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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万柳活着 她慢慢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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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方塔四面大门洞开,五只铁鸟立在塔顶,血红的瞳仁在雪夜中光芒烁烁。
一道人影自门外款款步入,如入无人之境。
塔底没有水,只有一座冰棺,棺盖却赫然敞开。烛火摇曳,诡影幢幢,映照着冰棺前那道倚立的身影。
听见脚步声,那身影缓缓转过头来。
——一张土色的脸现出轮廓。
她的人也如同未着色的泥偶一般,坚硬,脆弱。
来人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像是欢喜,像是惊疑,又像是单纯的迷惘。
对方身上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腹部的旧疤清晰可见,虽面色灰败,眼神却依旧温和恬静。
正是万柳。
“现在你可信了?”万柳开口,声音轻柔,和缓,像是从遥远的梦里传来。
来人想伸手,却又猛然顿住,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万柳却慢慢走了过来。
她面色如土,手脚也如同泥塑土做的一般,步伐僵硬沉重,光裸的脚砸在地上,竟发出石块相击的沉闷声响。
“多亏了国师,我们姐妹还有机会团聚。你……你不敢见我了吗?”
她一步步往前。
来人一步步后退。
眼看就要退到门边,万柳忽然脚下一绊,身形向前猛地扑倒。
泥偶若是掉在地上会怎么样?
会粉身碎骨?还是一摔两半?
来人来不及细想,双手已快如闪电一般稳稳地托住了她。
“走!”
“走!”
彼此靠近的那一瞬,两个人同时开了口,声音低得只有彼此才能听清。
来人兀自吃了一惊,低头看去,只见万柳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容,但双目圆睁,仿佛要撕裂眼眶,挣脱这副躯壳的束缚。
她嘴角僵硬地牵扯,急急催促:“快走!”
话音未落,四周铁壁突然发出轰鸣,铁栅从地底骤然升起,封锁了来时的退路。
头顶,弓弩森然,齐齐攒射。
——前路已断,后路亦绝。
这五方塔本就是为绝死而设,一层比一层凶险,一层比一层更具杀机。自上次屠骁闯入后,第一重机关被破,第二重机关便自动启用。
刘道纯相信,绝没有人能从五方塔的机关逃出去。
即便有人侥幸逃脱,也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活命之机。
来人并未慌乱,便要抓起万柳将她带走,却冷不防被万柳用力推开。
万柳重重跌倒在地,被抓过的胳膊上已现出五道青黑色的指印,她凄然一笑:“我的眼、我的手……我身上全都有毒,你不该来的……不要管我,快走!”
来人没有答话,只是抬头扫了一眼四周变幻的机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方才握过万柳的地方已隐隐泛红,如同是被虫蚁啃咬过一般又疼又痒。
的确有毒,毒性还不小。
来人没有丝毫退却,反而发出一声冷笑,笑罢,飞快撕下衣摆一角将双手紧紧缠住。而后一把抱起万柳,将她稳稳地甩到自己背后。
“小事,无妨。”
五方塔的机关自然诡谲莫测,钢针、毒烟、暗板,环环相扣、步步紧闭。然而来人却步伐沉稳,眼神冷静,总能险之又险却毫厘不差地避开机关。
“放下我,你还有活路……”
“无论如何,我都要带你走。”
万柳自知气力已尽,无法劝动对方,索性不再开口。
她双臂沉沉,垂落在那人身前,冰冷的面颊贴在那温热的肩头,她的面颊似乎在悄然剥落,嘴角亦有涎液缓缓渗出,可她已感觉不到分毫。
她只是睁大了眼,想要看清面前的人,可是她早已什么都看不清了,眼前晃动的只有阴影。
这样五感尽丧日子,她已经过了很久。
现在,连她最后一丝作为人的意识也要消散了。
但她仍然不甘心。
她拼尽全力,张开双唇——
“刘道纯左胸,有一道半掌宽的贯穿伤,阴雨天时便会气喘如牛,每日必服丹丸,否则便会昏死……”
“除了我……他已炼成四个蛊人……”
“他要他的血脉继承大统……官家知情,但……对他不过是利用……”
“长生箓……长生箓……”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碎成了梦呓,连她自己也已听不清了。
“那鸟道当真破解了《长生箓》?”
这声音素来浪荡不羁,此刻竟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沉稳。
“不……他不是……”
万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的眼前仿佛飘起了雨——桃花的雨。
后院的桃花被剑气打落,如雨一般落在女子身上,像血一样红。
她有许多话想要说,可到头来不过是叹了一声,轻轻道:“我……从不怪她……保重……”
说完这句,便再也没有了生息。
背上重量陡然一沉,来人脚步猛地一顿。那紧抓着万柳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了几分。
“……你还是自己跟她说去吧。”
话音刚落,一道巨大的金网从天而降,瞬间将两人兜头罩住。
金网细如发丝,却坚韧如铁,缠绕收紧,将他们捆得密不透风,便是金刚罗汉也难逃其束缚。
也许是知道生路已绝,来人并未挣扎,只是默默放下了万柳,坐于网中静候刘道纯的到来。
“哈哈哈哈……”
笑声陡然响起。
一张铁椅自头顶缓缓降下,刘道纯端坐椅中,抚掌大笑。
“屠骁,你当真以为我没有认出你吗?”
金网中的人只是紧紧抱着万柳的尸身,垂头不语。
见此情景,刘道纯更是得意。
“你当我真的想要长生箓吗?这世间谁能真正不死?谁又能逆天改命?天道昭昭,生死有命,难道真的有人能命运抗衡?”
他挥动手中的拂尘,捋须漫笑道:“然而愚者信之,智者惑之。有人想要长生,我便叫他长生!”
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长生不老,但偏偏有人想要长生不老,偏偏他们相信有人真的能长生不老。
正是利用这一点,刘道纯才叫众人都对他俯首帖耳。
若是屠骁还活着,他怎么能独霸这棋局,玩弄众生于股掌之间?
又怎么搅动这天下风云,让万物为之所用,让众生为之所困?
“万般皆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说得笃定,但心中却隐隐不安。
正因不安,他更要语气笃定,仿佛这样便能说服自己,这样便可确保万无一失。
金网中的猎物并未挣扎,看来是打算引颈受戮。
“很好,很好……”
他口中称赞,却似乎想起什么不堪的往事,面色沉凝,目如冰霜。
那自然是他不愿回忆的往事。
但他仍然强迫自己一遍一遍地重温记忆,只为了在一遍一遍的痛苦中磨砺心志,不至于叫短暂的荣华遮蔽了双眼。
他并非生来便是恶人。
即便到了今日,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在作恶。
他自幼随母生活在乡下,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日复一日地盼着那位远在京城的父亲能够高中,将他们接到城里。
孤儿寡母,人尽可欺,其中辛苦自不必言说,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咬牙熬下来了。
终于,他们盼到了那一天。
他的父亲竟真的飞黄腾达,做了大官!
华丽的马车如同天上降下的宫殿,就连驱车的车夫都穿着比县丞好上数百倍的衣裳。
马车驶入京城,停在了朱门碧瓦的大院门前,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与自己面容有五分相似的陌生男人。
男人没有姬妾,没有儿女,偌大的宅院只有三位主人。
他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
可没想到,仅仅过了几个月,他的父亲就投了敌。娘亲的金镯子刚刚戴上手腕,便已染上了血。
尖刀当胸穿过,他来不及感受死亡,便已疼昏过去。
他以为自己死了。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到的并非忘川,并非黄泉,而是尸身——绵延不绝的尸身。
他的左胸破开一个大洞,伤处血肉模糊,已有蚊蝇萦绕。那地方正伤在肺腑,叫他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
但他仍然活着。
他的心仍在跳。
——在右边的胸腔中狂跳!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自己的心竟与常人所生的位置不同!
他忽然明白,上天叫他生得异常并非偶然,而是为了留下一线生机,为了要他看清这世间的丑恶,要他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让那些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人,尝尝蝼蚁翻天的滋味!
他没有理会娘亲已经腐烂的尸身,而是慢慢地从尸堆中爬了出来,慢慢地爬向路边。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虽筋脉受损,无法习武,但可以学毒、炼蛊,研习幻术;
他无法登顶权力之巅,但却能搅动天下风云,让万民哭嚎,让江山易主。
天命叫他如此,他乐得顺应而为。
刘道纯慢慢地笑了。
他按下机关,金网骤然收紧。
预料中的惨呼却并未传来。
那本可轻易切断骨头、在顷刻间将人变成一片血雾的金网,此刻却像是被打中了七寸的毒蛇,软绵绵地散落在地。
网中的人缓缓站起身,慢悠悠道:“那么,我也在你的掌控之中吗?”
“你怎么……”刘道纯不由地惊呼,随即立刻反应过来,“你不是屠骁!”
那人虽身着女装,开口却是男声:“我当然不是。”
说话的同时,他指尖一弹,一记飞针已袭向刘道纯面门。
刘道纯不急不忙,手腕一沉,那宝座立时飞起,躲过了暗器的袭击。
借着烛火,他终于看清了来人,寒意瞬间直窜脑门:“平初君,你没死!”
“嘁!”平初君嗤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你死了我都不会死,蠢货!”
刘道纯见平初君游刃有余、气定神闲,瞬间便明白自己已无胜算。
设计五方塔的人正是平初君,他既然没死,必然为自己留下了后路。
而这后路是绝无可能叫旁人知道的。
既然来这里的是平初君,那么……
屠骁去了哪里?
她没有来见万柳,难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难道平初君与屠骁早已串通一气?
刘道纯越想越惊,越惊越疑。
他不再恋战,飞快按动机关,铁椅子转瞬便隐没在幽深的黑暗之中,再无踪迹。
平初君没有追。
他并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能,他相信以刘道纯的功夫和当今的局面,屠骁还不至于有危险。
他更担心的是眼前——万柳的确活着,可她如今又死了。
屠骁得知了,又会如何作想?
“哪怕再有一刻,哪怕一刻……”
他定定看着万柳的尸身,半晌,长叹一声,脱下身上的女装,将人捆在背上,一步步向塔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