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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虞姬出走 你让本王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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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州,彭城。
项庄策马冲进城中,马蹄踏过熟悉的青石板路,溅起一路烟尘。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马上那个双目赤红、面色黑沉的男人竟是项王。
初冬的朔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枯叶与霜气的尖利嘶鸣,可他浑然不觉。那风再冷,也冷不过他眼底那片被背叛烧成的灰烬。
到了项府,他翻身下马。
府中仆从见他这副模样,吓得跪了一地。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径直冲进了后院。
秋千架下,虞姬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淡青色襦裙,青丝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手边石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她正抬起头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的屋檐斜斜落下来,将她那张因彻夜未眠而略显憔悴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
项庄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个庭院,对视了很久。
秋千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绳索摩擦横梁,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钟摆,一下一下地切割着时间。
“是你。”项庄开口。
虞姬没有动,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
项庄一步一步向她走去,“是你告诉太后我要起兵。”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低哑的声音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的宁静,“她这才在京城布下陷阱,等着我和项声自投罗网。”他想过会兵败,却未想过会败得这般狼败,种种情形,分明是有人走漏了消息。他临行时,虞姬那般平静,并未出言劝阻,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虞姬。是以,他迫不及待地前来确认此事。
虞姬还是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任他投下再大的石子也激不起任何涟漪。项庄心中为之一颤,难道他的猜测竟然是真的。
“为何?”项庄猛地抓住她的肩膀,“虞姬,你告诉我,为何?本王待你不好吗?本王将心都掏给了你,你为何要背叛我?”
他晃着她的肩膀,几欲将她摇碎。
虞姬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因为你会输。”她的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项庄的心里,“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赢不了。你的八万大军,在韩信眼里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吕雉,你更是赢不了她。”
项庄的手僵住了。
虞姬没有停,她的话语中带着冰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当年我在先帝身边,为何被他赶走?因为我的一举一动,从来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的眼线遍布天下,大王以为,您所做的一切,她当真不知晓吗?”
项庄怔在原地。秋千还在吱呀作响,像某种嘲弄。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声音悠远而平静,“当年她在彭城时,大王就应当知道,她在各路诸侯身边皆安插了眼线。正是靠着这些,她才能助先帝打下这偌大的项氏江山。曾经掌握天下消息的望楼,就是她一手所筑。先帝统一天下后,她为了让先帝放心,将整座望楼当着先帝的面付之一炬。”
她顿了一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项庄。
“可她在地下,又建了另一座望楼。”
项庄瞳孔巨震,将她的肩膀抓得更紧,“如此机密之事……你又是从何得知?”
“是海棠临死前告诉我的,海棠……是她的人。”虞姬盯着他泛红的双眸,平静地说道。
“海棠?你身边那个侍女吗?”项庄问道。
虞姬点点头。
“她竟然将手深得这么长。”项庄为之一震,他尊称为“阿嫂”的人,竟然从先帝还在时,他被封为项王之时就提防着他。
虞姬看着他继续说道,每一句话都像冰锥一般刺穿他的自尊,“直至此时,大王还觉得自己是吕雉的对手吗?被天下人称为‘兵仙’的韩信,在她面前尚且俯首称臣。大王以为,韩信当真是传说中为了一个女人甘愿放下手中兵权之人?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也不是吕雉的对手。”
“大王今日能活着回来,是因为她念着昔日与大王的情分。她让我带一句话给大王,这一局,是她赢了。”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项庄的手臂上,指尖微凉。
“如若大王心中真的有我们母子,就交出兵权。我们带着辽儿,去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寻常百姓的日子,可好?”
虞姬看到他的眼角泛红,像困兽般燃着愤怒的火焰。她从未见过项庄这样的眼神,那个对她从来都是温柔以待的男人,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眼中的寒意逼人。
项庄猛地拨开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步。
“既然你知晓这一切,为何不同本王说?为何让本王像个傻子一样被自己的发妻蒙在鼓里?”
他盯着她,眼中的怒意更甚,“你让本王感谢你?感谢她的不杀之恩?”
虞姬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项庄没有再看她。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府门外走去,带起一地落叶,庭院中只留下虞姬一个人萧瑟的身影。
此后数日,项庄没有回府。
起先虞姬以为他只是去了军营。她让管家去问,得到的消息是:大王没有来过。
一连四日,她派人寻遍了楚州城每一个他可能回去的地方,皆不见项庄的踪影。
直到第五日晌午,管家支支吾吾地前来回话,说有人看到大王在城东的烟花巷子里。
虞姬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在……何处?”
“回夫人,是……是醉红阁。”管家言罢,偷偷抬眸瞧了虞姬一眼。
虞姬没有说话,她神色平静地将茶盏稳稳地放回桌上,只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知晓了。”她说。
管家退下后,她在堂屋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一点一点地西斜,最终沉入远山背后。
她这才起身去寻庭院中玩耍的项辽。
项庄从未踏足过醉红阁这种地方。
从前他看不上。他是项王,是先帝亲封的诸侯,是整个江东最为尊贵的男人。他有虞姬,有天下最美的女人,他为何要来这种地方?
可今夜,他来了。
不是因为欲望。而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骄傲和尊严,在短短几日之内被两个女人碾成了齑粉。他的枕边人什么都知晓,却什么都不说,他曾经敬重的、唤作“阿嫂”的女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需要一个地方,来消化这一切。
醉红阁的老鸨四十来岁,风韵犹存。她一眼就看出这个满身酒气的男人不是普通人,尽管他穿的是寻常衣袍,但他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和凌厉,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这位爷——”她笑盈盈地迎上去。
项庄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拍在桌上,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雅间。
“上酒。”
那夜他喝了很多。只记得酒很辣,辣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可怎么也烧不掉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
阁楼里有人在弹琵琶,曲调靡靡,听不出是什么曲子。有男人和女人的笑声和丝竹管弦的声音,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项庄坐在一间雅间里,一壶接一壶地灌自己,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想起初见虞姬的那个黄昏。
濮水边上,芦苇如雪。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裙,赤着脚站在水里,弯腰捡一枚被水冲上岸的贝壳。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水墨画。
他策马经过,勒住缰绳,看了很久。
他的副将问他:将军,要不要去问问是哪家的姑娘?
他说:不必。
可他一连几日都去了,不去打扰,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直到第四日,他下马走到水边,对她说了一句话。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她抬起头,对着他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如同初春的第一缕阳光,带着水波的清亮与芦苇的柔软,猝不及防地正中他的心房。他在马背上愣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才恍然回过神来。他从未见过这般美的女子,清逸俊秀,出尘脱俗,好似仙女下凡,不染半点尘埃。
后来,她被先帝赶走,辗转来到了彭城。彭城的男女老少皆对她指指点点,昔日先帝身边的宠妃,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落魄之人。唯有他,不嫌弃她曾是先帝的女人。身边所有人都在反对,说这样的女子会给他招来祸端,说她配不上项王的身份。
他一概不听,十里红妆,明媒正娶。
这些年来,他待她如珠如宝,像供奉仙女一样将她捧在手心。
他以为,这般将她捧在云端,她便永远不会坠落。
他以为,这般掏心掏肺地对她,她便永远不会辜负。
可她为何还要背叛他?项庄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眼眶发热。她不信任自己的夫君,却信吕雉一定会赢他。他在她眼中就如此不堪吗?他堂堂项王,统辖千里疆土,到头来,却连自己的枕边人都在算计他。他自以为是棋手,殊不知在别人的棋盘上,他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他不过是一个被蒙在鼓里、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
“客官,”一个柔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让奴家陪您可好?”
他并未抬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那女子吓了一跳,留下一句“不识抬举”,便悻悻地走了。
连日来,他不分白昼地喝酒,像是要将这些年在军营中欠下的所有酒债都一并还清。
在醉红阁这种地方,他并未碰任过何女人。他只是喝酒,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与她置气。
第七日傍晚,残阳如血。
项庄靠在醉红阁二楼的栏杆上,手里捏着半壶酒,望着天边那一抹正在被黑夜吞噬的暗红。楼下的街市上,小贩正在收摊,妇人在唤贪玩的孩子回家,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升起来,那是最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气。
他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荒唐至极。他有点想家了。
“客官,外头风大,当心着凉。”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了然,“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喝醉了也变不过去,不如——”
项庄转过身,打断了老板娘的话语,“这几日,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老鸨的眼中似是闪过一丝怜悯,她摇摇头,“没有。”说完之后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项庄眼中的那一点光,倏地灭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正在沉入黑暗的天际。
就在这时,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出现在楼梯口,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大王,夫人的信。”
项庄接过信,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既然大王觉得是臣妾的错,那便是罢。臣妾带辽儿离开了,大王珍重。”
项庄手里捏着那封信,残阳从他身后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楼下喧嚣的街市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良久,项庄问道:“夫人走时说她去往何处?”
管家摇摇头。
项庄提起酒壶,仰头将最后半壶酒一饮而尽,随手将其扔下楼,楼下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备马,回府。”他说,靴子踏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回到项府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府中上下灯火通明,仆人们见到他回来,纷纷跪地,没有一个敢说话,夫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带着世子悄悄走了,他们自是难逃罪责。
项庄并未理会他们,穿过前厅,走过那片种满桂花的院子,来到了后院。
秋千在夜风里轻轻地、孤零零地晃着。
卧房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里很暗,只有案上一盏孤灯未熄,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衣架上还挂着虞姬亲手为他缝制的一件青色长袍。
良久,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案上最后一盏灯,将他整个人都隐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