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病》寄庐耳

4、大梦初醒

　　　　凌晨的微光顺着何苏许家的窗帘缝隙爬进卧室，窗户上被寒冷的冬天晕染成大片大片朦胧的灰蓝。

　　室内的温暖与窗外的寒冬，渐渐发亮的天光和小夜灯柔和的光线，沉稳的心跳声与匀速的呼吸声。

　　两个小闺蜜躺在床上说着悄悄话，橘色光线透过小夜灯的雾面材质，化作绵密的光晕缓缓在他们的床品上铺开，像冬日里融化的蜂蜜在米白色的被子上融化开来。

　　何苏许翻过身来面对着姜近，透过蒙蒙亮的天光隐约可以窥见姜近精致的侧脸线条，他下定决心开口：“近近，其实，我今天哭得那么伤心，是因为我见到他了。”

　　姜近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也迅速转过身来：“哦？你们都分开这么久了，还能再见到啊，还真是缘分啊，这个人居然让你记了这么久，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早就忘了呢，怪不得。”

　　何苏许有点疑惑：“嗯？怪不得什么啊怪不得。”

　　姜近噗嗤笑出声音，挠了挠他的痒痒肉：“怪不得没见你处过对象了，你以前一有感情问题必须来找我请教的，你别忘了，我可是你的狗头军师啊，这几年我们的联系都不怎么多，一看你就是没谈恋爱吧？”

　　何苏许白了他一眼：“滚吧你，你这几年又是工作又是围着你那个小男朋友转悠的，我一个人也好散散心嘛。”

　　姜近叹气，用戏谑的口吻说：“哎，孽缘啊～”

　　何苏许背对着光，姜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姜近觉得，应该不会很好。

　　何苏许继续喃喃自语：“嗯，确实是孽缘，他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这应该不会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姜近当年也了解一些，何苏许的前男友家里都是高知分子，不太可能真的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过一辈子，那会毁了他的前途的，大概不会有人会用前途来换爱情，还是和一个男人的爱情。

　　姜近柔声：“你是因为这个难过吗？”

　　何苏许摇摇头：“不是啊，近近，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也知道，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他也和我说的明明白白，他以后会走一条好走的正常人的道路，他会找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孩结婚生子，我一早就知道的，他这样的家庭是不允许他身上背上污点的，更何况他还是他们家的独生子。”

　　“那是因为你爱他吗？”姜近轻声询问。

　　何苏许的声音气若游丝，那是耗尽眼泪之后无声的绝望，让人莫名心头一紧：“不是因为我爱他我感到难过，我一直爱他，从我认识他到现在为止我一直都爱他，如果他幸福的话，我看着也开心，虽然这话有点假，但是是真的，我真的是这样想的，我只要他幸福，哪怕他身边的人不再是我，哪怕要用我自己一生的幸福去换，我都愿意。”

　　何苏许的声音里带着让人读不懂的偏执：“但是我最近发现，好像不是这样了，我从前以为我们是彼此喜欢，相互都有感情才牵连到一起的，可是同为男人的我们又怎么能不知道男人的薄情呢？我还真是太天真，真是蠢得太可以了。”

　　姜近声音放得很轻柔，语气里裹满了温度，他把何苏许搂紧怀里，用手掌的温度轻轻抚摸何苏许的后背：“是因为你以为你们曾经真心相爱，你觉得没有留下遗憾，所以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有发作过，然后最近你们相遇了，你发现他其实当初没有那么爱你，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爱过你，对吗？”

　　何苏许躲进他的怀里，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嗯，这么多年了，原来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原来一直痛苦的那个人，只有我啊。”

　　姜近轻抚他的后背：“没有的，许，你很勇敢，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成年人像你一样脚步不停歇的勇敢追逐自己爱情的，这很难，但你做到了，你是一个对自己的感情十分负责任的人，你是一个很勇敢的大人。”

　　姜近笃定又温柔的语气，像一束光照进了何苏许的内心世界，那些内心的纠结内耗自我怀疑被这束光驱散，何苏许一直以来紧绷着的神经突然就松了，原来被人毫无保留的呵护着，被人放在心上，被人肯定和认同的感觉，是这样让人安心。

　　何苏许感动的埋在姜近身上又哭了一会，这种久违的被人在乎着的感觉，他又缓了好久。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之后，何苏许说话的语气都平缓了很多：“那你也是啊，勇敢的近近老婆～其实是因为我发现那个女人身上戴了手工定制的戒指，我跟他好了两年，我当年就想让他陪我做一个自己做的手工戒指，他拖了半年，之后转头就把这个事情给忘了，还批评我不懂事，骂我无理取闹，这个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是，我就是不接受自己在别人心里居然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存在，你知道吗？他还故意装作不认识我，跟我好过让他奇耻大辱了是吗？老子长这么好看，真是瞎了他的狗眼睛。”

　　姜近安慰他：“好了好了，没事的，感情这个事情谁也说不准啊，来让我看看，嗯，确实是不错，好看，头牌。”

　　何苏许怒骂：“他这个臭狗屎，臭不要脸的，凭什么我给他白睡了两年什么都得不到，我想要的感情他一丁点儿都不肯施舍给我，可是他却可以轻易的把自己的感情倾注到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女人，我其实一直都有偷偷的关注他的视频账号和论坛账号，我其实一直都在偷偷的打听他的近况，我连那个女的几号来大姨妈我都摸清楚了！呜呜呜，近近，好伤心。”

　　何苏许一边扯着嗓子嚎，又一边又不争气的开始掉眼泪，姜近却没有一点不耐烦，安安近近的躺在他旁边搂着他，听他一句一句的说着。

　　发生在何苏许身上的事情也会在他身上重演吗？程守文是不是也会像何苏许的前男友一样，是不是……他……也会轻易把自己多年求而不得的感情，拱手让人。

　　算了，反正自己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应该也不会不甘心吧，没有拥有过的东西，谈何遗憾呢。

　　姜近平躺回来，眼神空洞的望着天花板：“其实我今天见到你，我明白了很多道理，人没必要靠着热爱一件什么事情一个什么样的人来感受真实活着的感觉，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死了，没有意义就是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意义，难道我偷懒我睡觉就是在虚度光阴吗，难道我玩物丧志就是在浪费时间吗，一个人到底是正常人还是精神病这很重要吗？根本就不重要，纵观漫长的一生，对于我们自己本身来说这只是一些很小很无关紧要的事情。”

　　姜近继续说下去，仿佛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我一开始想利用他，他的冷近聪明，他的背景相貌以及人品都是万中无一的，后来我无法自拔的爱上他，爱他爱到我以为自己没有他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生活对于我来说失去了意义，但是今天看见你，你在身边的这几个小时里，我突然就通了，其实不是突然想通的，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何苏许默默的听着，虽然眼皮在打架，但是这一番很有哲理的话，还是让他觉得内心震撼。

　　姜近一动不动，何苏许已经睡着了，但是他还是固执的说下去：“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他，爱他，被他不自觉吸引吗？我一开始也不懂，直到后来他渐渐开始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出名，崭露头角的时候，我发现了，是因为我曾经内心深处也曾经渴望过，是不是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可是我始终不是他，我太想要得到他了，最终还是被欲望被感情牵着鼻子走了，我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执念是欲望还是爱情了，或许这样的我，也不再适合待在他身边了……”

　　说着说着他突然想起来程守文曾经说过的很多很多话里的其中一句，他说他愚蠢，说他就喜欢自欺欺人，那个时候还以为他是故意找茬，现在看来原来他说的没错啊。

　　其实仔细想想这么多年，他想从程守文身上捞到一些东西，比如他们俩睡一起他觉得很爽，想一直睡下去，比如他很聪明还有钱能帮上自己太多，可是不知道从怎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自己掏空了所有的东西去对待这个人，用自己的一切作为代价来交换，希望这个人能像自己爱他一样爱自己，可是他又有什么呢？他掏出来的只有感情时间和身体，还有心力，可是那个人除了能上他，好像也不需要其他的东西，姜近也开始怀疑了，是不是自己奢望的太多了，想要的太多了。

　　自己是不是应该放下一点执念，放下一点期待和奢求呢？

　　那个时候程守文总是无端的找理由和借口跟他吵架，闹着要和他分手。

　　挑他的刺。

　　你怎么长胖了，都没有之前好看了。

　　你怎么越来越不注意形象了，我都不好意思带你出去见人了。

　　你能不能减减肥啊。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婆婆妈妈，啰里啰嗦的，怎么比我妈还烦人啊！

　　你怎么这么喜欢做自我感动的事情，我可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为我做什么。

　　你都学不会爱自己，你让我怎么爱你，我拜托你了，你多爱一点自己，别总费尽心思对我做这些我不稀罕的事情，把心思花你自己身上吧。

　　你能不能滚，能不能离我远一点，咱俩分手了，分手了懂不懂。

　　你总是这么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多么扎人心窝的话，他脱口而出。

　　而程守文要和他分手的原因无外乎于无理取闹和胡说八道，最开始的姜近身上充满无限活力和朝气，他觉得是自己上赶着追程守文，上赶着要喜欢程守文的，为他多做一些，为他多付出一些也没什么，所以他总是在两个人吵架闹分手的时候做最先低头的那个人。

　　他不记得是哪一年了，记忆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混乱了，但是当时每一次，每一次的感受都那么刻骨铭心，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依稀记得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刚从程守文家出来，回家途中菜市场的叫卖声在这一刻尤为刺耳，但是他的心就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揪住握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因为他半个小时之前刚和程守文吵完架，程守文赌气的大喊让他滚出他家，和他说了分手，和他说再无瓜葛，脚下的地面就像塌陷了一样，姜近只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双腿一样，麻木无力。

　　他淹没在人声鼎沸的人群里，大家都是鲜活的人，都拥有跳动的心脏，但是他的心死了，不是彻彻底底死了，是死了一点又一点，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几年程守文雷打不动的每个月都要和他闹一回分手，但是之前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为了能不影响工作，每一次他都会给程守文找个台阶下，两个人和好之后，事情不了了之，姜近也不想追究，他真的害怕，他真的太害怕失去这个人了。

　　可是这一次他真的太累了，真的想撒手，想放弃。

　　河南烩面汤面馆，姜近走了进去，打包了两份汤面，又走到街尾一家蛋糕店，蛋糕店里是熟悉的甜腻腻的味道，他买了两盒小蛋糕。

　　逛了一圈手里拎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和吃的，他站在程守文家门口，敲了门，把东西放在他家门口的柜子上，转身就要走，姜近还是没办法彻底抛下这个不会照顾自己，不喜欢按时吃饭的大男孩。

　　门从里面开了，程守文喊他：“都买了两人份的，不一起吃了再走吗？”

　　姜近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你这是在邀请我？我们俩不是分手了吗？”

　　程守文走到他面前，露出一丝不忍心的表情，张开双手抱着他：“不分可以吗？进来吃饭吧，好吗？”

　　姜近安安近近的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在程守文的低头妥协之下，他们又一次和好了，但是姜近的心好像有什么地方被挖空了。

　　此后的每一次这句不分开可以吗？再也没有从程守文的口中说出来过，而是变成了姜近。

　　程守文仅仅只是一次的退让，就换来了姜近的无数次的妥协和哀求。

　　姜近天真的把这一次忍让当成爱。

　　真的是这样吗？

　　他心里真的不明白到底什么样才是真正的爱吗？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

　　因为姜近见过程守文十七岁为了一个女孩疯狂热烈的模样，那个女孩是程守文的初恋，他们还没来得及在一起，那个女孩就把他甩了，尽管那个时候只是年少无知的感情，放在现在根本不值得一提，可是他介意真的是那段感情吗？

　　他认识程守文这么多年，他只见过程守文为了一个人失控过两次，第一次是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第二次是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他唯一一次提到那个女孩的时候，自此那个女孩也成为了他们话题中的禁忌，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程守文那种要吃人的眼神，把他吓坏了。

　　所以关于他们的事情，他知道的不多，他只知道两个人是同学，没来得及在一起，女孩就去北京上学了。

　　他过不去的是别人曾经拥有过完完整整的程守文，拥有着他完整的爱，牵动着他一举一动的感情和心思，就像这么多年来他随随便便一句话牵动着自己一样。

　　他说他胖，他就发了疯一样的减肥，饿了扇嘴渴了喝水，两天只吃一顿素菜，饿到双腿发软头脑发晕，没有力气上班，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

　　他因此进了好几回医院。

　　他的心，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