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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马戏团 第五个节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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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统帅部。
贺时雍背对着贺川行站在全息投影前,肩章上的将星在冷光下刺得人眼疼。
“三个小时前,监测到蘑菇的拟态间谍混入了总部基地,现在有十六个嫌疑人,但基因测序仪被间谍炸毁了,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判别。”贺时雍道,“排查需要三天,但总部的能源核心密码再有四十八小时就会自动更新,一旦间谍把密码传出去,防护盾不攻自破,总部577人,一个都活不了。”
贺川行的喉结滚了滚,他认得投影里的那几张脸:有昨天还给塞他热牛奶的后勤阿姨,有和他一起在模拟舱练了三个月水剑的朋友,还有个刚满十二岁的医疗兵,上周还攥着他的袖子问,等休息的时候,他能不能回家看看奶奶。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先关起来不行吗?”
他声音发飘,似抓不住的羽毛。
贺时雍转过身,目若深潭,他把NR推到贺川行面前,语气不容置辩。
“关起来?蘑菇的拟态体无时无刻不在进化,拖得时间越久,就越容易有人感染。川行,菌丝成长无视地形,这一点你清楚不清楚?”
“我清楚。”
“身为统帅,是要舍大局保小益,还是舍小益以谋大局?”
贺川行牙齿紧咬,双拳捏得咯吱作响。
“后者。”
“那你就该知道怎么做。”
贺时雍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贺川行心上。
“我知道你心软,可你要记住,我们身后站着的是五百多个活生生的人,你今天放跑一个拟态体,明天就会有数百家庭为他陪葬。”
“我不能杀他们,他们里面有无辜的人!”贺川行往后退了一步,手背撞到身后的控制台,疼得他一哆嗦。
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想起数月前父亲亲自带领小队前去谈判,回来时却只有父亲,还有父亲怀里被菌丝吃掉了大半个身子的年轻谈判官,那双握了三十年枪的手,当时抖得连绷带都系不住。
贺时雍按住贺川行的肩膀,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他的肩胛骨。
“那你告诉我,是十六个人的命重要,还是那五百多人的命重要?我今天逼你开这个枪,不是让你当恶人,是让你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你首先是统帅,其次才是人。你可以心软,可以愧疚,但你不能拿身后所信任你的人民的命,去赌你那点没用的良心。”
贺川行呼吸急促,眼里密密麻麻全是红血丝。
他想告诉父亲,那十六个人,同样也是信任您的人民啊,为什么不能再试一下?为什么?为什么呢?
他……说不出口。
他……也不敢看那十六人。
指挥室的警报忽然响了,红色警示灯扫过两人的脸,通讯员的声音从Verdict里传出来:“统帅!总部外围出现大批蘑菇军队,它们已经在试探火力了!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
贺时雍把NR狠狠按在贺川行手里,严词厉色:“贺川行,要么你现在开枪,毙了那十六个嫌疑人,要么我现在就撤了你的职,从此以后你再也不用做任何决策,等着蘑菇攻进来,把总部五百多人全变成半人半鬼的怪物!”
贺川行的嘴唇咬出了血。
父亲教他射击那年,他六岁,父亲说枪是用来保护人的,不能滥杀无辜。可现在父亲站在他对面,眼神坚如磐石,告诉他,要保护更多的人,就得先学会杀无辜的人。
这难道是对的吗?
那些无辜的人,他们就该死吗?
“砰”。
门开了。
林山止一手拿枪,一手持刀,将两名守卫压入指挥室。
其中一人说道:“报告统帅,属下失职,未能拦住林参谋。”
另一人道:“属下失职,请统帅责罚。”
林山止开口仍有火气:“统帅命我担任副统帅的老师,理应方方面面都给予教导,现在我的学生在大局决策上犹豫不决,置总部于水火之中,急需我来引导,可这两人却软硬不吃,倍加阻挠,所以我才强行闯入。统帅给我定什么罪我都能接受,但在此之前,请先解决这十六个拟态间谍。”
贺时雍果断下了命令:“你们两个都出去。”
“是。”
林山止把枪和水剑都丢到地上,径直朝贺川行走过去。
他知道那束目光从惊喜变为失望,可他必须迎上这束目光,他必须把贺川行逼上绝路。
林山止只说了两个字:开枪。
就这两个字,结束了十六个人的生命。
枪响了。
贺川行闭着眼,子弹穿过血肉的闷响在密闭的房间里来回撞,撞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他没有计算数量,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开枪,但最后那几颗子弹,是林山止帮他打出去的。
睁开眼时,他看见十六个人倒在血泊里,林山止在用煞尾收拾。那个十二岁的小医疗兵眼睛还睁着,手里攥着一张相片,相片在血水里泡得发皱,像他奶奶给他缝的那个小枕头。
贺时雍拍了拍贺川行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军装传过来,他听见父亲说:“你今天开枪的这点愧疚,日后能救千万人的命,这才是统帅该担的责任。”
可贺川行看着那片血水,只觉得浑身发冷,血腥味顺着气管往肺里钻,呛得他直犯恶心,连汗毛都在抖。
那日之后,除了日常授课,贺川行几乎没见过林山止,二人的关系降为冰点。
“贺川行?贺川行?”
贺川行猛地回神。
林山止拿掉他夹在指缝里的烟头,插进去一根新的。
“陈年旧事,别再去想了,我说过,那种事不会发生第二次。”
贺川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年前的血腥味好像还缠在他鼻尖,那十六张脸总是在深夜里往他梦里钻,他永远记得父亲说的那句“你首先是统帅,然后才是人”,可他也永远忘不掉小医疗兵手里攥着的、被血水泡皱了的相片。
“哥,这不是你的错,没办法……没办法的。”楚和英握住他的手。
“我能理解贺先生,如果是我,也无法立马做出抉择。”逢景道,“假如我是那十六人之一,我绝不会怪贺先生,我知道人命不可量化这个道理,但站在文明延续的角度上来看,以少数人的命换多数人的命,显然是当时情况下的最优解。”
“我也不会怪哥。”楚和英紧跟着加了一句。
池观堇道:“自古以来,当权者都背负着双重责任,一个是对多数人的责任,一个是对少数人的责任。若是未能维护多数人的生存,则当权者失职,可若是未能保障少数人的权益,则易失去信任。这个抉择本就不完美,归根到底是‘恶’的权衡,总要有人去承担,队长,你已做到最好,请不要有心理负担。”
巫月一期道:“我也是相同的想法。”
楚和英道:“所以哥,你也原谅自己吧,要怪就怪那帮坏蘑菇,对,它们太坏了,以后我再也不吃了。”
几人被逗笑了。
“谢谢你们,我没事了。”贺川行的视线缓缓移向林山止。
“诶——可别说埋怨我的话啊,我当时也是被逼无奈,迫不得已……才逼你的。”林山止道。
“我不是想说这个,林山止,那天你被父亲留下,你们究竟谈了什么?”
其余四人也认认真真听着。
“还能说什么?以擅闯统帅部、违抗军令的罪把我骂了好一通,停薪,革职,写检讨,一样都不少,那个老古董哟……嘁……”林山止拿刀在地上随便划拉,笑起来,“贺川行,我那几个月都没工资领,去食堂就报你的编号,他们也认识我,总给我最好的套餐。”
“贺哥不是会做饭嘛?林哥你怎么不让贺哥做给你吃?”楚和英问道。
“你贺哥那时候恨我恨得要死,哪会给我做饭?”
“我没有恨你。”贺川行身子倏地挺直,“是你一直躲着我。”
林山止眨了下眼,在贺川行问出来之前说道:“是你爸不让我见你的,他说我今天敢孤身硬闯统帅部,明天就敢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
见贺川行皱着眉,林山止用刀背挑他的下巴:“你还记得后来怎么样了吗?”
“林山止!”
贺川行急了,站起来时把楚和英扒拉倒了,四脚朝天。
林山止笑得像藏在黑林里的妖精,楚和英跟着他笑,特大声地喊“我没事”,然后就看着五人围了一圈看他。
非常简单的一瞬间。
也是非常幸福的一瞬间。
这一夜,果然没有噩梦。
第五场节目,六人的座位被固定在看台第一排,铁制的扶手突出一截,如同镣铐扣着手腕,美其名曰“防止观众干扰表演”。
台上的追光突然亮得晃眼,六人眯着眼才看清站在聚光灯下的身影——一个半人半鹿的女人,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耳朵是毛茸茸的鹿耳,发梢还系着个漂亮的红蝴蝶结。
“今天为各位观众表演的,是我们团的招牌节目——《母鹿护崽》。”草花举着话筒笑,“大家都知道,母鹿为了护崽子,可是敢跟野兽拼命的。”
灯光忽然移到舞台另一侧,铁笼里关着三只瘦骨嶙峋的鬣狗,嘴角挂着口水,正死死盯着台上的小女孩。
女人把孩子护在身后,鹿眼瞪得通红,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声音。
观众爆发出一阵欢呼,甚至还有人在吹口哨。
贺川行闷哼一声,指节捏得发白:“我头有点疼,总觉得那小女孩在看我。”
不止他,其余五人都有这种感觉。
“忍一忍,都不许冲动。”林山止低声提醒,可他的视线也不受控制地黏在台上。
女人的后背已经被鬣狗撕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血水顺着鹿毛往下淌,滴在木板上,洇出暗色的痕。小女孩抱住她的腿,攥着她的头发,哭着喊“妈妈疼”。
女人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低下头蹭了蹭孩子的脸,转身猛地撞向扑过来的鬣狗,尖利的鹿角刺穿了鬣狗的喉咙,血喷了她满脸。她晃了晃,差点栽倒,却还是死死把孩子护在怀里。
台下的欢呼更响了。
第二只鬣狗扑上来的时候,一口咬在女人腿上,女人硬是咬牙,一声没吭。她想把孩子放到舞台边的安全区,就这么一瞬间的分心,第三只鬣狗看准时机,朝小女孩扑了过去,女人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挡,鬣狗咬穿了她的胳膊,血溅在小女孩的蝴蝶结上,把红绸染得更艳了。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使劲砸鬣狗的头,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别咬我妈妈”,台下观众却笑得更疯了。
草花往台上扔了几个硬币,似是在催促鬣狗行动。
“杀了那个小的!”
“我们要看母鹿发疯!”
“撕碎她!撕碎她!”
……
林山止的太阳穴跳得厉害,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全是暴力的疯言疯语。
六人听到的呼声各不相同,但全都指向一个目的——他们要这对母女死!
头好痛。
头好痛头好痛头好痛。
他们的手好像真的被锁在扶手上一样,根本抬不起来,而女人与鬣狗的每一次血战,都宛如是在他们的脑内进行拼杀。
渐渐地,呼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女孩的哭声,还有女人低低的喘息声。
女人温柔且决然地把孩子推到舞台角落,随即转身对着两只鬣狗撞了过去,鹿角断了一根,她皮开肉绽,眼睛却还紧紧盯着孩子的方向,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跑”。
“我受不了了,我要去救她!”楚和英猛然站起,满脸都是眼泪。
巫月一期伸手去拉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都不准动!”林山止咬着牙低吼,舌尖尝到了血腥味,“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行动,楚和英,坐下。”
“哥!”
“坐下!”林山止揪着楚和英的领子,强把他拽下,“你忘了规则是什么了吗?一旦走出这步,我们之前的坚持……”
“呲”……
在六人惊愕的目光中,楚和英的手被烙上笑面骸印。
草花慢条斯理地说道:“红桃没有提醒过你们,观看表演要保持安静吗?”
“你tmd……”
林山止回身一拳砸出,被贺川行稳稳接住,草花用于格挡的烙铁棍被巫月一期击落,又被他用壶里的水浇湿。
这一瞬间,帐篷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他们。
楚和英“唰”地蹲下,抱头痛哭。
他不怕疼,他是觉得自己给大家添麻烦了。
“小英,小英。”逢景抱着楚和英,“没事没事,没事啊,小英,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贺川行把林山止摁到逢景的座位上,抓着他的脸,声音紧绷得发颤,却还是逼着自己放轻语气:“林山止,表演还没结束。”
草花可不会照顾几人的情绪,冷冷道:“可以继续表演了吗?”
贺川行用力捏了下,嗓音发哑:“林山止。”
林山止兜里的打火机已被捏得发烫,他紧闭眼睛,将打火机丢了出去。
“队长,我们换位置。”池观堇走过去,将打火机踢到楚和英脚旁。
逢景慢慢松开手,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小英,我们……我们……”
楚和英捡起打火机,突然笑了一声。
他明白,这是只有他可以做的事,他要把这个吃人的帐篷,连带着那些躲在黑暗里的恶魔,一起烧个干净。
“我们去救人!”
楚和英冲上台的时候,两只鬣狗疯扑而上,女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飞一只,随后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另外一只鬣狗,被楚和英踹回笼子里,脖子当场就断了。
“妈……妈……妈妈……”
“小妹妹,你别怕。”
楚和英擦掉脸上的血,把缩在角落的小女孩抱起来,小家伙吓得浑身颤抖,揪着衣角哭个不停,发梢的红蝴蝶结被血浸得沉甸甸的。
“哥哥……哥哥……救妈妈……救妈妈……”
“我有药,你放心!”
楚和英从包里翻出止血剂和章鱼创口贴,迅速为女人急救。止血剂见效很快,女人身上的血慢慢止住了,呼吸也平稳了些,她抬起沾满血的手,轻轻碰了碰小女孩耷拉着的鹿耳,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们别害怕,我带你们走。”
楚和英点燃幕布,心里也如同被火燎般不是滋味。
草花静静看着这一切。
贺川行问道:“她们能活吗?”
“救了,就有机会活。”
林山止哂笑:“你就这么对你的团员?”
“规则之内,我无话可说。”草花捡起烙铁棍,“但你们不得不承认,我的节目,绝对比红桃的分数高。”
火势越来越大,把舞台上的血迹、铁笼还有那些肮脏的演出道具全吞了进去。
“阿姨,小妹妹,我们快……”
还未等楚和英走到她们面前,舞台中央突然开了一个洞,女人和小女孩全部掉了下去。
“阿姨!小妹妹!”楚和英跪在洞边,声嘶力竭,“阿姨!阿姨!小妹妹!小妹妹……”
草花抬手,声音里夹杂些怜悯的笑意:“那么各位评审员,我们明天再见。”
台下响起杂乱的掌声,聚光灯打在楚和英身上,第五场表演,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