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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逐霜,焚万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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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过后,诸臣皆回家了,时近傍晚,因着都是些亲近之人,宫宴干脆开在长明宫。
歌舞雅致,都快退下了,方见一把白扇不知从何处飞过来。
苻越和祝阙一起坐着,他们已经收到白辞霜和符凌的传音,看到现在还空荡荡的座位,不知道这几个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不知道为什么,苻越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能是冲他来的。
一扇风过,雪花飘飞,却只在场地中心,风暴落地后,几人各持扇子挥舞,只是未经训练,颇有些群魔乱舞的意味,苻越抽抽嘴角,摆不出表情,身边却还有个人噗嗤大笑。
这段不知意味的乱舞过后,几人摆了退场式,五人手中折扇依次打开,几把扇子连在一起,上面金字书道:“陛下万万岁。”
苻越觉得自己若是有面瘫都快被他们治好了。
“哈哈哈哈哈。”祝阙上气不接下气地笑。
还没等他吸一口气再笑,只见众人将扇子一翻,齐齐摆开,正是另一句红色的:“皇后万万岁。”
他的笑卡在嗓子眼,卡成一阵咳嗽。
五人中间是含笑的白辞霜,左右是面无表情的烛灰符灏,两边是活蹦乱跳的符凌和有些木愣的符砾,这个场面反差太强,苻越常年阴沉严肃的脸上竟然难得一片空白起来。
下一刻,这十个字破扇而出化作两只锦鲤,一只鲜红,一只纯金,二者直冲苻越与祝阙面门去。
祝阙只顾笑没有防备,看着这带着焰火气息的金红二色不断逼近,猛地站起来,拔腿就跑,红鲤追着他到处飞,看着安之若素的陛下,一把抱住:“救命啊,陛下!”
还好苻越早就觉得不对劲,魔气一把压住二鲤,随手掷向天空,那锦鲤沾上二人气息炸成二者模样的焰火,久久不散。
符凌尬尴道:“这烟花还挺好看的。”
沉默接沉默,直到祝阙灌了半杯甜酒才缓过来,他没生气,直接看向白辞霜:“不愧是师父,你们怎么想出来的?若是换了苻越他一辈子都想不出还能这样送贺。”
苻越半耷拉着眼睛看他,你确定是送贺不是送葬?
白辞霜十分谦逊地摆摆手:“非是为师,是烟王殿下。”
“哦。”祝阙疑惑,“符烟竟有这般巧思,看来我往日是小看她了,以后定要与她多切磋学习。”
“你和苻烟整日一起无所事事也就算了。”苻越直接开口打断,“要是敢学,以后就滚出皇宫回你的府上闭门思过。”
说罢刀子眼狠狠地剜向白辞霜,显然他警告的不止祝阙一个。
白辞霜接到他充满杀意的眼神十分无辜地摇摇头表示和自己无关。
待众人落座后,符凌手心抓着一样东西朝众人笑道:“皇兄,今日有雪有花有酒有月不宜动气,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什么?”白辞霜凑过去。
“我手中有一枚冰珠,一会儿有意者尽可以出手过招,最后谁赢了就归谁如何?”
“幼稚,谁要陪你玩。”符砾拒绝参与。
“我。”祝阙顶着苻越不解的目光站出来,冰珠难得,只出产于极北,他私库里一颗也没有,实在是有些好奇,若向陛下讨要,显得自己只顾玩乐,简直形象全无。
“好啊,祝大人。“符凌又看向周围道,“还有谁?”
“我......的徒弟,烛灰。”
烛灰冷淡的金眼垂下来看着符凌,一言不发地站出一步。
“哎,等等,”祝阙道,“师父,你确定让我和烛灰打?”
烛灰锐利的眼睛停在祝阙身上:“你怕了?”
一场游戏也值得这般火星四射吗?
白辞霜无奈地看着他:“那行吧,我自己上。”
和师父打啊,他肯定会放水的对吧?祝阙面露期待:“来吧,来吧。”
来什么来,苻越一把捉住跃跃欲试的祝阙:“你去什么,必输的局面。”
祝阙拉开他的手,笑道:“我倒是真想看看师父现在的实力。”
“师父既然想练练,你我作为徒弟理应陪他试试,输了就输了,赢了还能换个配饰。”
这么开心啊。
苻越盯着祝阙随意握着自己胳膊的手,那手筋骨分明,紫红色的经脉纵横在冷雪一般的皮肉上,流动着勃勃生机。
这是这些天将将养出来的鲜活和肆意,不同于以前总是试图激怒自己,现在的祝阙做很多事都底气十足。
好像有点不把朕放在眼里了,苻越心想。
于是他捂住祝阙泛着凉意的手,开口时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坐回去吧,你身子弱,我陪他就是了。”
祝阙有些呆,他顺着苻越的力道坐下去,血色却逐渐漫到面上。
他很少被苻越这样哄过,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中间隔了几十年,恍若......不,是已然隔世。
手背的热度转瞬即逝,只有苻越挺直的背影,一如曾经。
“那白师父,皇兄你们二位请了。”
符凌将冰珠抛至半空,光华流动将白辞霜和苻越的脸照得清晰可见。
苻越面色沉重,白辞霜笑意盈盈。
“要为师让让你吗?徒弟。”
苻越一言不发直接动手,银白的不归沾上魔气呈现出墨色,剑锋映着光。
这一招烛灰见过,是隐杀。
无形的剑气爆开,连光华都扭曲了。
“我说皇兄的剑法怎么强悍这么多?”符砾当年被隐杀打断过一条胳膊,虽说后来在西北修牧秋重的功法治好了,但仍心有余悸。
逐霜带着红莲火撞过去,二者相触之地爆发一阵巨响,随后带着魔气、业火气的剑风将场地一分为二。
魔剑法与灼炎剑法不断地拆解,始终分不出胜负,场面陷入僵持。
长明宫有白辞霜布下的结界,因此没有破坏到皇宫,但是在场的诸人就苦不堪言了。
“师弟。”祝阙走到对面,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二人比试的烛灰道,“我在这坐一会儿,你要不要去我的位置?”
白辞霜的清正气和灼炎剑气显然比魔气和杀气更令祝阙舒服,与之相反,苻越的魔气、剑气更适合烛灰修炼。
合道境巅峰魔修和入劫境巅峰妖修过招的威力确实不是在座的几位可以挡住的,但这也是一个历练的好时机。
戾气和杀气更能锻炼自己的刀法,烛灰思索片刻同意了,他起身走过去。
待祝阙一撩衣摆坐下就发现左右空无一人,而对面座无虚席。
“......”
“师父啊,看来你的衣钵只能由我来传承下去了。”
白辞霜听到这句话没绷住,师门不幸,我为什么要收这种徒弟?
他深吸一口气:“逐霜,焚万鬼。”
逐霜一分为十,九把细剑带着业火穿透层层杀气和魔气刺向苻越,热浪吹起他的衣摆,蒸干了桌面的酒液。
祝阙抓了一把扑面火气,这气息在他经脉间游走,好似把血肉里的暗伤烧了干净。
横欲海潮鬼,一剑焚万山。
银沉在祝阙灵府中蠢蠢欲动,每一分火气都让飞鸿影更加凝实。
他被剑意暖着,连刚才被苻越魔气引出的记忆碎片带出的锥心之痛都隔得远了。
他想起一条龙,一团光,那是在被千刀万剐之后,也有这种带着花香的力量拼凑起自己破碎的神魂。
而后他被压在冰冷的鳞片上,他挣不出去,与层层魔气渐行渐远。
他在花香和暖烘烘的光团里想起了爹娘,于是不自觉地细声道:“娘。”
那团虚弱的光静了一瞬,而后有轻笑声:“喊爹。”
他乖乖出声:“爹。”
“算了,欺负一个小孩子做什么。”
“叫我师父吧。”
然后白光强硬地分出一缕送他回去了。
“师父。”祝阙不自觉喃喃。
“不归,七情终。”
漫天魔气猛然一收,只有凛冽的剑气纵横肆虐,逐霜找不到攻击的对象被剑气打了回去。
苻越身后诸人却没有从各种幻境中醒来。
无爱、无恨、无情,这种状态怎么还是在魔化中?
情生爱恨,爱恨成执,修士成魔,凡人成鬼。
苻越明明是灵根也没有的凡人,根本连成魔的资格都没有,最多化为鬼,等爱恨消磨干净就会消失。
烛九阴用南朝的金丹,龙血和辞霜花给他强筑魔根,造出来一个人魔,就如同修士依靠灵力,苻越也应该依赖魔气,但凡出手便有魔气。
可如今,他还能调动力量,却毫无魔的气息,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满身杀意的剑修。
他把七情煅得太好了,这得将爱恨在心中重复多少次,才能做到对自己成魔的执念好似无动于衷?如果是常人怕早把执念杀了或者吃了,与他永远寸步不离。
明明前些日子他还没有这种境界。
白辞霜想到某人,你对他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魔气翻涌,苻越眼中幻象层层叠叠。
“我是不是对你来说,一点用都没有啊?三殿下。”
“此事无需再议,朝中情况复杂,长宵不要参进去,你去和羿长相修道有所成,便是在帮我了。”
“苻越,他一腔赤诚能被你伤几次?”
苻越看着沉在幻境中的祝阙,他已经体验过一次失去的痛苦了,从那以后的每一天都痛不欲生,何其幸运,数十年后,我再遇到你。
长明,如果你依然爱我,我还能拿的起。
如果你厌恶我,另寻他人,我也......放不下。
无数冤魂厉鬼在苻越耳边尖叫,他眼中所有人都成国师,面前的那个挡在他与南朝中间,恨意喷薄,他伸出左手,另一把与不归一般无二的剑落在他掌中:“万.....”
暴涨的魔气有冲破空间的架势,下一刻,万千雪白的根系裹住他,不归剑落在地上,祝阙飞身上前抱住了力竭的苻越。
“只是比试,不至于的。”
苻越被雪白色缚住眼睛,根系散后他看清眼前人,低头道:“多谢师尊,弟子以后不会再失控了。”
“不是责怪,”白辞霜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只是担心。”
苻越眼中有动容,下一刻又一只手搭在他头上,是烛灰的。
苻越转头看着一脸冷意的烛灰,感受着头上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的重量,干扯了扯唇角,没能说出一个字。
白辞霜拽回烛灰的手:“好了,徒弟这冰珠给你吧。”
“不必,没打赢就是没......”苻越站起身。
“言而有信,为师很欣慰,那我就笑纳了。”白辞霜迅速把珠子收了起来。
“小烛灰,这可够咱们吃几个月的了。”
烛灰想了想他们的日常开销,于是点头道:“半年。”
“皇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帝师来皇宫怎么连银子都要自己付?”一向没心没肺的符砾谴责地看着苻越,甚至连符灏的眼中都流露着不赞同。
“我平日饿着你们了?”苻越盯着白辞霜与烛灰。
“那倒没有,我们穷怕了。”
烛灰跟着点头。
苻越笑了。
众人十分识时务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