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海上》鸢尾吻过海平线

32、第 32 章

　　清辉走后的第一个月，清漪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了一遍。
　　衣柜里的衣服叠好，书桌上的书摆正，厨房里的调料瓶按高矮排好。清辉的轮椅还在角落里，她擦干净了，用布盖上。
　　小夜有时候跳到那上面去，窝成一团睡觉。清漪看见了，也不赶它。
　　那本诗集放在床头柜上，封面印着一只蓝色的鸟。清漪每天晚上睡觉前会翻一翻，其实看不太懂，但翻着翻着就觉得清辉在旁边。
　　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纸。
　　不是书里原本的纸，是另外夹进去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有点皱了。
　　清漪把它拿出来，展开。
　　“清漪。”
　　就这两个字，她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看。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一直没跟你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谢谢你。”
　　“谢谢你那天在游戏里帮我说话，谢谢你搬来陪我，谢谢你喜欢我。”
　　“我其实一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
　　“腿坏了，话又少，还总是凶你。”
　　“但你说你喜欢，我就信了。”
　　“跟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冰箱里有菜，够吃几天。物业费刚交过，单子在抽屉里。”
　　“小夜如果再来，换水要用凉白开，猫粮别喂太多，它不知道饱。”
　　“你一个人要好好吃饭，别老叫外卖。”
　　最后一句是“对不起。还有”
　　后面没有了。
　　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小的点，墨水洇开一点点，但没有字了。
　　清漪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她想起清辉最后那几天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去海边，想起她回来之后温柔得不正常，想起她说“就是想你了”，想起她轻轻摸自己的头发。
　　想起她出门那天，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清漪把信叠好，放回诗集里，放回床头柜上。
　　小夜从轮椅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清漪低头看它。
　　“你知道对不对？”她说，“你早就知道。”
　　小夜眯了眯眼睛，喵了一声。
　　清漪蹲下来，把小夜抱起来。
　　猫在她怀里咕噜咕噜地响。
　　她想起清辉说的那些话。猫喜欢稳的人，你太晃了。换水要用凉白开，不能用自来水。猫粮不能喂太多，它不知道饱。
　　她那时候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清辉说，小时候养过，后来没了。
　　后来没了。
　　清漪把脸埋进小夜的毛里。
　　猫一动不动。
　　第二个月，她开始做一些以前没做过的事。
　　学着做清辉做过的菜。西红柿炒蛋，红烧鱼，烤苹果。做得不好吃，但小夜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去菜市场买菜。在清辉以前停下的那些摊子前停下来，挑菜，问价，付钱。老板问她，以前推轮椅的那个小姑娘呢？她说，她有事。
　　去那家旧书店。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把清辉翻过的那本诗集又翻了一遍。老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去海边。
　　那个栈道，那个栏杆，那个位置。
　　她站在那里，看着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太阳往海平面那边落，把海染成浅浅的橘红色。
　　她想起清漪站在夕阳里，身后是橘红色的海。
　　不对。
　　是清辉站在夕阳里，身后是橘红色的海。
　　她那时候说，你眼睛真好看，像月光。
　　清辉的耳朵红了。
　　她那时候说，你比三岁小孩可爱多了。
　　清辉瞪她。
　　她那时候说，我好喜欢你。
　　清辉把她拉下来，吻上去。
　　清漪站在栏杆边，看着那片海。
　　一样的夕阳，一样的光，一样的海浪声。
　　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沉下去，久到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色，久到路灯亮起来。
　　回家的时候，小夜在门口等她。
　　她换了鞋，抱起猫，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放着那本诗集。封面上那只蓝色的鸟，在灯光下看着有点褪色。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封面。
　　“清辉。”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应。
　　小夜在她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咕噜。
　　她低头看着猫。
　　“她那时候一个人来海边，”她说，“就是在这儿下的决心吧。”
　　猫没理她。
　　她也不指望猫理她。
　　只是想说说话。
　　“她不敢告诉我。”她说，“怕我难受，怕我拦着她，怕我看她受苦。”
　　“她什么都自己扛。”
　　“疼的时候自己扛，累的时候自己扛，生病了也自己扛。”
　　“最后这件事，她也自己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看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清辉说过的那句话。
　　“你眼睛真好看，像月光。”
　　她又想了一下。
　　不对。
　　是她说的。
　　清辉当时愣了一下，耳朵红了，说瞎说什么。
　　她那时候觉得清辉害羞的样子真可爱。
　　现在她懂了。
　　清辉不是害羞。
　　是不敢信。
　　不敢信有人会喜欢她，不敢信有人愿意留下，不敢信那些说出口的话会是真的。
　　所以每次她说喜欢，清辉都要愣一下。
　　所以每次她靠近，清辉都要躲一下。
　　所以每次她抱她，清辉都要僵一下。
　　不是不想。
　　是不敢。
　　清漪把脸埋进小夜的毛里。
　　猫的咕噜声一下一下的，很响。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
　　“我懂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你是怕拖累我。”
　　“怕我照顾你太累。”
　　“怕我看着你受苦。”
　　“所以你选了最不拖累我的方式。”
　　月光还是那样落着，落在地板上。
　　清漪看着那道月光，想起清辉的眼睛。
　　又亮又安静，像月光。
　　“可是你知不知道，”她说，“你这样走了，我更难受。”
　　小夜在她怀里动了动，仰起头看她。
　　金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她低头看着那双眼睛。
　　想起清辉说过，猫的眼睛会说话。
　　“它说什么？”
　　“它说别哭了。”
　　清漪愣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她们一起逗猫的时候说的话。
　　那时候清辉坐在轮椅上，猫蹲在她腿上。她蹲在旁边，手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她问，它现在说什么？
　　清辉说，它说别摸了，再摸就咬你。
　　她笑着收回手。
　　清辉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但她看见了。
　　现在她想起来，那个笑是真的。
　　清辉其实经常笑。
　　只是笑得很轻，很快，不注意就错过了。
　　就像她这个人。
　　话很少，动作很轻，存在感却很强。坐在那里看书，厨房里就有了声音。推着轮椅走过来，房间里就有了温度。
　　现在她不在了。
　　房间里很安静。
　　小夜从她怀里跳下去，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怎么了？”
　　猫又叫了一声。
　　清漪站起来，跟着它走到门口。
　　门口放着一个袋子。
　　她愣了一下，打开来看。
　　是一本诗集。
　　封面印着一只蓝色的鸟，和床头那本一样。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那天在书店看见的，觉得你应该也喜欢。——沐雪”
　　清漪拿着那本诗集，站在门口。
　　月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
　　小夜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她低头看着封面上的那只蓝鸟。
　　想起清辉第一次翻开那本诗集的样子。
　　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说，封面好看。
　　她那时候说，你喜欢鸟吗？
　　清辉说，嗯。
　　她说，我也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清漪把诗集抱在怀里，慢慢走回屋里。
　　小夜跟在后面。
　　她在沙发上坐下，翻开那本新的诗集。
　　第一页上，沐雪写了几个字。
　　“替她陪着你。”
　　清漪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诗集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挨着另一本。
　　两本诗集，一样的封面，一样的蓝鸟。
　　小夜跳上床，在它们旁边窝下来。
　　清漪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两本书。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它们上面。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封面。
　　“清辉。”她说。声音很轻。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小夜的咕噜声一下一下的。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