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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缚青衣 “你是你, ...

  •   收到季月白消息的时候,陈清焰正在工作室的暗房里冲洗底片。

      虽然现在绝大部分同行都不再使用大画幅胶片相机了,但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陈清焰还是会用胶片,仿佛只有亲手控制底片冲洗,让那些影像在药水中一点点浮现,才算完成了对当时记忆的真正复刻。

      红光笼罩着逼仄的房间,显影液的气味刺鼻但让人安心。她夹起一张刚定影完毕的底片,对着安全灯查看,那是去年在雪山拍的冰川,蓝白色的冰舌从两座雪峰间倾泻而下,像是被时间冻结的河流。

      等她从暗房出来,看到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

      “今晚七点,有个私人展览,我来接你。”

      她没问是什么展览,也没回任何消息。

      下午五点,工作室的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

      正低头整理器材的温笛条件反射地说了句:“外卖放门口。”

      没人回应。

      安静了一秒后,温笛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形修长,姿态矜贵。他逆光站着,看不清五官,但光是轮廓就足够让人辨认。

      温笛愣了一下,下意识站起来,“季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陈清焰也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季月白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径直走了进来,将其中一个放在门口会客的小茶几上:“恰好路过,给你们带了GODVIA家的茶歇,想必工作也辛苦了。”

      “哇?竟然是GODVIA家的?”温笛惊呼出声。

      陈清焰也知道这家店,是一个不做线上外卖的私房烘焙,若是运气不好赶上早早售罄,还会白跑一趟。再加上店面在城南,她嫌麻烦又距离远,就很少去吃。

      “奶茶和草莓蛋糕是温笛的,栗子蛋糕是你的。”

      温笛一愣,没想到老板的男朋友来探班,还有她的份,更没想到对方甚至记得自己这个小助理的名字。

      道谢后,温笛兴高采烈地捧着蛋糕走到一边,给两人留下充足的空间。

      季月白走到陈清焰面前,从袋子里拎出一个单独打包的纸杯,搁在她面前:“你的燕麦拿铁在这里。”

      陈清焰看着那杯咖啡,睫毛动了动。

      她嫌奶茶甜腻,几乎不喝奶茶,没想到他也记得。

      她拆开纸盒,叉了一口栗子蛋糕,栗子泥磨得很细,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只是季月白的公司和自己的工作室,一个城西一个城东,中间还要去一趟城南,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他怎么就恰好路过了。

      “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她的棱角还在,但也软了些。

      季月白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微笑着看向她:“你们该下班了。”

      答案很清楚,他是来接人的。

      叉子停在半空中。

      陈清焰抬头看着他,季月白脸上还是温柔和煦地笑,但嘴里的蛋糕却变味了。

      所以绕路去带她爱吃的蛋糕,所以细心记得她的喜好,所有她以为被看到的瞬间,在这一刻全成了另一种解释:

      一切都是为了他的目的。

      陈清焰喉咙泛起酸涩,分不清是感动还是失望,或许两者皆有,才让失望格外尖锐。

      她垂下眼,沉默两秒,才对温笛说:“今天早点回。”

      温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刚才那一瞬间,她明明看到清焰姐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但此刻又绷了回去,空气里像有两种力量在拉锯,让她本能地想逃。

      温笛点了点头,如蒙大赦般提包跑路。

      工作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更加古怪。

      季月白问道:“怎么没回消息?”

      不能说是懒得回,陈清焰只得敷衍一句:“看到了,但今天太忙了,忙忘了。”

      季月白并不深究她的态度,而将手里另一个袋子递过去:“换个衣服。”

      两人的话像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但陈清焰知道,他的那条线总会以某种方式拐过来,再覆盖她。

      陈清焰没接,干脆地一扭头:“我不想去。”

      “先看看,喜不喜欢。”

      季月白永远温柔又有耐心,但也正因为如此,陈清焰知道她永远不可能拒绝他,因为所有的反抗都像打在棉花上。季月白总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再把事情不知不觉地推到他想要的方向。

      陈清焰接过手提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青色旗袍,领口缀着珍珠盘扣,旁边还有一双同色系的低跟鞋,鞋面上有暗纹提花。料子摸上去冰凉柔滑,定然价值不菲。

      “展览有着装要求,你理解一下。”季月白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柔声解释。

      旗袍的尺寸刚好,简直像量身定做,季月白从没问过她的尺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换好衣服后,陈清焰和季月白一起上了在门口等候的迈巴赫。

      车门关闭的瞬间,外面所有声音都被隔绝,陈清焰觉得这里就像一个真空罩,让她喘不过气。

      她和季月白两人坐在后排,因为还在生刚刚的气,她也不想看他,干脆扭头看向窗外。车窗玻璃上,陈清焰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穿着旗袍,盘起头发,露出了颈部脆弱的线条。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

      那不是她,是个被裹在丝绸里的安静摆件。

      季月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你下周的行程,我让秘书联络替你解约。”

      陈清焰猛地转过头。

      车窗外的光影掠过他的脸,明明暗暗的,但他依旧带着浅笑:“不是不让你做摄影,明年开春敦煌研究院那边有项目,我帮你推荐了,条件也比现在好,不用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你凭什么替我作决定?”

      “清焰,”季月白的眼眸很深,里面没有波澜,像两汪深潭,“你也不想让熙墨放不下心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接将陈清焰扎漏气了。她垂下头,不再说话。

      展览在一座私人会所举办,是一个从外面看不出门道的老院子,三进三出,青砖灰瓦,门口两株石榴树也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空,屋檐下挂着几盏宫灯,暖黄的光晕投在水磨石地面上,被风一吹,就像碎开的月亮。

      季月白替她拉开车门,又伸出手。

      陈清焰没有立刻把手放上去,她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是这只手,总在摆弄她的生活。

      犹豫一秒后,她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会所内部布置极为考究,博古架上陈列着七八件宋代瓷器,梅瓶、兔毫盏等等不一而足。

      来宾大约二十人,男女皆有,大多着中式正装,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

      季月白带着她往里走,一路上不断有人来打招呼。

      “季总,好久不见。”

      “季先生,我们馆长一直想和您聊聊。”

      “这位是?”

      他偶尔停下与人寒暄,别人的目光就会落到陈清焰身上,尽管不多说,但他们都会流露出“原来如此”的了然神情。

      遇到的人多了,总有认出她的人。

      “这是熙墨的妹妹吧?”

      一个穿墨绿色裙子的中年女人走过来,她大约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手上戴着一只冰种翡翠镯子。她在陈清焰面前停下,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她的脸和腰身,像在审视拍卖行里的展品。

      末了,她对季月白笑着点了点头:“月白也真是有心了,把熙墨的妹妹照顾得这么好。”

      说完,她才把目光又转回陈清焰身上,这次停留得更久,来回逡巡着,似乎在找着什么,最后发出一声感叹:“当年熙墨也有类似的款式的衣服,她也喜欢青色,没想到你们姐妹俩,品味都一样。”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温柔的遗憾。

      陈清焰感觉旗袍领口开始收紧,逐渐勒得喘不过气,鞋也开始变小,将脚磨得生疼。

      人们的目光与评论像从四面八方射来的丝线,将她裹紧、缠绕,变成一个合适的标本,再塞到一个玻璃盒子里。在这里,她没有名字,没有工作,只有一个标签:陈熙墨的妹妹。

      “张姨,”季月白向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陈清焰从对方视线中隔开,半怼了回去,“熙墨是熙墨,清焰是清焰。”

      这句话来得突然,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

      陈清焰没想到季月白会说出压在自己心底的声音,更没想到向来温文尔雅的人会如此强硬。

      被称为张姨的女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秒:“也是,是我们这种人啊,年纪大了,就爱说些这种胡话。”

      “怎么会呢?张姨的学识和阅历,我们后辈谁不佩服?多的是我们要学的。”季月白将话题岔开,又恢复到平日里得体的模样,“听说陈馆长最近收了一个建盏,今天人不多,你要是不在的话,恐怕他都找不到人欣赏了。”

      这既是恭维,也是台阶,张姨自然顺着下来了,她最后看了陈清焰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话,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等人走远,季月白才侧过头来。

      陈清焰感觉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格外认真。她没抬头,垂眼盯着对方的影子。

      “你是你,她是她。”季月白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只对着她一个人说的,声调比方才低了些,沾上了耳语般的亲密,“我把你带来,肯定会维护你的。”

      陈清焰终于抬起头看他,他的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从容、滴水不漏。但就是这副样子,更显得刚刚的话理所当然:她是他带来的人,他自然要护着。

      季月白伸出手,指尖从她颧骨旁轻轻掠过,将刚才低头时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陈清焰的身体僵了一瞬,下意识想往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没有动。在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廓的那一秒,她觉得那里的皮肤像烫了一下,热意很快顺着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她微微偏过头,躲开了后面的动作。

      “头发散了。”他轻声说着,像在解释刚才的动作。

      “……谢谢。”陈清焰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两人还想说些什么,只见有一个人老远就朝这边扬声:“季总,我可找你好几圈了,上次你提到文旅基金的事,我们几个老家伙琢磨了一下,倒有了新想法。”

      眼见来人走近,显然要说些生意上的事,陈清焰自觉回避:“我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季月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舒服,最后才微微点头:“去吧,别走太远。”

      室外有些冷,初冬的夜风一下就穿透丝绸的阻拦,一照面就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陈清焰倚着回廊的柱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一阵风吹过,檐下的宫灯轻轻摇晃。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

      回廊的另一端,一个人正从侧门走出来。

      那人身形颀长,肩背挺拔,穿了件黑色西装,却没像其他人一样系着领带,反而领口微敞,显得人恣意随性。室内的暖光从他身后打来,勾出金棕色的轮廓。只是他的脸被几丛竹子挡住,不太看得清。

      但他的走路姿态让陈清焰觉得熟悉。

      这种熟悉不是“认识”,是一种更隐秘的感觉,是身体的记忆。

      四年前。

      陈清焰还是个刚入行的新人,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到处冲。为了拍藏南一处未经开发的冰瀑布,她孤身一人就扛着设备进山。

      那天,她拍到的照片很美,但远处山脊上的悬冰川也沉默地积蓄了太久。第一声断裂传来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然后整个世界都开始颤抖。

      白色的巨浪以毁灭性的速度向她扑来,她被裹挟着,不知翻到了哪里。

      在这个背风的雪坡里,她遇到了另一个人。

      这应该是上天的恩赐,让人们在绝境中还能遇到同伴。

      他小腿骨折,她给他做了简易固定;她没了保温毯,他和她分享物资。

      为了脱困,两个人用绳索将彼此固定,为了热量,两人又不得不依偎在一起,互相交换体温。

      但谁都没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

      名字是文明世界的标签,在那个蛮荒之地毫无意义。

      十个小时后,救援队找到了他们。

      事后,陈清焰没有试图去找过他,她告诉自己,没那个必要,两人不过是机缘巧合下碰到的陌生人。

      但今天,仅仅是一个熟悉的影子,就让她无意识地往前了几步。

      “清焰,”

      陈清焰听到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是季月白。

      他拿着外套披到了她身上,“外面凉,小心感冒,我们进去吧?”

      陈清焰微微点头,再看向那个方向,那人已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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