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我欲与君长相守 云泥之别生 ...


  •   南朝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了难过,岁闲裕在南燮脸上看到过,那是很多年前天古国遇到鬼毒传染的时候。

      南燮看着衣衫褴褛的天古国人,他们的面上或多或少都有露骨的毒疮。

      鬼毒还没有越过边境,西北的百姓尚且安好,可天古国人死的数不过来,连白骨上附着森森鬼气,活人但凡碰到就是下一个,两国交界处暴动屡生。

      “天古国君专横无能,沉溺酒色,对鬼毒视而不见,受苦的却是境内百姓。”

      南燮手里有治病的法子,所以岁闲裕并不担心,只是随口应道:“他们大皇子,三皇子全都和他爹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二皇子又软弱不堪,天古国里唯一一个顶用的也就是四皇子了。”

      “听闻四皇子为了找到解药甚至以身试毒,可惜啊,现在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等等,岁闲裕看向沉默不语的南燮,他急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咱们探完消息该回去了。”

      “岁闲裕,你先回去吧。”

      “你不会真打算救他们吧?从古至今,咱们和天古国大大小小的摩擦没有断过,如今有机会,不如让他们死了干净。”

      南燮抬起脚,岁闲裕跟着低头看到他脚下小小的婴儿手臂,陷入了沉默。

      “鬼毒如今还在初期,尚能应对,若任由其发展,你我都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更何况周行国本就鬼怪泛滥,万一鬼毒流入,恐怕修士真应付不过来。”

      “闲裕,为君者之过非百姓之过,而你我二人救的也是百姓并非天古国君。”

      “我争不过你爹,最后同意和他一起去天古国,将解法给了四皇子。”

      “谁知道鬼毒过后数年,他们就大举入侵周行国境,而南燮就死在他们手里。”

      “这些忘恩负义的小人,你让我怎么放过?”

      南朝看着南燮的坟墓:“可是将军你忘了吗,我爹的遗体也是他们送回来的。”

      天古国四皇子本就反对南侵,得知天古国主将西京不仅杀了安国公还侮辱尸体,悲愤不已。

      他上书国君,陈述南燮在鬼毒之灾中不计前嫌的帮助,求皇帝好生收敛安葬安国公遗体并即刻停止边军南下。

      皇帝不听,将折子打了回去。

      四皇子随即率属下连夜奔至天古国军营,取下安国公头颅,将身体与之合葬,步行百里扶棺至周行国境,沿途有百姓不绝如缕的哭声。

      天古国君闻之大怒,取了四皇子官职,夺了封号,幽禁王府终生不得出,前去扶棺的属下一并分尸街头。

      “将军,现在天古国君病弱,大皇子和三皇子势力猖獗又是主战派,难不成我们要长长久久地和他们打下去吗?”

      “太久了,父亲也不愿意看到战火不绝,生灵流血,老幼妇孺皆流亡于草莽。”

      岁闲裕看了一眼南燮的墓,招摇的桃花在空中歌舞,像许多年前风流得意的贵公子,他沉默许久道:“现在有资格说停战的不是我们。”

      南朝从胸口捏出半枚血红色的铜饰——那是半枚天古国虎符,他举着虎符道:“这是四皇子在我来西北的第三个月差人送来的,代表一个承诺。”

      “我们要做什么?”

      “等,四皇子这些年并没有一蹶不振,他一直在暗中培植亲信,归拢势力,很快就能走出王府。”
      “西北不会再有大规模增兵,我们只要守住西北兵线,必要的时候配合他。

      “用不了几年,他有能力夺下皇位,届时两国将结为盟友,他在位一天两国便一天不会有战争。”

      南朝从拿到虎符的那一天就在犹豫了,一边是父亲的仇,一边是父亲的愿,直到今日,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不能答应你,”岁闲裕还是固执道,“南燮的仇不能不报。”

      “当然得报。”南朝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有寒意,“四皇子会找机会寻个由头将西京和他的属下调回这里,能不能报仇就看我们自己了。”

      “到时候是砍了他的头,还是碎尸万段都可以?”岁闲裕问他。

      “只要是在战场上,什么样都可以。”

      岁闲裕转身走了:“不要让我等太久。”

      “不会很久。”

      南朝灵力恢复得差不多了,转身准备回去,他想了想,反正他爹也吃不了,西北物资匮乏,浪费着实不好,于是又从南燮坟头拿了几个果子。

      还没咽到嘴里,突然有惊雷砸下。

      南朝不可置信地看着南燮的墓,在问心劫雷里深刻反省:“爹,放过我,我再也不吃您的果子了。”

      苻越想到这里露出一个笑,他拍拍膝头,示意祝阙靠过来。

      “而后爱卿在西北待了三年,功绩斐然,一枪斩天古国主将,身形飘逸,枪法独绝,父皇赐封号飞鸿。”

      祝阙听他讲突然想起什么,于是摸自己胸口,这里曾经有一个血洞,长矛穿胸而过,心脉俱碎。
      其实与西京那仗并没有众人形容的那般光鲜亮丽,反而打得艰难,岁闲裕重伤,而他本该死在那里的,却被青玉麒麟佩救了一命,可这些事南朝瞒得很好,苻越不知道。

      这是南朝与祝阙共同的秘密,于是祝阙看着不明所以的苻越偷偷地笑。

      “卿回来的时候,正值金都春暮,风弄长亭十里桃花雨,卿从马上飞身而下,朕当时想的确不负飞鸿之姿。”

      苻越不能不承认,那时的南朝青丝如黛云,未卸的肩甲给他添了英武气,即使薄唇微敛,眼中热意也灼得人心痛。

      “我还未开口,卿却行至身前突然跪下,好像与我疏远许多。”

      “我当时想你长大了,喊我三殿下的时候像一个正经的小将军,却远没有小时候可爱。”

      那一年,苻越的父皇、大皇子先后离世,二皇子在国师吴陈的扶持下做了皇帝。

      既然南朝大仇得报,皇位于苻越也没什么用,于是他在朝中当上了闲散王爷,整日翻阅诗书画集,收集锒玉金石。

      “谁知道皇兄在位不足年两年,就听从国师谗言,不信手足,更何况你我,最后他因贪欲横生,欲换妖血求长生,没熬住死在天心殿,羿长相趁机发难,国师势衰,我当上了这个皇帝。”

      继位前那段时间大大小小的刺杀就没停过,南朝和苻越作息一致,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哪怕是登基后的数年里,南朝也常眠于长明宫而非安国公府。

      宫里的红纱一一层的,人心也同样难以看透,即使国师退居天心殿不出,朝堂依旧波谲云诡,人与妖,人与鬼,人与魔.......还有人与人,所有人都是权争中的一方,皇帝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苻越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整治金都鬼魔祸事。他令羿赋总领妖司,设立灵修院,命羿长相执教,南朝作为副手,整顿金都防卫,召集散修,统设朝君卫,两年之间鬼魔祸乱有所缓和。

      可这偌大朝堂,苻越没有下手空间。

      几部尚书以丞相郑求辛为首几乎全部倾向国师,他心知肚明,打压分化,怀柔威压手段几乎用尽,可他始终不能瓦解他们之间根深蒂固的联系。

      郑求辛更是软硬不吃,此人有练体境的修为却形貌已至中年,若非当年国师发现此人有灵根并传授了修习功法,上等的资质怕是就这样蹉跎一生了。

      知遇之恩,怎么可能轻易遣散?

      羿长相提醒他,他掌妖司便发现鬼魔祸事隐隐之中和朝中人有联系,所捉的妖物更是不乏人为驯养投放的。

      可苻越始终找不出幕后之人是朝堂上的王公贵族,众吏百官中的哪位。

      是国师?丞相?临安侯?......还是几部尚书侍郎 ,还是说是他们全部?

      苻越望着朝中人,那些恭敬的面孔在此刻全都可怖起来。

      不,苻越压着紧绷的心弦,如果是这样,那当年在妖司羿长相根本不可能上位,如今的灵修院他们虽有以财政支出过重反对的,但大多还是赞成的声音。

      不管如何,朝臣除了武官之外普通人居多,苻越想,饲妖养鬼终会反噬,他们又不是有通天之能的修士,总会担心自己安危,即便有所参与或许不过是暂时的愚昧,并非无可救药。

      苻越坐在王位上,突然耳边传来一道声音,是南朝的:“陛下,安心,有我在。”

      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安心。他默默叹了一口气,但这句话还是让他放松下来。

      算了,只要阿朝无恙,我坐这里当一辈子摆设也没什么不好的,至于天下百姓,苻越想起早死的母亲,儿时的破布冷饭,稍长大后的诡计阴谋......谁人不是生于水火,我亦无能为力。

      他唯一在乎的就是阿朝了。

      可他给的了南朝偏爱,疼爱,唯独给不了情爱。

      不是没有,他虽不知爱为何起,却知何处生。

      数年前南朝擅自请战西北,苻越有种珍爱之物将被夺走的愤怒;长亭接他时,苻越心跳忽然,没有人会对这样的脸无动于衷;而如今朝夕相对,几乎每时每刻,他心里都泛着接近南朝的躁动,他想抱他,看他哭,让他只属于自己。

      可南朝可以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是阿越哥哥的弟弟,唯独不能是苻越的爱人。

      苻越给不起,他是皇帝,他是兄长,最重要的是他不配。

      南朝是谁?

      他是为国殉身的安国公独子,年少出征,三年平定西北战乱,与天古国结下百年之盟。

      他意气风发、眉目如画,每逢出行满楼红袖遥招手,京中盛传,若能将身嫁与,一生休也甘愿。

      他是不到二十就迈进问心境的修士,如今已经是问心境大成,天资卓绝,与当年开国帝君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的人如果入天行宗,得到的地位怕是要比明道境长老吴陈还高。

      而苻越呢?

      他头上有昏庸无能的父亲兄长,举国上下皆在盯着他,行差步错皆是深渊。

      他是一个凡人,他修不了道,快三十岁了。

      他是皇帝,堂堂一国之君甚至反抗不了国师,他什么都给不了南朝。

      对别人而言,喜欢南朝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无望。

      对苻越来说,危楼高百尺,明月抬手间。

      可苻越成不了与月同光共辉的太阳,那也不该作乌云挡住他撒向人间的清辉。

      能时时看着,天天见到已经足够了。

      待到百年之后,他化作一颗星辰,夜色朦胧之际,与月亮在夜空并立,不也很好吗?

      在南朝还不知道苻越爱不爱他时,苻越已经清晰地明白自己不能给出陪他一生的爱。所以他在皇位上只求无功无过,等到南朝念头通达,放下周行国的一切离开求道的时候,这道宣判落下,他的一生也差不多该走到尽头。

      苻越不说,南朝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无所不能的阿越哥哥竟有这么多的顾虑。

      于是从南朝回京一直到他死,整整七年,一个不够懂,一个只是挣扎,最后只留下一句悔之晚矣。

      “我们筹谋许久,欲诛国师于天心殿,没想到鬼魔之祸平息不到三年卷土重来,灵修院遭渗透,羿长相被种下心魔种失控伤人,你和他激战却让吴陈坐收渔翁之利。”苻越的手被握紧。

      那是苻越一生中最痛苦也最悔恨的时候,从那以后每次想到南朝,必定鲜血淋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