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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绳结 彼此都活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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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地理编辑的电话,是三天后接到的。
那天下午,陈清焰正在选片子,电话突然响了。
她把手机夹在肩头,手还在键盘上忙个不停。
编辑的语气很小心,先说了些有的没的,什么注意身体,绕了半天才到正题:季月白的人主动联系了他们,表示陈清焰的身体需要休养,麻烦他们安排其他人选。作为赔偿,他愿意支付全额违约金。
陈清焰的手停住了:“可,可是我没想解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编辑的声音更低了些:“陈老师,我们也很为难。季先生说,如果我们坚持要和您合作的话,他会以家属的身份提交健康风险说明,你是知道的,如果走程序的话……”
电话挂断后,陈清焰陷在椅子里,四肢百骸都像灌了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给季月白打电话,刚响两声就被挂断,过了几秒,他回了条消息过来:“在开会,有事晚上回家说。”
回家?
陈清焰怒极反笑,那是她的家吗?不过是一个专门为她设计的玻璃房罢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旁,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压在地壳之下的岩浆,随时想要爆发。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醒。她本不想看,但对方的名字让她不得不打开瞅一眼。
季月白的秘书找她能有什么事?
“陈小姐,季总上周交代我整理了一份您的拍摄替代方案,具体内容已发送至您邮箱,请查收。他还特意让我转告您,说如果您执意要拍摄冰川的话,可以考虑这里,并切记注意安全。”
执意?
陈清焰讨厌这个词,这两个字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否定,轻飘飘地否决了她的专业能力。
陈清焰思忖一会儿,还是决定看看邮件,看看季月白到底搞了什么东西。
解压后,里面蹦出来好几个文件夹。
整个方案很完整,不是她以为的敷衍。
季月白替她选的目的地是香格里拉一处已经完整开发的路线,海拔三千多米,比梅里雪山低了一半。不仅附上了当地气象数据、交通路线,还提供了三位高山向导的联系方式,以及附近急救站和医院的各种信息。
陈清焰一页一页地往下看,鼠标的滚轮越转越慢。看到最后,她松开鼠标,陷进椅背。
她明明该生气的,他独断、控制,就是个暴君。
她想恨他,但恨太浓烈;想怨他,但他做的事情又让她的怨不够纯粹。
人的怨恨应该是干脆的、烈性的,就像一刀劈开竹子,干净利落。但季月白从不给她这个机会,他总在她即将把“坏人”两个字钉在他身上的时候,递过来一颗糖。
陈清焰突然想起一件事。
是姐姐去世后她接的第一个项目,项目结束后,返程的航班延误了整整五个小时,她以为季月白肯定不会来,或者来了也会先走。当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却看见他还站在栏杆外面。
“你怎么还在等我?”她当时问。
“我不想让你出来的时候,看不到我。”季月白的回答简单、干净、纯粹。
季月白好像天然就有一种吸引力,让人想靠近,但靠近他又会被一寸寸剪掉自己。
陈清焰不知道怎么处理眼前的文件,只好让它先放在那儿。
这时,温笛拖了个大箱子回到工作室,包裹很大,分量也不轻:“清焰姐,西风带寄的东西到了。”
“拆了吧。”
温笛用美工刀划开胶带,发现里面是个军绿色的防水箱,打开盖子,她的声音都飘了个调:“我的天!”
里面各式装备码得整整齐齐:
一件硬壳冲锋衣、一条攀登裤、一副冰爪、一顶攀岩头盔,还有三个器材包:分别是防水相机壳、防震镜头箱,还有能保证在极端严寒的环境下正常供电的电池套装。除此之外,零碎小件也配齐了,什么快挂、扁带、上升器一类的,一个不漏。
温笛认得这些东西,全是西风带当家最好的产品。她把冲锋衣拿起来,看了眼标签,又赶紧放下:“这一箱加起来,得六位数了吧?”
说着,温笛又看向陈清焰:“姐,他们对你好大方啊!而且,西风带的对接人还给我说,这只是登山套装,还有潜水套装,不过还在准备。”
陈清焰也有些意外,她和西风带的合作不多,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就真的把全线产品都寄来了一份。
她拿起装备一件件看起来,目光却停在了登山绳的结上面。
不是机打的出厂结,有人拆了出厂结,又重新手打了一遍。
这个绳结盘法特别,绳头对折双股后,绳尾再从双股环中反穿。
陈清焰认得这个结,却不是从教材或者培训中学到的,而是从一个人手中学来的。
当时,他俩被困在雪窝子里,两人靠在一起,谁都不敢睡觉,这冰天雪地里一闭眼就彻底醒不过来了。
他觉得她的阿尔卑斯结打得不够牢,便教了她束帆结。他还说过,束帆结可以在最后一步多绕半圈,这样结形更稳,就算长时间受力,也不会轻易咬死。
陈清焰回过神来,发现她已经将结解开了,但手指又能靠着肌肉记忆重新打了一遍。
一样多绕半圈,和之前的样式,分毫不差。
打结习惯对于户外运动者来说,就像签名对于大众一样。
四年来,陈清焰见过束帆结,但没见过和他一样会多绕半圈的人。
难道是他?
陈清焰心里莫名有点慌乱。
温笛看她神色奇怪,凑过来看了一眼,“姐,装备有问题?”
“没,没有。”陈清焰摇摇头,“都挺好的。”
“看来他们老板人不错。”温笛笑了出来,“西风带这个名字就是创始人用他自己名字命名的,好像他还是京城顾家的人呢!”
陈清焰对那些远在天边的豪门并不感兴趣,手指还在摩挲那根登山绳。
温笛也不在乎有没有听众,自顾自地往下说:“姐,你知道吧?就那个做实业的顾家啊!”
“我也不知道这些富二代都是怎么想的,放着现成的家业不要,硬是要跑出去自立门户。”温笛撇了撇嘴,语气中也沾了些酸溜溜。
“你倒是八卦得很。”
有了回应,温笛更起劲了:“姐!你说,顾西风为什么要去做极限运动啊!”
听到“极限运动”四个字,陈清焰的手微微收紧,过去的记忆像玻璃一样散落在她脑海里,每一片都发着光,却拼不到一起。
“可能这就是豪门小儿子的待遇吧,从小吃喝玩乐享受得太多,阈值比普通人高,所以喜欢极限找刺激。”温笛喋喋不休,“刚开始,大家都笑他放着金山不挖,非要去搓绳子,但谁都没想到,这顾家小公子还真能闯出一番天地,个人品牌创建三年就能拿下国际设计大奖,还顺手签了国家队做供应商。”
“可能顾家基因好吧,天生就会做生意。”温笛意犹未尽的咂了几下嘴,“不过我觉得他也挺拼命的,不少原型机都要经过自己亲自测试。”
陈清焰终于抬起头,斜睨了她一眼:“你倒是查得清楚。”
“嘻嘻,当然啦!”温笛浑然没注意到陈清焰的异样,“干一行,爱一行,这种情报工作当然要打探足啊!”
坐回工位,陈清焰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西风带的官网。
点开“关于我们”,却发现网站上对顾西风的介绍寥寥无几。
没有照片,更没有其他信息。
她莫名有些失落,却不知道在失落什么。
会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她自作多情,把两个毫不相关的人硬凑到一起?
陈清焰忙完工作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一楼的灯亮着,周姨听见开门声就从厨房迎出来,告诉她季月白打过电话,说他今天晚上回来得晚,让她自己先吃。
陈清焰换鞋的动作顿了下,白天积攒的那些情绪,那种被温柔堵死的感觉,全部汇在胸口,乱糟糟地绞在一起。她想找他吵一架,至少要当面问他一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连这个机会都没给她。
一个秘书,一通电话,一句“今天回来得晚”,就让她的所有情绪失去了靶子,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儿打。
陈清焰胡乱吃了几口就停下了,白天被解约的冰冷通知和那份详尽可行的替代方案搅在一起,让她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后,陈清焰说了句没胃口,就径直上楼。
回到房间,她把门合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深处摸出一个铁盒。盒子有些年头了,边角都掉了漆,但还是她熟悉的旧气味。
盒子里面躺着两个东西:
一张拍立得合照,一根项链。
拍立得的颜色已经被时间蹉跎得发旧,但依旧看得出姐妹二人的面容。陈熙墨穿着素色裙子,安静地坐在藤椅上,目光温柔地看着镜头。陈清焰则站在姐姐身后,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手大大咧咧地对着镜头比耶。
照片里的她笑得没心没肺,全世界的烦恼都和她无关。
拍立得下方白边上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拍摄于二零一八年六月二十日。
当时姐姐还没病,她也还没毕业,两个人挤在一起,每天的生活都亮晶晶的。
陈清焰小心翼翼地放下照片,又拿起项链,将它托在手心。
红色丝线编织的项链上挂着一个迷你印章。用和田玉籽料雕成,上方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底部刻着姐姐的名字:陈熙墨。
作为文物修复师的姐姐,她平常也有雕刻印章的爱好,这是她刻的第一个印章。在她缠绵病榻的时候,把这枚印章交给了陈清焰。
陈清焰将项链戴到脖子上,用手按住,冰凉的玉很快被体温焐热。
“姐姐,”她低声呢喃,“你还是放心不下我吗?”
要不你怎么会在最后时刻都在嘱托季月白,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季月白确实在照顾她,只是他的照顾太密,兜头罩下的时候,分不清是怀抱还是牢笼。
门口传来引擎熄火的声音。
是季月白回来了。
陈清焰觉得,她应该冲下去,把解约的事情甩到他脸上,和他大吵一架。但预演还没结束,力气就从身体里泄掉了。
吵完之后呢?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季月白,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姐姐的临终嘱托。
谁曾想,两个活人会因为一个死人困在一起,彼此都活成遗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