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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话、红玉 ...

  •   【警告!这一章有病患的微限制级描写,及与原作角色的对立描写,请确定能够接受再进行阅读】

      疾病,足以打碎一个坚强的人最后一块脊骨。

      而京都,在褪去浮华的灯火后,露出又一片沉默的、无动于衷的暮色。

      珠世喘气,将工具收入药箱,提起,在护士们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掀开小川医馆的暖帘。

      年轻的护士追到门边,手揪着裙边。

      “珠世医生,明天……明天您还会来吗?”

      “会的。”珠世回头微笑,“请照顾好三号床的那位老人,他需要在我来之前再用药一次。”

      医馆门前有一只灯笼,点亮了一寸土地。

      珠世转身走入夜色。京都的老街在深夜无人拜访。这条老街白日里是热闹的市集,此刻却空无一人。

      水渠潺潺地流动着。风从屋檐间穿过。两侧的商铺早已闭门。

      一切都催促着。

      催促误入此地的人早点回家。

      走了约莫百步,珠世停下了。

      前方,老街交汇的广场之上,有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背对着月光,黑影从他脚下长出,拖在地上。

      是朽木冬夜。

      珠世静立片刻,轻轻将药箱放下。

      “果然来了啊,柱阁下。”

      珠世说道。声音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敌意。仿佛在这里遇到他尽在预料之中。

      夜风里,冬夜没有回应。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在珠世的必经之路上。

      ——她察觉了。

      从他离开医馆起,那股被追踪的感觉就没有消失过。这只鬼知道他在跟着,却没有逃走的意思。

      不仅如此,她在医馆中的一举一动——安抚病人、调配药物,以及在这个过程里,对那些绝望者流露出的悲悯——

      实事求是地讲,全部,都超出了冬夜对鬼的认知框架。

      但那气味是真的。

      甜腻中混杂着腐坏的血香。那确确实实是鬼的气味。浓得发烂发臭,像具陈腐的尸体。

      人们信任她——但那或许是演技,也可能是作用于精神的血鬼术。而且仅是治疗,远不能排除自导自演的可能——先散布疾病,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获取人类的信任、离间受难者与鬼杀队之间的关系。

      这是鬼玩弄人心时惯用的伎俩。

      “虽然没有说话。”珠世再次开口,幽暗的紫眸,悲悯而略带一丝愁绪地望着他。

      “但您也没有立刻动手呢。是因为想要从我手中得到解除血鬼术的方法吗?”

      “果然是你做了什么。”

      他断言道,语气里似乎压抑着什么。

      “你做了什么?”

      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珠世静静地看着他,等待推理的下一环。

      这条老街空无一人。风从远方吹来,远处河岸的风铃被夜风撞响,叮铃——叮铃——

      ——声音空洞地回荡在街巷之间。

      “那些患病的人,中了鬼的血鬼术。”珠世说,“如果不加以抢救,很快就会变成鬼的食粮。我虽然为鬼,也是一名医生。”

      冬夜没有相信,也没有不相信。

      “为了争抢食物?”

      鬼之间没有信任可言,只会为了猎物互相残杀、设陷。他听说过太多自称要帮助人类灭杀同类的鬼。

      它们欺骗天真的剑士,在剑士从战斗中暴露弱点时突然从背后袭击,在争吵中,和同类分食被捕杀的剑士的身体。

      珠世被这样质问,没有愤怒,没有辩解。

      “之前,京都,来了三名鬼杀队的队士。”

      她说。

      “他们的名字是,川上、福山、村田。”

      冬夜的表情破碎了一瞬。

      “现在,他们正在我的宅邸休养。”珠世继续说,“已经醒来的一个孩子,在照料那里剩余的病患。”

      ——

      冬夜产生了一瞬的期待,但只有一瞬。那期待在更为冰冷现实的警惕里被贬为错觉。

      一串画面,覆盖了他的眼睛。

      他见过鬼的狡诈,听过太多用谎言织成的陷阱。他曾从一个被救下的孩子口中,听过这样一个故事:

      一只鬼趁夜色潜入了家中,将父母全部吃掉后,游荡在血腥的屋子里,模仿了母亲的声音——

      『好孩子,快点出来吧?怪物已经被赶走了。』

      孩子信了。

      所以,他成为了鬼的下一餐。

      旧闻里刺目的血色,与眼前女性和服上的红色融为一体。转瞬间,手握住刀柄。

      “你用了什么办法,”他低声问,“得到他们的名字?”

      “为了便于交流,我们交换了名字。”

      “胡说八道!”

      锵——

      日轮刀出鞘。金色刃光脱手而出,刀尖直指珠世。

      “你自己闻不到你身上的味道吗?”冬夜的声音里压着怒意,雷光在眼瞳中积聚,“那股发甜发臭的血的味道——我命令你,停止花言巧语,坦白你对这里的人做了什么!”

      这是威吓。是柱级剑士释放出的,足以让寻常恶鬼溃散而逃的杀意。

      但珠世站在原地,丝毫未动。

      她看着冬夜。

      紫眸里,那抹悲哀愈发浓重。

      “柱阁下……”她轻声说,“无论您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这里的灾祸绝非我所作为。我现身于此,是为了医治染病的人。”

      “那现在,”冬夜刀锋未动,“你可以把治疗的方法交给我了。那些病人已经足够痛苦,不需要一个食人鬼去缓解他们的疼痛。”

      珠世摇头。

      “很遗憾。”

      “如果可以做到,我一定会在城中各处医馆留下我制作的药物。但是,您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疾病,仅凭不停用药进行缓解于事无补。必须有人,真正去斩下幕后之鬼的头颅。”

      这是希望他合作?

      “就算如此,”冬夜的刀尖猛地扭转,“你身上的疑点,让我无法相信你说的话。”

      ——生擒吧。

      这个念头在脑中清晰起来。

      不要斩下头颅,只想办法限制这只鬼的行动,将她带走,审问出疗法和更多的情报。这是最理性的选择。她有治疗的能力,这份能力或许能救更多的人。

      呼吸调整。

      雷之呼吸的韵律在血液中苏醒。

      雷之呼吸·壹之型——

      ——霹雳一闪。

      身形模糊。

      再出现,刀锋已斩向了珠世的肩颈。

      这一击控制着力道,足以削筋断骨,但绝不致命。出手目的就在于剥夺她的行动能力。

      刀光穿透了珠世的身体。

      ——穿透?

      冬夜睁大双眼,看着眼前包围的花朵。

      不——不是穿透!

      他反应过来,在刀刃触及她的前一瞬,珠世的身影晃动了,接着便如同幻影般消散。

      再然后,那具身体化作了被绸缎与花朵。

      绯红、淡粉、浅紫——

      层层叠叠的花在冬夜周围凭空绽放,浓郁而带着血液般甜腥的香气瞬间将他包围。一簇簇的花瓣,在空中飘散开来。

      冬夜紧急收刀,摆出防守架势。

      幻象?

      不,不是幻象。浓郁的花香在那一瞬间便成功包围了他——那股他一路追踪而来、鲜花般的气味,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口鼻。

      还有……香气?

      为了追踪鬼的位置,而大量吸入的……

      血的香气。

      冬夜抬手捂住口鼻,单手持刀,急退数步。难道,这就是她释放血鬼术的媒介?

      答案也许是正确的,但已经晚了。

      甜香渗透感官,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

      老街的房屋、石板路、远处的灯笼;百鬼夜行,群魔乱舞。盛放的花朵不断增殖、遮蔽街道、遮蔽灯火、遮蔽天空。

      他试图寻找气味源——因为气味最浓的位置就一定是珠世的位置——

      但,引导他前来的血香与鬼的腥臭已经完全混为一体,在花海中弥散开来。

      珠世消失在飞舞的花瓣之中。

      “果然,还是无法争取到您的信任。”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判断位置。但与其说无法判断,其实是根本“看不到”了。冬夜的视觉与听觉,在香气的作用下被剥离、混淆。

      “但请您放心。”

      “即便吸入了过量的香气,对于您这样久经锻炼的剑士,只要稍加休息,对精神的损伤就能够恢复如初。”

      花瓣旋转着落。冬夜松开手。他迅速调整了呼吸方式,避免吸入。之后,香气的影响便立即减弱了。但还是无法找到珠世所在。而刚才在他的霹雳一闪下消散的幻影,究竟只是她血鬼术的又一种用法?还是——

      “那些孩子都很想您。”

      在他思考并警惕之时,声音渐渐远去。

      “我……”

      “仍期待与您的下一次谈话。”

      最后一片花瓣凋谢,落在日轮刀的刀尖。

      摇摇晃晃,颤颤巍巍。

      冬夜收刀,松开捂住口鼻的手。

      街道空旷,但珠世已不见踪影。

      连一丝气味都没有留下。

      ……

      ……

      次日清晨,小川医馆在和煦的光里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冬夜在二楼一间房间的窗边坐着,闭着眼睛小憩。他在这里住下了。为了监视鬼是否再次出现,也为了保护这里的病人。

      窗户被轻轻叩响。

      笃笃。

      冬夜拉开窗。

      下方,男性隐成员吃力地托着女性成员的腿,让她能够到二楼窗口。

      女性成员抱着一摞文件,脸上沾着墨迹。

      “喂!你快一点啊……!”男性成员在下面低声喊。

      女性成员赶紧将文件递进来:“鸣柱大人,这是您要的资料。我们整理了整整一夜……”

      冬夜接过那摞纸,点了点头。

      “辛苦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关上了窗,从窗边移步到桌边,翻阅报告。

      报告主要分为几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医生们的谈话记录摘要,关于剪纸病的病程发展规律。

      所有病例都显示,从出现纹样到肢体开始脱落,大约需要三到五天。期间伴随高烧、昏迷,但神智会在最后阶段诡异地保持清醒。

      “血鬼术的施展需要时间。”

      第二部分是病人们发病前曾前往的地点汇总。隐成员在报告的中间夹了一张简易版京都地图,用红点标记去过的位置。

      可以看到,大部分红点密集地分布在河川上的一座古桥周围,呈辐射状散开。

      “血鬼术疑似存在范围限制。”

      第三部分是发病时间统计。几乎所有病例初次出现纹样的时间都在午夜十二点前后。

      “符合鬼在夜间出没的行为规律。”

      主要的部分到此为止。接下来的内容,是隐成员整理的额外的内容。

      冬夜翻阅纸张的手指停住。

      他读到了已确定在剪纸病中死亡的死难者的记录。包括病历的抄录,以及遗物的描述。

      『山口平助,六十二岁,经营一家和果子店。发病后第三日,左臂沿“松”纹脱落。神智清醒至最后一刻,最后的遗言是:“要给孙子留一份豆大福”。遗物:一个绣着松叶的零钱袋,内有三枚铜钱。』

      『小林由美,二十四岁,纺织女工。发病后第四日,双腿沿梅纹碎裂。昏迷中曾醒来一次,抓住护士的手说“妈妈在河对岸等我”,彼时已神志不清。遗物:一副昂贵木簪,据死者家属所说,为未婚夫赠予其的礼物。』

      『西村健,三十八岁,人力车夫。发病后第五日……』

      刷啦。刷啦。

      纸张被一页页翻过。它揭露生命如何被恶疾剪碎,如何从鲜活的□□化为腐朽的残片。

      还有那些遗物——

      它们曾属于活生生的人。

      但在他们死后,只剩下这些单薄的证物,能证明那些人存在过,痛苦过,然后消失了。

      报告被手指捏皱。

      不可饶恕。

      ——朽木冬夜想。

      无论那只鬼是谁,无论它有什么理由,做出这种事的家伙——绝对不可饶恕。

      但他现在能做的,不是愤怒。愤怒救不了还在病床上昏迷的人。他必须冷静。思考。用剩下的时间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鬼。

      冬夜松开手指,平静地将褶皱抚平,重新展开报告,继续阅读。

      他读到了最后。报告结尾,有一段隐成员们自己附加的说明。

      『非常抱歉,鸣柱大人。我们已经尽力调查了,但这只鬼极其小心谨慎。由于它的血鬼术似乎是远程作用于人的精神,我们无法追踪到源头。每次感觉接近线索,就会莫名其妙地中断。我们……很无能。』

      冬夜卷起报告抓在手里。他明白了。

      隐匿型的鬼。血鬼术特殊,行事谨慎。难怪已经三个月了,队里派的人都无功而返。

      但等等——

      他翻回报告。重读报告中间的一处细节。

      病历里写到,有的病人,在肢体还未完全脱落时,就已经脑死亡;而有的病人,即使肢体已经碎裂,却依然保持着清醒的神智,直到失血过多而死。

      为什么?

      如果血鬼术是均匀施加的,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差异?是施术者的控制力不稳定?还是——

      还有那只女性鬼——珠世。她治疗病人的手法,那些暂时褪去的纹样。她声称自己在对抗这个血鬼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对抗的方式是什么?如果她说的是假的,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冬夜将报告盖在脸上,向后靠去。

      线索,就像一张被打碎的拼图,每一片都至关紧要,却无法拼合成完整的图像。

      矛盾点、失踪后疑似被抓住的队士、行为异常的鬼医、规律诡异的血鬼术……

      还有时间。

      但每拖延一秒,都有人死去。

      冬夜坐起身,移开眼前的报告,转头,久久地看着墙角边安静伫立的日轮刀。

      “……”

      “也只能那么做了,是吧?”

      ……

      ……

      夜幕再次降临。

      冬夜走下楼梯。医馆里点起了更多的灯。医馆的确变亮堂了。但昏黄的光反而让病人皮肤上的剪纸纹样更加显眼。

      “珠世医生!您来了!”

      护士欣喜的声音从前台传来。

      冬夜停住脚步。他看见珠世站在门口,正在脱下外出的鞋子。

      还是穿着那身红紫花枝的和服,外面罩了一件简单的白色防护服。

      她还是来了。明知道这里有一个满含敌意的剑士。仿佛昨夜的对峙从未发生。

      但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个十几岁左右的少年。白色短发,脸上写满了不耐与戒备。

      少年一进门,就用排查危险物的眼光检查起大厅,巧之又巧地看到了冬夜。

      四目相对。

      少年眉毛一拧:“嘁!”

      毫不掩饰的嫌恶,像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冬夜淡定地无视他,径直朝珠世走去。

      “!”

      少年当即横跨一步,挡在珠世身前,张开手臂质问:“喂!你要干什么!”

      冬夜停步。他看着少年,伸出左手,手掌在少年头顶轻轻一拨——

      动作很轻,他都没有用力。但少年被其中的巧劲带得一个踉跄,向旁边让开了半步。

      他的表情顿时狰狞:“你这混账!!”

      “珠世医生。”

      冬夜侧身避开少年的扑击,走到珠世面前,看向她。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我们再来谈谈吧。”

      珠世细致地给双手戴上手套。

      “请稍等。”她说到,语气如常,“待我处理完今天的病例便好。”

      她转身,走向最近的病床,开始检查病人身上的纹样。少年狠狠瞪了冬夜一眼,快步跟了过去,紧紧守在珠世身侧,时不时转头盯一会冬夜,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拔刀。

      冬夜站在原地,看着珠世俯身、询问、涂抹药膏、轻声安抚,看着那些病人在她的触碰下变得平静,看着护士信赖地围在她的身边。

      长廊外,夜深露重。

      那只不自觉移向刀柄的手,又略微僵硬地、缓缓地从上面移开。

      比起陷入僵局、每拖延一秒都可能有人死去的现状——

      ——与鬼合作,没有什么不可。

      他在心中,对自己如此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话、红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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