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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陷梦局 先生心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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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灰紫色的,阴沉沉的压在城市上空。
陈清焰发现自己站在医院里,面前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消毒水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黏在皮肤上、头发上和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右手边的一间病房里正传来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
她想推门进去,手指刚碰到门板。那扇门却像被某种力量猛地拉走,急速向后撤去,越退越远,越退越小,最后变成走廊尽头一个模糊的光点。警报声却没变远,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像凄厉的呼喊。
陈清焰想追,脚却迈不动。
走廊的黑暗从四周扩散到她身上,像泥沼一样困住她的双腿。她低头看去,发现正在向上攀升的黑色泥浆已经爬到了小腿。她拼命挣扎,可每一次用力都只是陷得更深。
季月白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从背后走来,姿态从容,不紧不慢,仿佛只是路过。
陈清焰想喊住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伸手去抓他,却发现手指直直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季月白头都没有回。
走廊开始坍塌,从远处开始,一节节向她脚下蔓延,当脚下地板也消失不见的时候,陈清焰发现自己正站在深渊的边缘。
深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的,像是这个世界上剩下最后的东西。
一个微弱的女声从天边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清焰,清焰…”
监护仪的警报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漫长而平直的“滴……”。那声音贯穿一切,穿过深渊、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直接从头钉入,将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不!不要!”
陈清焰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睡衣也被冷汗浸透,她双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卧室很安静,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痕,像一个陈年的痂。
陈清焰怔怔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姐姐已经去世两年了。
不是刚才,不是昨天,是两年,已经是七百多天前了。
但这并没有让她平复下来,她坐在床边,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鱼。
潮湿又窒息。
每一个毛孔都挣扎着想要呼吸,肺却像是泡在水里,怎么也吸不进去。
她没有开灯,借着月光,看到床头有备好的凉白开,又伸出手摩挲几下,翻出一瓶药来,拧开盖子,倒出一片。
似乎是觉得一片不够,陈清焰又不耐烦地多加两片,将三片药一起丢到嘴里。
吞下药片后,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床上,柔软的天鹅绒瞬间包裹全身,但她知道,今晚可能不会再合眼了。
这是常事,没什么大不了。
早上八点,手机闹铃准时响起。
陈清焰掐掉闹钟,但没有立刻起身,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又躺了几秒。太阳穴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挥舞着锤子搞装修。
她呼出一口浊气,撑着床沿坐起来,摸到床头柜抽屉的铜拉手。布洛芬、耳塞、褪黑素和其他药品都挤在这里。
就着昨晚剩下的半杯凉水吞下药片,等药效的间隙,陈清焰拉开衣柜,换上一件方便行动的灰色运动装。
穿衣镜里的人像在审视她。
她的皮肤是长期户外暴晒后留下的小麦色,下颌线也比大部分女性凌厉,颧骨高,眉骨深,整张脸都有不错的折叠度。陈清焰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但有一种野性的美感,像雪山上的雌鹰,让人移不开眼,又不敢靠近。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正在一楼忙活的周姨立刻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来得正好,刚还准备上楼叫你呢。”
周姨见她脸色不好,不免像个家长似的唠叨:“昨晚又熬夜了?还是没休息好?你本来就总是往外跑,身子要好好养着。”
“没事,就是有点头疼。”陈清焰皱了皱鼻子,从空气中捕捉到一些别样的味道,是麝香和琥珀的后调,“他昨晚回来了?”
“季先生昨天凌晨才回来,今早天没亮就走了。说公司最近有个重要的并购案,这段时间都很忙。”
两人已经半个月没见过面了,季月白难得回来,却连一句话都没留。
周姨端出一个白瓷炖盅,搁在陈清焰右手边。
盖子一掀,一股药香散开,冲淡了古龙水的气味。
“趁热喝,”周姨的语气不容商量,“季先生走之前特意嘱咐,说这几天降温,怕你又睡不好,让我给你多炖两回。”
陈清焰沉默地盯着那盅汤,党参的土腥味让她喉咙发紧。
从她住到这里开始,就隔三岔五地能看到这个汤,后来她才知道这房子是季月白专门请人为她开的。
党参养气,茯苓安神,专治失眠。
周姨是跟了季月白很多年的老人,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人。她见陈清焰沉默,怕她多想,连忙解释:“先生上次看你喝不下,回头就联系大夫改了配伍,现在减了党参的量,加了龙眼,要不再尝尝?”
陈清焰端起炖盅尝了一口,确实比以前甜了点。
龙眼的甜不像糖那样直接,是慢慢浮上来的,然后在舌根泛起温润的甜意,中和了党参的味道。
她想起自己上次喝这汤时,只是皱了下眉,甚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季月白看到了。
他不仅看到了,还立刻改了。
“好多了。”陈清焰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但她又多喝了几口。
周姨见她喝了大半,眉目舒展开来,絮絮叨叨地说起其他事:“季先生当你面从来不说什么,但心里都有数的。他走之前还问了你的行程,听说你下周要去梅里雪山拍冰川,他还担心你呢。”
担心。
这两个字落在陈清焰耳朵里,和嘴里残留的甜意搅在一起,一时间分不出哪个才是真的。
她相信担心是真的,但“担心”之后,会变成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
“担心?”陈清焰将勺子搁回盅里,侧头看着周姨,话里带了两分自嘲,“我也不是三岁小孩,怎么每次我去哪儿,他都要这么说一遍?”
“他不是把你当小孩,是攥紧怕你疼,松手怕你碎,他是宝贝你的。”周姨说完幽幽地叹了口气,她也越来越看不懂季月白和这位陈小姐之间的事了。
说先生对她不上心,那肯定是假的。就算忙得再脚不沾地,季月白都要亲自过问她的事情,吃什么、用什么、睡得好不好,无论大小,事无巨细。可要说有多亲近,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连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偶尔碰面也是客气地点头。
这两人就像隔着磨砂玻璃互相试探,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却不知道距离有多远,
周姨安慰陈清焰:“季先生走之前还嘱咐我多备点常用药,说你工作辛苦,怕身子熬不住。他心里有你的。”
“周姨,你不用说这些的。”陈清焰笑道。
“你这性子呀,”周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要是和先生多说几句话,他……”
“他没这时间。”陈清焰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周姨后面的话被哽在喉咙里出不来。
陈清焰吃完早饭出门后,手机震了一下。
是季月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下周行程取消,我帮你约了体检。
没有商量,没有问候,只有一个指令。
陈清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什么都没回。
她从车位里推出自己的那辆摩托,和小区地下车库一水儿的豪车相比,她这辆改装过的越野摩托显得格格不入,像一群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里混进了一个穿冲锋衣的登山客。
她很喜欢这辆车,这是她拿到第一个奖项后买给自己的礼物。她改了悬挂和进气,让它跑高远和无人区从不掉链子,但季月白嫌弃这车“太野”,说女孩子不该骑这种东西。
陈清焰扣上头盔,踩下启动杆,在引擎的低吼声中冲出停车场。
这座城市还在早高峰里挣扎,一辆辆轿车堵在主干道上动弹不得。陈清焰骑着摩托从车流的缝隙中穿行,初冬的风刮过骑行服的防风层,发出一阵呼啸。
布洛芬终于开始起效,钝痛从太阳穴退到了后脑勺,像潮水撤离海岸,让她的思维逐渐清明起来。
陈清焰一路骑到工作室。她是一个极限摄影师,算半个自由职业者。早年就签约了顶级地理杂志,同时经营自己的工作室,偶尔还接一些户外品牌的产品拍摄。
她到工作室的时候,助理温笛已经开门了。
温笛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学的是设计,却跑来当助理。她性子活泼,做事倒出乎意料地靠谱,陈清焰交代的事,极少需要说第二遍。
“清焰姐!”温笛朝她挥手,手里举着一个拆开的快递,“西风带寄来的样品到了,我昨晚背回家试了试,发现有问题。”
陈清焰脱下外套,挂好后走过去:“什么问题?”
“腰带支撑不够。”温笛将登山包递过去,“空包或轻量负重时还察觉不到问题,一旦满负荷重装,肩带就开始勒人,我认为是腰带无法把承重从肩膀转移到腰腿导致的,这对女性太不友好了!”
陈清焰接过登山包,塞了两个配重,扣上腰带走了几步,果然和温笛说的大差不差。
“他们设计师没实地测试过?”陈清焰皱起眉。
“可能全是男的吧。”温笛耸耸肩。
陈清焰想起自己关注这个西风带有一阵子了。这个品牌直接取名于地理名词,创立不到三年,主打专业级户外装备,设计风格简洁硬朗,在一众花里胡哨的户外品牌里格外特别,很快就有了一批忠实拥趸。没想到还是有户外行业的通病:设计师们总是考虑不到女性用户。
“帮我查一下他们品牌的商务合作邮箱。”陈清焰将包放在一边,拉开椅子坐下,“我给他们反馈一下。”
温笛查邮箱的工夫,陈清焰手指就落到了键盘上:
“西风带品牌团队:您好,我是独立摄影师陈清焰,已收到贵司寄来的新款登山包样品,经负重测试,发现腰带支撑存在问题:在满负重的情况下,对体重较轻或核心力量不足的用户不友好,建议加宽腰带或调整填充。”
写完这段,她又附上一张手绘的受力分析图,简明扼要地标注了肩部承重和腰垫形变的地方。
陈清焰发送邮件后,靠在椅背上,其实她也没抱多大希望。西风带这两年扩张迅速,他们的商务邮箱里大概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邀约,她的反馈大概也会淹没其中,最后等某个实习生统一回复“感谢您的建议,我们会转交相关部门”。
但改不改是他们的事,说不说是她的事。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季月白。
陈清焰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没立刻接,等铃声响到第三声才拿起来,“喂?”
“清焰,我给你发的消息,看到了吗?”季月白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温和,波澜不惊。
但陈清焰只觉得寡淡又无聊。
“看到了。”
“下周行程取消,我让司机下周三接你去体检,周二晚上记得空腹。你总往高海拔或深水区跑,心肺和关节都要定期检查。”
“我的身体我知道,”陈清焰语气平静,“下周是国家地理的年度项目,合同都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合同可以解约,违约金我来付。”季月白的语气像在哄不懂事的孩子,“清焰,我不希望你继续做这种危险的工作。如果你喜欢摄影,我可以帮你安排做文物相关的摄影。”
他顿了顿,后半句说得格外轻缓,“像你姐姐那样安安静静的,不好吗?”
像你姐姐那样。
陈清焰闭了闭眼,退下去的头痛瞬间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几乎要击穿她的颅骨。
“我在工作室,还有工作要处理。”她努力压下情绪,直接结束了话题,“这些事情之后再说。”
挂了电话,温笛从工位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焰姐,是你男朋友啊?”
陈清焰没有回答,她不想给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解释太多复杂的人际关系,此刻她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应付。
温笛见过季月白几次,对他印象很好,不仅说话温柔,还长得不错,穿正装的时候,就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我觉得你男朋友……”
“温笛。”陈清焰打断她。
“好的,我不说了。”温笛识趣地缩回去。
就在这时,电脑弹出新邮件提醒。
陈清焰目光扫去,愣了一下。
是西风带的回信。
原以为要石沉大海的邮件,这么快就得到了回复。
“陈清焰女士:感谢您专业且详尽的反馈,对您指出的问题,我们的产品团队已记录并修正。修改后的样品将在一周内重新寄出。另外,我司正在筹备春季新品的技术内测,诚挚邀请您作为特邀体验官参与测试项目。如蒙应允,我们将寄送全套装备供您实地测试。期待您的回复。”
陈清焰目光下移,落在邮件的落款上:
顾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