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海上》鸢尾吻过海平线

33、第 33 章

　　清辉走后的第三个月，清漪开始收拾东西。
　　先收拾清辉的。
　　衣柜里的衣服，叠好，放进收纳袋。那件浅蓝色的开衫在最上面，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单独放在一边。
　　书桌上的书，一本一本装进纸箱。那本诗集她没动，还放在床头柜上。
　　抽屉里的本子，她翻了一遍。有些是清辉写的稿子，有些是空白的。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里面是存折和一些现金，存折上的数字比她想象的大。
　　清辉的字条夹在里面：“给清漪的。”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封收好，继续收拾。
　　厨房里的调料，过期的扔掉，没过期的留着也没什么用。冰箱里的东西全扔了，清辉最后买的那些菜，早就坏了。
　　轮椅在角落里，她擦了又擦，最后用布盖上的时候，手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然后是自己的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收起来很快。
　　衣服装进箱子，书装进箱子，电脑装进包里。那本诗集放在最上面，用衣服裹好。
　　小夜蹲在旁边看着她，金黄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别看我。”她说，“你回沐雪那儿。”
　　猫没动。
　　她也不管它，继续收拾。
　　房子退租那天，中介来验房。小伙子转了一圈，在验收单上签了字，把押金退给她。
　　“您东西都搬完了？”
　　“搬完了。”
　　“那行，钥匙给我就行。”
　　清漪把钥匙递给他。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客厅，空荡荡的厨房，空荡荡的卧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和以前一样。
　　只是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了两秒，关上门。
　　下楼的时候，沐雪在楼下等她。
　　小夜被沐雪抱在怀里，猫看着清漪，叫了一声。
　　“真的要走？”沐雪问。
　　清漪点点头。
　　“去哪儿？”
　　“不知道。”清漪说，“走走看看。”
　　沐雪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清漪……”
　　“别说了。”清漪打断她，“帮我照顾好小夜。”
　　沐雪张了张嘴，又闭上。
　　清漪伸手摸了摸小夜的头。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她收回手，转身走了。
　　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和猫的咕噜声一样。
　　沐雪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小夜又叫了一声。
　　清漪没回头。
　　她先去了那家旧书店。
　　老板还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那小姑娘呢？”
　　“她有事。”清漪说，“我来看看书。”
　　老板点点头，没再问。
　　她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把那本诗集又翻了一遍。封面上那只蓝鸟还是那样，颜色褪了，线条简单。
　　她把书放回去，推门出去。
　　然后去菜市场。
　　那些清辉以前停下的摊子，她一个一个走过。卖西红柿的，卖青菜的，卖鱼的。老板问她，今天买点什么？她说，不买，就看看。
　　走到菜市场尽头，她停下来。
　　那里有一棵大树，以前清辉会在树荫下面等她。她去买菜，清辉就在这儿坐着，看书或者发呆。
　　现在树还在，树荫还在。
　　只是没有人了。
　　最后去海边。
　　栈道还是那样弯弯曲曲的，海浪还是那样一下一下地拍。太阳往海平面那边落，把海染成浅浅的橘红色。
　　她走到那个栏杆边，停下来。
　　就是这里。
　　清辉那天在这里吻她。
　　风很大，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海。
　　看了很久。
　　久到太阳沉下去，久到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色，久到路灯亮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那枚平安符。
　　红色的香囊，金色的线绣着“平安”两个字。里面的那张纸还在，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写着“愿清辉一生平安”。
　　她把平安符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贴在胸口，贴近心脏的位置。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远处有海鸟叫了一声，又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海。
　　灰蒙蒙的，一层一层往岸边涌。
　　她想起清辉第一次来这儿的那天。
　　想起她说，你眼睛真好看，像月光。
　　想起她说，我喜欢你。
　　想起她说，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想起自己把她拉下来，吻上去。
　　不对。
　　是她把清辉拉下来的。
　　是她先亲的清辉。
　　清辉只是伸出手，拽了拽她的衣角。
　　清辉总是这样。
　　话很少，动作很轻，连“我爱你”都不肯说。
　　但每一次她需要的时候，清辉都在。
　　怕打雷的时候在，做噩梦的时候在，打游戏自闭的时候在。
　　只有这一次。
　　这一次她需要她，她不在。
　　清漪把平安符攥紧。
　　她往前走了一步。
　　栏杆很矮，翻过去很容易。
　　下面是礁石，再下面是海。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声音很大。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
　　想起清辉最后那几天。
　　想起她一个人来看海。
　　想起她回去之后，变得很温柔。
　　想起她说，就是想你了。
　　想起她出门那天，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现在懂了。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舍不得。
　　是还想多看一眼。
　　是知道再也看不见了。
　　清漪站在栏杆外面，海风吹得她的衣服鼓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安符。
　　愿清辉一生平安。
　　清辉没有平安。
　　那她要这个干什么。
　　她把平安符收进口袋里，放在最深处。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海。
　　“清辉。”她轻轻叫了一声。
　　海浪声很大，没人应。
　　她又叫了一声。
　　“我来找你了。”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的话吹散了。
　　她松开手。
　　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然后往下落。
　　落下去的时候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在游戏里看见清辉的那个晚上。
　　想起清辉说“奶妈没问题，是T拉不住”。
　　想起她们一起打了两年副本。
　　想起她搬过来那天，清辉在门口等她。
　　想起清辉给她做烤苹果，做奶茶，做西红柿炒蛋。
　　想起清辉帮她挂衣服，帮她拍背，帮她擦脸上的西瓜籽。
　　想起清辉拉二胡的样子，插花的样子，看书的样子。
　　想起清辉害羞的时候耳朵会红。
　　想起清辉笑的时候很快，不注意就错过了。
　　想起清辉说，跟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她也是。
　　落进海里的那一刻，她忽然想。
　　清辉一个人来海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情。
　　舍不得。
　　又不得不。
　　想留下。
　　又留不住。
　　海水灌进嘴里，咸的，涩的。
　　她没挣扎。
　　海浪一层一层涌过来，把她往下拉。
　　往深处拉。
　　往暗处拉。
　　往安静的地方拉。
　　她闭上眼睛。
　　眼前浮起来的是清辉的脸。
　　清辉看着她，耳朵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然后那个脸慢慢靠近。
　　嘴唇贴上来。
　　很轻。
　　她听见清辉说，这样够清楚了吗？
　　她想说，够了。
　　很够了。
　　太够了。
　　只是太短了。
　　海把她往下拉。
　　她没有再睁开眼睛。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