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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夜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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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因齐随众人一道起身跪拜,还没直起腰便听周围窃窃之语,嗡嗡人声越来越大,他终于听清一句:“此等做法有违礼制,怎能如此行事!”
他循声望去,那是前排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他似乎被气得不轻,浑身颤抖着,连呼吸都越发急促。
薛文怀虽有些年纪,但还不到眼花耳背的地步,他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却只是微微一笑。昨晚睡得安稳,早起又服了天钧献上的丹药,他觉得灵台清明,神清气爽,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年轻的感觉了。天钧跪地伏身,恭祝陛下又突破了一层境界。他很高兴,突发奇想要让天钧一道参加宫宴。
参加也罢了,他让天钧就跟在自己身后,与皇后比肩。薛文怀知道这样行事必然会引起非议,皇后并没有什么表示,还是那副温和但拒人千里的样子,天钧对她行礼,她也只是微微颔首,并没有多说一句话。至于殿里那些大臣,他心智坚定地认为,那些人不过肉眼凡胎,哪里知道修真悟道的妙处,他才不要去理会这些无知之言。
直到薛文怀领着天钧踏上御台,霍以南出列高声道:“皇上容禀,此行不妥!”
薛文怀好脾气地转身来,笑问道:“今日除夕,正是把酒言欢的好日子,爱卿何必如此紧张?”
“皇上看重道长,可在御台下设一席,御台之上除开太后皇后,只有社稷倚重、功绩卓著的外臣方可设席,请陛下遵祖宗礼法!”霍以南跪下陈词。
薛文怀看了天钧道人一眼,他双目低垂,干瘦的脸上静如止水。目光扫过大殿,最后落到跪得端正的霍以南身上,谏官总是有些傲气在身上的,今日的场面,看在霍连横的面子上,他便不与晚辈计较。于是又缓缓道:“道长助朕益寿延年,难道不算于社稷有功?如此良辰,不要太过在意这些,爱卿快些回座吧。”
霍以南见皇上执拗,正要继续劝谏,旁边崔岳起身笑着打圆场:“小霍大人在朝中便是这般中直,如今虽是宫宴,也不必如此紧张,快快入席吧。今日玉壶盛佳酿,老夫的酒虫都快被勾出来了!”
众人见形势有缓和,忙附和笑起来,霍以南心中不甘,却也不能当着各使团的面让皇帝下不来台,只能默默起身,退回席间。
苏因齐躲在角落里看戏,早听说这位小霍大人是出了名的直肠子铁脊梁,崔岳因着破格提拔自己的事没少被他参。听说梁太傅有三位得意弟子,这位小霍大人便是其中之一。他老子又是前任的兵部尚书,军中颇有威望,有学识有背景,将他安排来鉴查院的人,也着实是个人才。
有崔岳出来说话,大殿里气氛缓和了不少。乐师们开始奏乐,舞姬们从门外翩翩而来。苏因齐听见侧面一个蓄着山羊胡,着绯色官袍的大人轻轻长舒了一口气。
桌上的酒食并无特别,甚至不如泰都里酒楼的水平,苏因齐看腻了歌舞,尝过那几款菜色,还要不停地跟着祝酒起身落实,听着无聊的称颂附和,他已经耐心耗尽,却又不得脱身,只能坐在位置上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
周围人大约也打听过他的身份,知道是被崔岳提拔,或忌惮或不屑,苏因齐主动搭话,也被客套地敷衍过去,于是他更加无聊地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呵欠。
前面有人起来向皇帝敬酒,说大辰人才济济,后辈里能人俊杰也是层出不穷,好比崔尚书举荐的苏大人,年纪轻轻已经能身体力行体察民情,深入了解民间疾苦。
苏因齐呵欠打到一半,生生收了回去,环视周围见一众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忙起身想要客套两句,再谦虚一番,最后感谢崔岳提拔。可当他看清敬酒人的模样,只觉得血气上涌,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赫连裕敏云淡风轻地笑着,猫捉到老鼠并不着急一口吞下,反而会享受猎物尽在掌握之中的戏弄快感。
苏因齐拱手弓腰,飞快地想着对策。此时崔岳倒是施施然起身,呵呵笑道:“后辈年轻,尚需历练,当不起王爷如此夸赞。”
赫连裕敏笑道:“崔大人这是太过谦虚,别的不敢说,这位小苏大人自然是当得起的,机缘巧合,他与本王在乌兰打过些交道,真是有胆识有魄力!”
苏因齐无计可施,只在心里将赫连裕敏切开剁碎成了肉酱,若他将乌兰的事当众讲出来,自己怕是找地缝钻都无济于事。
崔岳见苏因齐一味弓身不语,以为被夸之后诚惶诚恐,便指点道:“因齐,既然赫连王爷如此看重你,那便过来敬王爷一杯酒吧。”
“是。”苏因齐端了酒杯,低头上前,先给皇帝行了礼,再朝赫连裕敏举杯道:“谢王爷赏识。”
赫连裕敏那日为了逃命顾不得苏因齐,回去左思右想倒越发上心。后来再去乌兰,无论什么人看着都不合意,瘦弱的带着脂粉气,壮硕些的又不够少年风流,且虽不知他真实身份,却也知道是贵人,于是极尽阿谀谄媚之能,便少了许多风骨。
今日宫宴本是无趣,没想到踏入大殿之时,他便一眼看到坐在末席中间一排的苏因齐。周围的人都正襟危坐,偏他闲散如一个看热闹的围观者。在乌兰那晚着粉色时,长发披散如丝缎,如一朵海棠;今日这墨绿官袍加身,头发束起再戴了官帽,清冷如山涧边常年被水汽滋润着的修竹,不染俗尘的冷清。赫连裕敏顾忌着场面上的规矩,只能装作眼神不经意间扫向苏因齐的方向,既然看着他似乎有些无聊,不如找些乐子来提一提精神。
赫连裕敏与他对饮一杯,又笑道:“本王倒是没想到能在宫宴上遇到苏大人,可见吾皇对贤臣爱重之心并不因官职大小而论,君王气概如此,大辰必定国祚昌隆!”
这锦上添花的一笔算是填得笔墨酣畅,元宗大喜,随即端了酒杯要与群臣共饮,大殿内衣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连带着环佩钗镮微微碰撞发出的清脆细响,衬得气氛越发安乐祥和。
苏因齐正准备归座,崔岳出来略略阻拦,领了他一到跪下,恳切道:“老臣有本要奏!”
所有人包括高高在上的皇帝都愣了,不知他这是要唱哪出,薛文怀只能清了清嗓子,温和道:“崔爱卿这是何意?”
“请陛下恕老臣直言。”崔岳俯身下摆后,继续道,“苏大人曾与老臣言,梁州灾民困苦,地方多有贪没赈灾钱粮中饱私囊高价倒卖之事,致使民不聊生,不得不离乡背井逃难,而救灾进度缓慢,连刺史尤之焕都不得不放下州务,亲赴灾区。臣恳请陛下择端方正直之人整肃吏治,勘查民情,使灾民能早日归乡,重建家园!”
苏因齐没受赫连裕敏的为难,现下倒是回过神来。他伏在崔岳身侧暗暗撇嘴,心想真是个老狐狸,之前打岔霍以南的直言,如今又来扮忠贤臣子,倒显得其他人只知朱门酒肉,看不见路边冻死骨。
“依爱卿看,派谁去合适?”薛文怀问道。
“苏大人熟悉梁州情况,但不清楚州县吏治,不如从鉴查院中选派一人,与苏大人同去。”崔岳顿了顿,“不知霍大人可愿前往?”
听说要让霍以南去,苏因齐觉得有些头疼。可霍以南倒是果断应了,他也只能丹田运气,将一腔不满化在其中,振声道:“谢陛下,微臣定鞠躬尽瘁,不辱使命!”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苏因齐拖着步子无精打采地随众人往宫门走。刘继业从他身后擦过,也没打招呼便匆匆走远。苏因齐本想叫他等着聊两句,缓解一下自己的忧思,结果看他那样子倒像有意躲着一样,他半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宫门外灯火通明,各家等候着的车轿排出了半里地去。苏因齐长叹出一口白气,在冷风中瞬间便消散了。他只好揣了手,缩着脖子步行回去。
刚走出半条街,听得身后马蹄车轮声传来,他下意识往街边让了让,那马车却在他身旁停下,黑色绒布窗帘掀开,崔岳正笑着看他。
“尚书大人。”苏因齐拱手行礼道。
“天冷路黑,苏大人可需要送你一程?”崔岳问道。
“多谢大人美意。”苏因齐笑咪咪地回话,“如今没有个正经下处,还是免得污了大人清明。”
崔岳点点头:“明日去京兆尹的牢里探视一下双亲吧。免得苏大人对老夫的承诺不够放心。”
苏因齐心中喜悦,面上却不露声色:“多谢尚书大人体恤。”
京兆尹本不设监牢,只是近些年来因皇帝沉迷修道,民间便跟风而行,时间一长便各种乱想丛生,假扮道士骗取钱财拐卖人口的,妖言惑众想一步登天的,甚至有的道观之间为了争抢信众,纠集人手持械斗殴的。而那些不信鬼神之说的人有看不惯这乱象的,便借着诗文画本暗讽朝廷昏聩,世道混沌。闹到不可开交时,官府只能派人将出头鸟都抓了,但那些罪过又不至于关进天牢,刑部大狱里也只关些要犯首恶便满员了,不得已将京兆尹在城外一处校场边屋舍改做监牢,轮流派人看守。
大年初一一早,街市里冷清,除夕守岁睡得晚,如今日头已经高过了城门楼,还没几个人起床。苏因齐揣着银子买不到东西,又着急着出城,骑马在街上逛了两圈,只能空着手去了。
校场里没有一丝过年的气息,高筑的围墙中间一道两个人高的对开黑铁栅门上挂着锁,两旁把手的门卫手持长枪,冷眼盯着来人。
苏因齐冻僵的手揉了揉被寒风吹红的脸,换上一副笑面孔,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凑到一个门卫面前,一边顺势将银子塞进对方手心,一边笑道:“各位大哥辛苦啊!”
那门卫一愣,感觉到手心是何物之后,面色瞬间和蔼起来,也好言好语道:“这位小兄弟甚是客气,不知有何贵干?”
苏因齐笑道:“这里可是京兆尹的牢房?我来探望亲人。”
“此处不可探视。”那门卫并没有收钱就能网开一面的意思。
“不瞒大哥说,”苏因齐又凑近了些,“是崔尚书特意恩准小弟过来的,否则怎敢冒然前来麻烦诸位大哥呢!”
那护卫又将他上下打量了几遍,虽看穿着并不显贵,但有如此魄力使银子的,想来也有些门道。大过年当值本就辛苦,何必给自己寻晦气,便道:“你且在此稍等,我进去问问。”
说罢便开了铁门进去,又将铁门锁好后,才往里去了。
也不多时,他便出来,开了锁拉开门,指了院子里角落的一道铁门道:“就是那边。虽有上官授意,但也不可多呆,去看看便出来吧。”
苏因齐道了谢,心情甚是忐忑地往那个门去。昨晚兴奋得没睡着觉,此时却有些胆怯。他怕看到爹娘受苦的惨况,自己大概会当场崩溃。
寒风刮过,他连心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