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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异变 官家不知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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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吼马嘶,章简在风中狂奔。
快一点,再快一点。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的眼睛说了,他抽鞭的手也说了。此时此刻,他旧伤新创叠加,胸中如同蚁噬火烧,经脉中的真气早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不能停。
王玉虎面色沉沉,与齐王共乘一骑,紧随其后。风将他的须发吹得笔直,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杀气。
马力终有穷尽时,就在京城的玄阳门遥遥在望、□□宝马即将力竭倾颓的那一瞬,他们到了。
城门大开。
门洞里却空无一人。
章简勒住缰绳,掌心已沁出冷汗。他飞快地从怀中摸出一枚丹丸吞下,压住翻涌的气血,同时向齐王递了个眼色。
齐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二大王尚在宫中,官家不知所踪,如若京城被占,齐王便是殷室最后的血脉。
“吁——”
王玉虎的坐骑停在吊桥前,他如山岳般的身形未动,目光已如鹰隼般扫过城楼。一个人影从门洞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是个守城的都尉。
他垂着头,朗声道:“见过王相公。”
王玉虎冷冷地瞧着他,那目光仿佛能将人冻成冰。“抬起头来。”
那都尉依言抬头,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王玉虎又问:“换防的口令是什么?”
“天河倒悬。”
王玉虎笑了:“不错。”
然而话音刚落,他的手便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的手是怎么动的,只听得“咔”的一声脆响,那都尉的咽喉已被他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扣住!
片刻寂静之后,门内霎时杀声四起,无数甲士蜂拥而出。城楼的女墙上,寒光闪动,数十具神臂弩已对准了他们。
那被制住的都尉喉中嗬嗬作响,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当然不会明白。
王玉虎离京前曾备下两套口令,一套是“天河倒悬”,另一套才是真正的口令。
一旦他的人被迫说出“天河倒悬”,便意味着——敌已在内!
“杀!”
既已图穷匕见,便再无半句废话。
王玉虎不退反进,竟提着那都尉的身子作盾,生生撞入敌阵。他左手夺过一柄长刀,右手却不知何时已挽弓在手。
弦响处,箭矢如流星曳尾,每一箭都精准地穿透一名弩手的咽喉。
他此行匆忙,只点了十人随行,但个个皆是好手,在杀声起的那一刻,已分列阵型,一队掩护,一队攻上城楼,一时血雾弥漫,惨呼连连。
章简的银鞭亦同时出手,鞭影如矫龙出海,卷向四面八方的刀丛。
——血光迸现。
然而,敌人太多了,如蝗虫潮水一般杀之不尽。
章简冷笑,派了这么多人埋伏,他们必是想将王玉虎截杀在此了。
只要王玉虎没有回京,他们的计划便已是成了一般。
王玉虎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当即雷吼一声,反手一掌拍在章简的马臀上:“此处交给我我,快进宫!”
烈马长嘶,人立而起。
章简不待马蹄落地,身形已掠起,手中长鞭一卷,已将齐王稳稳地扯至马背上。一人一马,就在王玉虎劈开的血路中冲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激起一串急促的火星。
宫城在望,那匹马却骤然一拐,嘶鸣着停在了齐王府的朱门前。
门开了一道缝,府中老仆见到是自家王爷,惊得魂飞魄散,忙将大门拉开。
“大王!快些进来,京中乱了!”
齐王滚鞍下马,踉跄几步,头也不回地吼道:“你快走!我即刻取玉龙剑,前去京畿大营!”
先帝御赐的玉龙剑,见之如见天颜。有此剑在,京畿大营的兵马便不敢妄动。
但这也只是赌而已。
齐王手无缚鸡之力,单枪匹马深入敌营,若他被杀了祭旗呢?若是玉龙剑被毁呢?
谁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章简没有片刻停留,就在齐王将将站稳的那一刻,他双腿一夹马腹,再度向着那座宫门的方向急掠而去。
就在两个时辰之前,王玉虎一箭射出,钉在静室石门上。章简顺势挥出一鞭,亦是轰在石门之上。
——石室洞开,空空如也。
官家早已不知所踪。
他怎么会凭空消失?他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章简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一定与屠骁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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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骁的影子在动。
她像一阵风在宫苑的亭台楼阁间穿行,身后,几道影子紧咬不放、穷追不舍。
她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手腕一翻,三枚石子向后电射而出,石子破空,惨呼声响起。
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那几名内侍武功本就不高,待他们从地上爬起时,眼前早已没有了屠骁的踪影。
“出清微宫,西行三百步,见一废弃荒院,荒院后有一小丘,密室便在其中。此室是天外陨铁浇筑,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奉乐二年京城地动时,官家曾率众妃入内避祸。如今入口或已改换,你万事小心。”
大抵周国皇室性多疑、刚戾,总要把自己关在一间逼仄的密室中才能感到安全,这宫中有无数大大小小的密室好叫他们四处躲藏。
宁妃自然也曾随官家进入那密室,所以她十分清楚那密室的方位。
她还给了屠骁一个引路人。
那人身形如柳絮,又似一抹轻纱,身形比屠骁还要纤细,但一身轻功却已臻化境,屠骁须得运足十成内力,才能堪堪跟上。
屠骁没有见过这人,只依稀认出,那夜在花房外拦住圣人去路的,便是这个人。
他没有喉结,肌肤吹弹可破,想来是个年纪极轻的小太监。
除了吕自安,宁妃身边何时有了这样的高手?
屠骁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两人很快便到了荒院。
荒草萋萋,败瓦颓垣,荒院之后,果见一座小丘。只是放眼望去,并无任何石室入口。
屠骁正待搜寻,那小太监却已飘至山坡下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后,屈指轻轻叩击。
“咚,咚,咚。”
声音清脆如鼓。
树心是空的!
屠骁走近细看,才发现树根处竟是一道暗门,被人以绝顶的画功伪装成了树皮的纹理。
这门难在发现,却不难开启。
门开了。
一个黑沉沉的甬道露了出来,如巨蟒的食道,盘旋着通往山腹深处。
屠骁当先一步,便要踏入,却又忽地顿住。
“你不进去?”她问。
那小太监只是拱了拱手,向后退了半步,与屠骁告别。
屠骁点了点头:“多谢。告辞。”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投入那片黑暗之中。
甬道之内,伸手不见五指。
四周的石壁光滑冰冷,竟无一丝缝隙,仿佛整座山丘本就是一块浑然天成的巨石,这甬道竟是硬生生从中开凿而出。
往里走了片刻,前方竟渐渐透出光来。
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灿灿亮光陡然迸射,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
——金子。
这是一间用纯金打造的屋子。
纯金的桌椅,纯金的床榻,纯金的灯台。
在正中央那张纯金的龙椅上,坐着一个穿着道袍的人。
屠骁勾起唇角,讥笑一声:“你倒是跑得够快。”
他本该在上清观,此刻却出现在皇宫的密室。
京中的乱局他清楚吗?
宫中的异变他知道吗?
屠骁没有拔剑,因为她没有带剑。
她只是轻轻一动。
人动的时候,她的手中也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纯金的饰剑。
剑光一闪。
龙椅上的人倒了下去。
但剑锋上传来的感觉不对。
不是利刃切开血肉的感觉,是切开败絮的感觉。
是草人!
与此同时,一道恶风已从背后袭来!
屠骁身未转,剑已出。反手一剑,又是一声“噗嗤!”
稻草被利刃切开。
刹那间,这金屋之内,人影飞乱,草屑横飞,竟如下了一场稻草的暴雪。
漫天草屑中,屠骁静静地立着,将那柄金剑横在胸前。
她冷笑一声,手中的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流虹,不偏不倚,恰好钉在龙椅右侧扶手的一处空隙之中!
瞬间,机簧暴响,地面仿佛化作一潭池水,整间金屋内的桌椅床榻猛然向下沉去,倏忽消失不见。
这时,一道清癯、枯瘦的人影,才从柱子后缓缓现出身形。
他一直都在。
只是他身上的龙袍竟与金屋融为一体,竟叫人丝毫无法察觉。
他抚掌大笑:“不愧是屠家的后人。”
屠骁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吃惊的并非对方识破了她的身份,而是此人身上敛息闭气的功夫。
她竟从没有发现他身上有功夫!
官家看着那柄钉在龙椅上的金剑,悠然道:“你对机括之术有些造诣,不过,锁死了唯一的生门,莫非你自己也不想出去了?”
屠骁冷冷道:“能杀了你,死在这里,又何妨?”
官家笑睨着屠骁,像在端详一件完美的瓷器:“可我若是死了,你便永远也得不到《长生箓》了。”
回答他的,是屠骁的剑。
剑光一晃,金影一闪,本应中剑的人却出现在三尺之外,避开了她志在必得的一击。
屠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之色。
这身法……
官家竟与国师师出同源?
不,不对……
她来不及细想,第二招已攻出。
一时间,剑光掌影,在金屋中交错纵横。
冷汗从屠骁额角滴落,砸在剑锋之上。
她恍惚间已分不清眼前这人究竟是官家,还是那个鸟道?
又或者说,这人并非官家,而是那鸟道假扮的?
一念及此,她的剑招陡然一变,不再强攻,而是化作漫天光影,直取对方面门。
——她要揭下那张脸皮!
就在她剑锋即将及体的那一刹那,整间金屋,突然金光大作!
墙壁上,地面上,穹顶上,所有的纯金都仿佛在瞬间燃烧起来,爆发出比太阳更耀目的光芒。
屠骁眼前一白,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的耳朵还能听。
她听到了风声。
那是有人急速移动时带起的风声。
她想也不想,循着风声的方向,猛地扑了过去。
她的手揪住了一片衣角。
下一瞬,脚下猛地一空,天旋地转。
她和那个人,竟同时坠入了一扇突兀开启的暗门之中。
等她再次睁开眼,自己已身在一处荒院。
蔓草丛生,荒凉入骨。
面前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章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