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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将军虽年少,风流天下闻 ...


  •   “陛下啊,别生气。”祝阙抬手示意苻越向上看,“放天灯了。”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及时行乐的原因,今年的天灯比往年都多。

      长街十里,烟火不停,金鳞似的天灯与护城河水中的鱼灯以金都为源头分出两条金带,一条飞向夜空,一条汇进息水,流动的金河辉煌璀璨,一时间分不清天上人间。

      苻越和祝阙登上望京台。

      望京台是往日祭天所在,地势最高,从这里能满城烟火收于眼底,喧闹繁华,绝胜从前。

      “属地报平安的灵信该到了。”

      话音刚落,从周行国十二郡发出的各色灵信宛如一颗颗流星,拖着长尾点燃了望京台上的铜柱。

      每有一颗亮起则代表一方平安。

      “西南今年不是第一。”

      祝阙笑答:“因为我回来了。”

      万家灯火印在苻越同样一片漆黑的眸中,他出神地问道:“长明,我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明君。”

      “陛下平金都妖鬼,安国境四方,如今内大无灾,外无大患,百姓安乐富足,人人得其所,每日最大的忧虑就是小儿学业,臣以为可以称得上盛世,周行国数百年都没有这般景象。”

      “做陛下的臣子是祝阙此生最大的幸事。”

      苻越的手指按在那颗象征着金都的星纹上:“五十多年前,爱卿尚且年少,为了西北战事离开了金都。”

      他的手指移到西北。

      “卿到西北的第一个月,在给我的信中说道,西北风沙大,白日极炎,晚间极冷,没有金都的亭台楼阁、旭风和景,只有无止的争夺厮杀,你说你不喜欢那里。”

      “我让你回来,你不肯。”

      “你说历山上有一棵桃树,是侯爷和夫人一起种的,快十年没有开过花,唯独你去的那一年桃花招摇,连树下侯爷的坟冢也落了一层红。”

      “你搪塞我,说昨夜做梦,爹娘骂我娇生惯养,只会给三殿下添麻烦。爹说,西北的百姓在这里一辈子都能活,怎么你刚来就受不住?安不了边疆死都不能回去,你逃了我没有脸见列祖列宗。”

      其实,南朝本也不打算回去。

      “如果我灰溜溜地回金都了,那安国侯府的颜面,三皇子的颜面该置于何地?”南朝躺在地上看着指尖的桃花。

      西北现在的主将是安国侯的副官岁闲裕,问心境大成,才一百多岁就已经两鬓斑白。

      他虽然天资有限,不是什么惊材艳艳的天才,但这些年顶着天古国首领问心境巅峰的重压守到现在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朝廷的支援,来的却是一个煅身境的小儿,如果他不是安国侯的儿子,在军营都没人理。

      南朝可以理解,所以他很听岁闲裕的话,无论是探听敌情还是阵地交战,他都去。

      可他到了这里却感觉自己的修为一直在煅身境巅峰没有动过。

      岁闲裕让他停下来想一想,问心境光靠杀戮是上不去的。

      他抬起羿长相帮他铸的银沉,枪尖染了血,凝成黑紫的斑,一点也没有在金都时的光彩。

      南朝不想看枪上的血,从来到西北之后就再也没有擦过枪。

      这是银沉出世以来第一次杀人,那个人是一个天古国士兵,看起来年纪不小,应该在战场许久了。

      他脸上有很多疤,银沉从他胸口抽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在地上,嘴里最后一句话是个名字:南燮。

      安国公的名字。

      那双浑浊的眼睛睁得极大,盯着南朝。

      南朝从里面看到空中盘旋的乌鸦和背后袭来的另一个人。

      这是第二个,这个人缺了一只眼睛。

      然后是第三个,他的头盔被削两段。

      ......

      这些人都在他梦里,成堆的尸体软绵绵的,流出的血却冰凉腥臭,他睡不安稳,哪怕是轻微的风声也能将他惊醒。

      今日,他躺在父亲的坟头,梦里有安国公的训斥,却是一个久违的好梦,连来往的人都没有把他惊醒。

      等他醒来,身边多了几颗果子,应该是给他爹的祭品,南朝毫不客气地抓起一个吃了。

      爹的就是我的,他还能起来揍我一顿不成?

      “问心境,我究竟还缺少什么呢?”

      南朝的目光追随着南燮坟前经年不断的香火飘向湛蓝的天空,寥廓的草原上有飘忽的炊烟。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为何执枪?”

      “阿越哥哥让我拿枪。”南朝知道是岁闲裕。

      岁闲裕面露无奈:“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来西北?”

      “阿越......”

      “好了。”岁闲裕示意他起来。

      南朝拿着枪站起来还没站稳,一把大刀破风劈向他头顶,南朝一惊连忙抬手,银沉横挡住刀刃,他有些生气:“岁将军,你干什么!”

      “你现在为什么拿枪?”

      不拿枪不就被劈死了。

      “你想活着,所以你要反抗。”岁闲裕抬脚踹了过去,问心境的灵压太强了,南朝被他一脚踹出去几丈远。

      “站起来。”

      南朝咽下口中血,灵力注进银沉。

      孤鸿衔月影,尚且青涩的枪域缓缓展开,柔和的银光从银沉枪身泛起,风起.......照南山,他持枪飞身而来,身形变幻莫测,万千枪影携着流动的风,几乎让人嗅到金都的山水气,这枪法带着南燮的风格,却没有什么杀气。

      他跟着南燮学枪的时候毕竟还小,只能看到父亲飘飞的衣摆和枪尖的寒光。

      “花架子,南燮是在你面前倒是潇洒。”

      岁闲裕一刀劈下去,带着腥气的刀风撕破了万象,“铮”的一声,南朝的手被大力一震,银沉脱手而出。

      “再来。”岁闲裕也抛下了刀,一拳砸过去。

      南朝运起羿长相教授的掌法,勉强格挡住,但他才十五六,和高大的岁闲裕比差太多了。

      接了岁闲裕几招,双手皮肉分离,皮肤裹着血,手指肿胀着,外面的皮一破,喷出的全是淋漓的血,他好痛。

      “你和你爹差太多了,像的也就只有表面罢了。”

      南朝又挨了他一拳,疼得抱住腰腹。

      岁闲裕叹了一声,下一刻骨刀带着浩荡威势斜劈过去,南朝有种危机感,这一刀挡不住,不死也重伤。

      “银沉!”白枪飞过来。

      “你还是回金都吧,在这里没有用。”

      活着的人用不上我,死了的人怕丢他的脸。

      “我不回去!”

      南朝叛逆横生,放下狠话:“我既然来了,解决不了西北战乱,死也不会回去。”

      岁闲裕用上问心境的威压,数十年征战的血气让人望之生畏,他如狼一般狠厉的眼睛盯着南朝:“既然如此,你得记住,你来到西北,为了父母兄长也好,黎民百姓也罢,在战场上你为的只有你自己,不杀敌人,死的就是你。”

      “你做兵士,多杀一个,袍泽就少死一个;你做将军,多果决一分,手下就少死一千。”

      “百姓可怜,将士可怜,这战场上的人谁不可怜?而你这种可怜别人的人最可怜。”

      不论是可怜敌人还是可怜战友,下一个死的都是你,安国公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如果他能抛下陷入重围的副官,又怎会被割下脑袋挂在天古国营帐数天?

      以至于数年之后,连家中仅剩的十几岁小儿都要来这战场搏命。

      岁闲裕心魔渐起,眼中猩红。

      好多年了,他一直没从南燮死去的心魔里走出去,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不出问心境了,所以修习秘法,燃烧寿命,他跨境界扛着天古国主将的压力,等着援助。

      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故人唯一的孩子。

      “岁闲裕,打完这场我想回金都看看,劳烦你多撑半月。朝儿母亲走的早,家里只有越儿他们两个,许久不见该想我了。”

      “都行。”

      “唉,你这种孤家寡人的无情刀客肯定理解不了。”

      岁闲裕白了他一眼,继续磨自己的刀。

      南燮谈到家里两个孩子忧心忡忡,继续道:“朝儿讨厌杀生,越儿讨厌权术,他们俩生在金都真是幸也不幸。”

      “不就是一个胆小一个笨吗?”岁闲裕头也不抬,“也值得你这样拐弯抹角地找补,我又不会嘲笑你教育失败。”

      “你......”南燮噎住了,“你真是一出口即伤人,嘴比刀子还快。”

      “嘴比刀还慢也不必说话了。”

      “算了,岁闲裕啊,我着实不喜欢你这张嘴。”

      安国公撂下这句话走了,快走时看着天边鸿影,又道:“但我喜欢你的名字,岁闲岁闲,若能岁岁皆闲裕就好了。”

      “所以我要杀尽天古国人。”

      “将军,你入障了。”

      残阳落照,孤鸿展影,南朝全身鲜红色的灵力烧到极致,手里握着似血非血的余晖,这是极纯的灵力,极致的修为。

      红色的银沉孤注一掷地刺向骨刀,二者碰撞时,爆开的灵力震动四方,历山鸟兽嘶吼躁动。

      他接下了岁闲裕这一刀。

      有温热从脸侧滑下,岁闲裕双指擦过面上创口,指尖猩红。

      “将军,杀戮不是战争的结束而是另一场战争的开始。”

      南朝粗喘着气,他拿枪撑着自己,颤抖着掏出一枚丹药和着血咽下去:“我爹死的时候,我比谁都愤怒,我痛恨我的无力,想让整个天古国给他陪葬,却连国公府都走不出去。”

      苻越困着他,抱着他:“阿朝,睡一会儿吧。”

      南朝在父亲的牌位前跪了三天三夜,眼泪流干了,看起来呆木木的。

      前几日安国公下葬的时候,棺材里只有南燮的衣物,所有人都知道,遗体在天古国人手里,他们抢不回来。

      从听闻国公爷死讯开始,南朝只在下葬的时候喊过一声爹,然后数天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总是一个人待在祠堂里,沉默地跪着。

      “阿朝,别这样,我担心你。”

      南朝没有回应。

      苻越抱着他,不肯落在外人眼中的泪在此刻尽数滴在南朝脖颈:“你不能再出事了,阿越哥哥也只剩你一个人。”

      眼泪流过的地方生出细微的刺痛。

      南朝把脸贴在苻越胸口,哽咽许久,声音嘶哑:“不仁不义的卑鄙小人,举国上下皆贼寇,我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你想杀谁都可以,”苻越压着他的背哄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阿越哥哥全都给你杀掉。”

      “他为什么走上夺位这条路?”

      “为了我。”

      因为仇恨,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连最后拥有的人都快要失去了。

      “将军,”南朝看着岁闲裕,“前人遗言:乐杀人者,不可以得志于天下,我爹也说过兵燹逐利,而伤者皆无辜。”

      “天古国人都不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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