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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马戏团 《人鱼的挽 ...

  •   第三场表演的幕布拉开时,空气里飘着咸腥的海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这个场地与之前那两场不同,观众席在正中央,舞台则呈“凹”字形布置。台上摆着两人高的玻璃水缸,缸里灌满清水,各式各样的海洋生物在水中遨游,看上去还算正常,直到一只穿着长裙的人鱼入场,六人悬着的心猛然绷紧。

      他的上半身是个极其好看的年轻男人,皮肤冷白,锁骨线条利落得像被刀刻过,湿发贴在颊边,眼尾微微泛红,看着台下时,睫毛颤了颤,似青鳉鱼尾,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美人。

      人鱼唱响第一个高音,缸里的小鱼迅速游动,漩涡般将人鱼裹住,紧接着,又一声高音,小鱼秩序井然地散开,随着第三声高音落下,数千只小鱼停住,它们用身体摆出了这场表演的名字:《人鱼的挽歌》。

      灯光压暗,聚焦在人鱼身上,小鱼撕碎了裙子,露出他的真面目。

      “啊……”逢景两腿并拢,颤巍巍向上缩着。

      玻璃缸里晃过八条深紫色的章鱼触手,吸盘上泛着浅灰色的黏膜,每划过一次缸壁,就会留下一道黏腻的水痕。

      观众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转为按捺不下的窃喜。

      贺川行盯着人鱼的脸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表情太规整了,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尾的红晕也刚刚好,宛如戴了一张完美的人皮面具,连眨眼的频率都精准得不像活人。

      音乐响起来了,是大提琴拉的调子,沉得像要沉到海底去。

      歌声美妙,如同天籁。

      但他的嘴唇根本没动。

      人鱼在水缸里慢慢游动,游到六人面前时,温柔地同他们招手,还抛了飞吻。

      林山止脑袋侧向贺川行,以手遮嘴:“不是腹语。”

      贺川行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只能是下面有东西了。

      不知为何,人鱼在贺川行面前停留的时间格外久。

      他的手臂向上伸,指尖几乎要碰到水面,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贺川行甚至能从里面看到自己错愕的倒影。

      “救我。”

      贺川行霍地坐直身体。

      不是幻听,那声音很轻,像贴在耳边说的,带着水泡的咕噜声,正好藏在大提琴的低音里。

      人鱼的嘴唇没动,可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贺川行,又重复了一遍:“救我。”

      粗重的呼吸烫得鼻腔发颤,贺川行看向其余五人,发现他们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林山止:[怎么了?]

      贺川行被突然跳出的消息吓了一跳,眼睛紧紧闭上,再睁开时,人鱼正对着他,触手“啪”地拍在玻璃上,吸盘吸住缸面,留下五个圆圆的印子。

      贺川行这才看清——触手交叠的缝隙里,藏着一张皱巴巴的脸——一张布满疤痕的、扭曲的脸。

      这张脸,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剩下的那只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正从缝隙里死死盯着他,眼泪混着墨汁流出,晕开朵朵墨花。

      原来那张好看的脸只是个壳子。

      真正的人被缝在章鱼的身体里,骨头被打断,皮肉被缝合,只露出个完美的上半身供人观赏,他真正的脸被塞在黏腻的触手之间,连痛都喊不出来。

      “怎么了?”林山止语气有些急。

      “他在喊救命。”贺川行余光瞥到红桃,敲了敲耳后。

      [表演结束再说。]

      林山止也看到了那张脸。

      他们都看到了,一张奇丑无比的脸。

      音乐来到高.潮,人鱼开始旋转,触手就是他的裙摆。

      贺川行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在重复那两个字:救我。救我。

      就在这时,台上出了意外。

      人鱼旋转的速度太快,完全脱离排练时的安排,触手不受控制地甩动,宛如一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将靠近的海洋生物全部绞碎。鲜血涌了出来,半缸水都染成了黑红色,音乐戛然而止,整个帐篷安静得能听见水泡上浮的咕噜声。

      人鱼开始挣扎,触手疯狂地拍打着玻璃,整个场地都在晃。

      一下,一下,又一下。

      台上的动静越来越小。

      台下的欢呼却不止歇。

      他的触手慢慢松开了,不再挣扎,只是那张真脸还贴在缸壁上,唯一的那只眼睛还看着六人,眼泪还在流。

      他的嘴又动了,这次六人都听见了,他说的是:“跑。”

      “Boom——”

      他的胸腔突然炸开了。

      不是外力,是他自己硬生生挣开了缝合线。上半身那具完美的假皮被撑得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章鱼内脏,还有和触手长在一起的他真正的骨头。

      “这个混蛋!”红桃愤怒地朝台上冲去。

      玻璃缸裂开了。

      血和墨汁同时涌出。

      人鱼最后动了一下,触手间的那张脸对着贺川行,扯出一个很轻的笑。

      然后他不动了。

      聚光灯灭了,帐篷里一片漆黑。

      红桃凶厉的声音响起:“很遗憾,今日演出出现意外,人鱼表演者已死亡,请各位观众有序离场,明日演出照常。”

      灯亮起来的时候,台上的水缸已经空了,连一点血痕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走出场馆时,贺川行闻到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和水缸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鞋面上沾了一点血,是刚才混乱中溅上来的。那点血很快就干了,变成深褐色的印子,像一滴永远擦不掉的眼泪。

      黑J原本在与红桃商谈,见他们出来,立马嬉笑着迎上去。

      “今天没空陪你嘻嘻哈哈。”林山止眼神森冷,“滚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是怎么了?看完马戏竟然不开心?这可是红桃最后一个节目了,明天接待你们的就是草花,嘻嘻嘻……他可不如红桃那么温柔,但他的节目……”

      黑J凑到林山止面前,被后者用NR顶着下巴压远。

      “呀嘿嘿嘿!他的节目绝对好看!绝对好看!不过真是遗憾啊,这么优秀的演员又死一个,看来之前对你们的忠告是有必要的,毕竟……你们都乖乖地坐在观众席上呢。”

      “砰”!

      夜里。

      林山止翻身,拨弄着贺川行的睫毛,声音细小而令人安心:“他们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件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贺川行握住林山止的手,拉至自己胸口。

      “只要当一个旁观者就可以了,对吗?”

      “身为评审员,需要做到如此,但若是统帅,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我会跟着你的选择走,谁想阻止,我就杀了谁。”

      贺川行睁眼,看他,摇摇头。

      “你是我最后的理性,没有你,我做不到。”

      林山止笑了下,话里带着些小得意:“谁让我是最后一位白魔法师呢?”

      两人闭眼。

      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有个很轻的声音隔着帐篷传进来。

      “逃吧。”

      逃?

      往哪里逃?

      六人做了一夜噩梦,无论往哪里逃,最后都会回到这个废弃又喧哗的马戏团,然后坐下,微笑,鼓掌,观赏一场极具艺术性的马戏表演。

      马戏团帐篷巨大的穹顶下,昏黄的煤气灯投下摇曳的光斑,将观众席上生动又生硬的面孔映照得如同鬼魅。

      舞台中央,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笼子静静矗立,笼条粗如儿臂,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笼子里,站着一只孔雀。

      他的体型异常庞大,几乎填满了整个笼底的空间。他的羽毛,本该是华美绝伦的象征,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过度饱和的色彩,每一根覆羽的末端都闪烁着一种非自然的、磷火般的微光,在昏暗的帐篷里幽幽浮动。

      他一动不动,长长的脖颈低垂着,眼里没有一丝属于生灵的神采。

      观众席渐渐响起喧嚷声。

      “女士们先生们!非常感谢你们愿意赏脸观看草花团的表演!”一个穿着镶满亮片的燕尾服的男人滑步出场,他的笑容僵硬地刻在面具上,声音高雅脱俗,“即将开场的节目是——《孔雀开屏》!笼中烈日,羽之深渊,让我们共同见证他的成功!欢迎我们伟大的开屏之囚!”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束惨白得发青的聚光灯直直打在孔雀身上,孔雀的头颅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痛苦随之蔓延。

      那巨大的、沉重的尾羽底座,发出骨骼错位似的“咯啦”声,缓慢地向上抬起。

      所有观众都屏住了“呼吸”,池观堇观察到,他们向前倾着身体,仿佛有了自主意识。

      这是非常可怕的事。

      台上,尾羽继续抬升,六人与孔雀感同身受,浑身肌肉发酸。

      突然——

      轰!!!

      并非是声音,而是纯粹的视觉上的爆炸:难以计数的尾羽瞬间以一种撕裂空气的锐啸感展开,羽毛在风中燃烧、迸射,扭转成青白色的漩涡,整个帐篷被这狂暴而扭曲的光谱覆盖,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变形,灼烧着视网膜,刺入大脑,引发一阵强烈又诡异的眩晕。

      观众席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六人却是头痛欲裂,脑中似有百蚁啃食,欲.火.焚.身。

      这一刻,笼中绽放的仿佛不是美丽,而是某种能直接感染灵魂、诱发疯狂的精神瘟疫。

      笼中的孔雀呢?

      承受着极致的璀璨与盛大,他的痛苦已达到了顶点。

      巨大的开屏如同一个刑架,死死地固定着他。他的身体因极度用力而弓起,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抽搐,可嘶吼无声,人们只能听到他坚硬的趾甲在金属上刮擦出的尖鸣。

      倘若帮他停下,痛苦是否会消失?

      倘若他们出手,结局是否会改变?

      逢景和楚和英已是泪流满面,他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他们想帮忙,想结束这场表演。

      然而,晚了。

      原本华丽夺目的羽毛,在强烈的能量爆发和孔雀自身的痛苦挣扎中,开始片片崩裂,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羽毛碎片,于光下闪烁着妖异的色泽。

      开屏持续着,叫声肆虐着,痛苦沸腾着,观众席的疯狂毫无节制地攀升着。

      忽然,在最高.潮的时刻,那令人精神错乱的光芒猛地一敛,所有异象、噪音还有眩晕感迅速消失。

      笼中,孔雀庞大的身躯彻底瘫软下去,如同一堆被抽空了所有生机的破布。

      他撑下来了,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可那种无尽的、缓慢的、濒死的痛苦,却不会从他身上消失。

      草花鼓掌上台,声音沉稳,但也难掩喜悦:“孔雀之舞,奇迹之光,这是一场伟大的艺术,让我们一起欢呼吧!”

      观众席爆发出近乎变态的掌声和尖叫,他们看不见,或者选择无视——笼中的生命正在走向毁灭,那曾经开屏的辉煌,此时只余下满地狼藉。

      草花带着孔雀走到六人面前,优雅地行了个绅士礼:“各位尊贵的评审员,你们好,请问对本场表演还满意吗?”

      林山止道:“你是来问分数的?”

      “我只想听听你们的感受,至于分数……”草花斜斜往一号帐篷方向瞥,“我绝不会比红桃低。”

      “你们所追求的艺术就是丧心病狂吗?”

      “真正的艺术会使人心灵愉悦,不能用简单的‘丧心病狂’来概括。”草花屈肘向外伸,“观众的呼声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就不必问我们了。”

      林山止看了巫月一眼,后者先走,林山止推着逢景和楚和英跟上。

      “啊!”逢景一下子捏紧楚和英的手臂。

      孔雀的爪子勾住她的脚踝,发着抖。

      草花“浑然不觉”。

      “松开。”林山止冷冷道。

      孔雀的爪子勾得更紧,他朝逢景挪近,仰起脸,泪水晶莹。

      “离姐远一点!”

      楚和英本想用手推,但孔雀身上的羽毛太过怪异,他不敢碰,只能狠心踹了一脚。

      “对……对不起……”

      “啊呀?这是怎么了?”草花转身,看到倒地的孔雀,怜惜地问道,“站不起来了吗?”

      孔雀凄惨地叫了一声,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急忙回道:“我没事!”

      纵使知道孔雀是人类,但鸟说人语,没有人不会感到惊惧。

      “那就赶紧滚回笼子里。”草花一棒打断孔雀的左爪,“好好养着。”

      孔雀又倒下了。

      “站起来。”

      “是……”

      “你……”逢景这话一出,草花和林山止都看向她。

      “看好你的人。”林山止亮刀,“再敢动他们一下,两只爪子我都剁掉。”

      草花掂着烙铁棍,面具是笑眯眯的,语气却比林山止还冷:“动我的人,不就是打我的脸吗?黑J都没这个本事。”

      “他在我眼里同样不算个东西。”

      说曹操曹操就到,黑J牵着一团气球,边吹哨子边骑进来。

      “黑J?黑J?在谈论我吗?是想听听我对节目的评价吗?”黑J强往巫月一期、逢景和楚和英手里塞气球,又拿了一只小狗绕在草花头上。

      “黑J,我的帐篷不允许你进来。”草花拽下气球,狠狠捏爆,“你一个节目都不出,没资格对我们团评头品足。”

      “但是我已经表演过了,我给他们表演了。”黑J牵了个气球,左扭右扭,又做出一只小狗,“第一个是空中飞鸟,第二个是大变活人,说实话我会的很多,只是没机会展示。草花,你要承认,我比你厉害,至少现在是。”

      “滚出去。”

      黑J摇头晃脑,顾左右而言他:“这孔雀是新人吧?”

      草花掐住黑J的脖子:“这是我的人。”

      “我知道是你的人。”黑J“嘻嘻”笑着,“他自己也这样想吗?”

      “黑J!”

      黑J举手:“嘿嘿嘿,我只是随便说说,草花你快松手吧,我有点呼吸不畅了,好难受,啊……好难受好难受啊……感觉自己要死了……”

      “啪”!

      孔雀脑袋被打飞,脑浆炸了满墙。

      林山止厉声道:“巫月!”

      巫月一期立马拉着逢景和楚和英离开,池观堇后退两步远离草花,走到林山止前面。

      “草花,你坏了规矩,我是有权利杀你的。”黑J缓缓扭过脸,忽地发笑,“但我视你为兄弟,残杀手足这种事我做不到,也不愿因为一条小命就跟你结下怨仇,所以……我就当没看到吧。”

      “赶紧滚。”草花将烙铁棍指向黑J。

      “草花,你性格真是越来越糟糕了,难怪大家都不喜欢你。”黑J低头,轻轻踩了下孔雀,“但你何必杀掉他?他可是近期表现最好的孔雀了。”

      草花的脸微微转动,贺川行感受到一股目的性极强的视线。

      “既然有倒戈的嫌疑,那么,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

      一片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孔雀羽毛缓缓飘落,刚好落到贺川行鼻尖上,他颤抖着想把它拂开,手却不听使唤。

      他再看孔雀,只觉得那不再是一个生物,而是一个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恐怖深渊。

      “贺川行。”

      脸上忽感冰凉,贺川行下意识想擦脸,碰到的却是林山止的手。

      “走了,贺川行。”林山止手有些抖,但与贺川行的掌心贴得严丝合缝。

      “林医生。”池观堇伸手。

      “谢了,池大夫。”

      林山止把清凉油还回去,两人视线相交,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

      那句话绝不是随随便便说出口。

      林山止与贺川行于此刻明了,这个世界所针对的目标不是林山止,而是贺川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马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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