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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夜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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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监牢的日子度日如年,苏因齐用干草打了半日的结之后,傍晚随着饭食送进来几本书,一本《盐铁论》一本《书斋夜话》一本《太上感应篇》。苏因齐之前在太学里读书时都不曾有心情读书,只拿了《书斋夜话》翻开扫了一眼。
一个穷书生夜读遇狐仙,只是那狐仙是个美貌少年。故事并没有什么新奇,文笔也寻常,只是对某些场景描写倒是香艳露骨,甚至里面还夹杂了几张插图。
苏因齐期初还有些兴趣,可看多了也觉得有些腻,便也丢到一旁。他又抽出几根干草,摆弄着扎出一个歪七扭八的形状,整理半日也不见有什么效果,便撕下《书斋夜话》那绯红色的封皮,捻着剩下的饭粒糊在干草上,倒是有了些灯笼的样子。苏因齐很满意自己的成果,提起来对着灯火反复欣赏着。
“苏大人好雅兴。”薛济不知何时来的,隔了牢门笑道。
“苦中作乐罢了。”苏因齐起身潦草行礼,“殿下年前如此清闲吗?”
“我本就是个闲散皇子。”薛济让狱卒开了门,踱步进去时眼光扫过桌上的残羹冷饭,“饭菜可还合大人胃口?”
苏因齐一垂头,将灯笼放在床边,无奈地笑道:“殿下,眼下这情形就不要再称大人了吧,草民苏因齐。”
“朝廷并没有明旨要罢官定罪,大人何苦自暴自弃?”薛济在桌边坐下,“大人可是呆得不耐烦了?”
苏因齐瞄了一眼薛济的表情,他虽带着笑,却有些意味深长,拿捏不准真实情绪,便笑道:“不瞒殿下,确实有些呆不住,心中挂碍太多。这官职虽来得轻易,责任实在重大,若在此处逍遥度日,怕是辜负了各位上官的器重。”
薛济听他这番说辞禁不住笑出声:“倒是我思虑不周了。想着大人在外奔波这许久,回京城又无妥当的落脚之处,所以才安排大人在此处修整些时日。虽说条件有些简陋,但一定稳妥。既然大人心系苍生,要恪尽职守,那此时便与我一道出去吧。”
“啊?”苏因齐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他本以为薛济一套言辞不过是诳他在这里安心呆着,把他当做人质也好诱饵也罢,拿捏在自己手里。乍听能出去,他倒有些拿不准对方的目的了。
“怎么,大人还有其他打算?”薛济起身整了整衣袍下摆,“若是大人不方便告知,那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探望。”
这改日就不知改到何日,再怎么说出去总比这里自由。苏因齐跳起来拦住薛济去路,惊得守在门口的护卫下意识便要拔刀冲过来,见薛济抬手示意,才收刀回鞘,目不转睛地盯着苏因齐。
苏因齐从薛济身后转出来,有些尴尬地笑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忽然就这样出去,总是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殿下虽有自己打算,但总不至于害我,下官听凭殿下安排。”
苏因齐对薛济的了解,完全来源于清国公家薛小侯爷薛澄,在他讲来,薛济不过是失宠妃嫔的儿子,刑部尚书谢延升全家获罪,没连累到瑾妃已经是看在她入宫侍奉多年,又养育皇子的份上才未诛连,之前本来就低调行事的人更只能更加小心谨慎。如今看来虽然也是态度温文谦和,但行事倒是举重若轻。
比如他轻而易举能调动步军司在崔若蘅面前将自己带走关进监牢,又能一句话便将他带出来。苏因齐一路上想了无数个让他藏匿的地方,最后车停在一个偏僻巷子里,旁边小门开了,门内接头的竟然是惜花阁的老板荷露。
薛济并没有下车,荷露冲着车蹲身行礼之后,车便离开了。苏因齐还没回过神来,便被荷露一把拖进门内,挽了苏因齐的胳膊笑道:“只说好久不见苏公子来我这里消遣,原来是做了大官,想是有了好去处,将我们这里的粗鄙丫头们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荷露生得圆润,一张粉团团的脸上浓施脂粉,倒看不出真实的年纪。苏因齐之前虽然常来,每次见的样貌仿佛都不相同,有时如少女娇憨,有时风情万种,有一次对付酒后无礼的客人时,却又是大胆果决。
“荷露姐姐笑话我呢,除开泰都,哪里还有姐姐们天仙般的人。”苏因齐笑道。
惜花阁虽出乎意料,却是他能从容应付甚至有些游刃有余的地方。
“真的?”荷露斜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苏因齐,“要说美貌抚州城里碧水如玉当拔头筹,但要说姑娘风情,乌兰是谁都比不了的。”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两个地方苏因齐都见识过。荷露一见面就精准指出这两处,倒像事先知道了什么。苏因齐心中生疑,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哈哈笑道:“姐姐莫不是神仙,这两处我都去过,若要论高雅气度,还是咱们泰都的姑娘。各花入各眼,万花丛中过,我只攀折这一朵。”
“嘴甜得如抹了蜜。”荷露娇嗔地横了他一眼,“此处跟我说得好,当心等会儿就被打回原形。”
惜花阁前厅里甚是热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荷露领着苏因齐上了花园旁的绣楼,推开三楼拐角处一间房门,工笔描绘的牡丹屏风后烛光摇曳,旁边坐了一个身形袅娜的女子,听见门口动静微微转头过来,步摇的长流苏在烛光下光华一闪。
女子起身从屏风后出来,对苏因齐行礼道:“大人,好久不见了。”
“月娘?”苏因齐大惊。
苏因齐接到参加除夕宫宴的请柬是小年夜第二日。
他赤足半躺在软榻上,手指捻着大红洒金花笺似在自语,又似在询问道:“无缘无故为何会让我去?”
“或许是要对大人委以重任呢。”月娘斟了杯热茶递过去,“有资格去宫宴的,除了皇亲国戚便是高门显贵,大人去认一认,怕是将来有公务要常来常往呢。”
“真的?”苏因齐放下请柬端起茶杯,皱眉道,“我只担心是场鸿门宴。”
月娘拿手绢掩口笑道:“我说句话不怕大人恼,那些人若要取大人性命,何苦还要搞出这样大的场面,大人虽生在此长在此却无根基在此,何况还有要紧的人被拿捏着。若依我的浅见,倒像是将大人推到顶峰,却又不让大人轻易摔下去,两方势力不能明火执仗在皇帝面前打起来,把大人当博弈的棋子。”
“有道理。”苏因齐点点头,“月娘果真聪慧。”
“大人可有打算?”月娘见他并无不悦,继续问道。
“不是我说丧气话,棋子的走法总是身不由己,想那么多做甚,得一日逍遥便逍遥一日,看看情形再说。”苏因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月白锦袍,“只是穿什么去好?总不能穿这身吧。”
“大人还说不要想太多,这里已经开始操心了。放心,大人就算是布衣,也是潇洒倜傥,怕是到时被王公大臣家的小姐看上,从此飞黄腾达,当真不用再日夜悬心了。”月娘笑道。
不过事实证明苏因齐的操心明显多余,两日后便有官府送来五品官员,绯色官服合了过年的喜庆,比之前墨绿色的让人更显精神焕发。
除夕当日午后便有马车来接,见公中并不避讳自己住在勾栏瓦舍,苏因齐也大大方方穿着官服从大门口上车,周围路人纷纷侧目,他倒视若无睹。
大成殿侧东宫不远处,万年殿正殿被一排琉璃屏风分隔开来,里间是太后皇后与女眷的筵席,苏因齐等官职不高的去得早,由殿外的太监领到各自位子上。官员筵席分两侧,每侧各三列,苏因齐在中间列靠近门口一边,他落座之后,远远看着上首金光灿烂的龙座,殿上烛火点得多,那龙座后雕刻得精细的龙头看久了有些狰狞,刺得眼睛有些酸涩。
“苏因齐?”
听一旁有人唤他,苏因齐才回过头来,那人是个武将装扮,年纪与自己相仿,一脸欣喜地望着他。
“阁下是……”苏因齐敲着脑袋也没想起是谁。
那人倒是不介意,继续道:“当日在太学,我坐你身后,老师让我起来背书,你总是将书立着让我偷看。怎么就不记得了?”
“哦,想起来了。”苏因齐只记得是哪个世家子弟,只是依旧想不起名字,看对方期盼的神色也不好扫兴,便笑道,“当日只顾蹉跎,甚是汗颜,不敢多想。不曾想今日还能遇见同窗。”
那人右手握拳砸了左手手心,惋惜道:“总说不复少年时,如今你也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来敷衍我。”
“不是不是,”苏因齐只道随意打个招呼便能了事,不想对方好像还把他当做故交,慌忙摆手解释道,“兄台勿恼,我不过在太学里混了不到一年而已,浑浑噩噩,说不记得也是,说不敢认也行。”
“我是刘继业呀,你好好想想?”刘继业见状,也不在意苏因齐是否记得自己,只一心想让他想起与自己的往日种种。
苏因齐努力回忆了半日,才小心道:“当今皇后娘娘的侄子,自幼习武,书倒是念得稀松平常?”
“正是!”刘继业一巴掌拍在苏因齐后背,见险些将他掀翻,忙扶他站稳。
“唉,刘兄一如当日耿直。”苏因齐笑道,“不知现在何处高就?”
言及此处,刘继业才垮了脸,无精打采道:“本想回南康去投军,无奈家里和姑母都不允许,硬将我留在这里,做了马军司都虞候,周围人都知道我的背景,也不敢安排什么差使,整日里游手好闲混吃等死,比太学时还不如。”
“兄台多虑了,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将来自然有兄台大展拳脚的机会。”苏因齐看这么个心大之人也被泰都磋磨成此等模样,忍不住出言安慰道。
“兄弟不必宽我的心,我自家几斤几两心里也清楚,且再过些日子,还是有机会回南康去的。”刘继业狠狠叹了口气,仿佛排尽了心中浑浊,脸上又有了笑容,“前些日子听说兄弟家里有些变故,不知现下可安好了,如今在住在何处?”
“说来话长。”轮到苏因齐堵心了,“如今那住处……上不得台面,兄台可还是在当日住处?”
“是,今日不便细说,日后有空只管往府里来寻我。”刘继业笑道。
官员差不多到齐,使团的人来了,若莫使团中领头的人竟然是赫连裕敏,苏因齐心虚,忙侧了头假装与邻座的人说话。
等众人都到齐了,一个年轻的太监才高声道:“皇上皇后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