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幸存的两万多人,在晨光中陆续放下了武器。
项声是从死人堆里被拖出来的。
他的头发散乱,面色惨白如纸。他被五花大绑押上城头时,还在挣扎着大喊:“我有内应!怎会如此?”
春桃站在城头,甲胄上的血迹未干。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得如同淬了寒冰。
“你的内应?他们昨夜就被抓了,给你开城门的——”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嘲讽:“是太后的人。”
项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两腿发软,颓然地瘫在地上,被两名士卒拽起,押往天牢方向。
项声兵败的消息,在两个时辰后传到了项庄耳中。
彼时他的三万楚州军刚刚抵达长安城南数十里处,正埋锅造饭,准备子夜攻城。斥候的马蹄声撕破了夜的寂静,带来了那个让他浑身发凉的消息:
项声中了埋伏,五万河内军全军覆没。项声本人被擒。
项庄手中的干粮掉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了尘土。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边的将领们都不敢出声。
“撤。”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回楚州。”
“项王!”副将惊道,“项将军虽然败了,可我们还有三万人——”
“三万对六万,怎么打?”项庄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韩信没有追过来,不是因为他追不上,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不敢进城了。”
他站起身,望着北方夜色中隐约可见的咸阳城轮廓,目光沉沉。
“原路撤退,不许点火,不许喧哗。天亮之前,必须脱离咸阳城百里之外。”
副将还想说什么,项庄已经翻身上马。
项声败了,他不能再用剩下这三万人去赌。况且,楚州城里,还有虞姬,还有他的儿子项辽。
大军悄悄南撤,如同一条在夜色中潜行的蛇,无声无息,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
城头上,韩信望着南方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春桃走到他身边:“不追?”
韩信摇了摇头:“让他走。”
“为何?”
韩信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南方那片沉沉的黑夜,吕雉给他下了命令,“留项庄一命。”
咸阳城的百姓照常开门营业,仿佛昨夜无事发生。只有城东平城门内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青石板,和城墙上那些至今没有擦去的箭痕,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