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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得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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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隐在层层叠叠的云后,半点光都不透,如羽毛般的雪花飘落。
巷子里的石头路落了薄薄一层雪白。
春枝夏萤并几个侍卫,一同踏进厅堂中,将险些撞到姑娘的那人推搡到正中。
陈夫人双眼通红,神情倒冷静不少,坐着与大姑娘闲话家常,打眼瞧见人进来,嗓音不自觉提高,“我主人家来了,你可敢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你到底为着什么,月月往我家送东西。你敢说一遍?”陈夫人说着,方才压下去的情绪翻涌上头,颤颤巍巍抬手指着他,叫他说。
那人仍旧埋首,不肯直视陈夫人的眼眸,喃喃细语教人听不清。
宋云砚瞥下眼眸,淡声道,“方才陈夫人都与我说了,你再藏着掖着也无用,不若拉出去报官罢。”
陈夫人闻言一愣,暗想自己方才有说过这些么,少顷回过神来,出声应和,“早该报官才是。”
话音刚落,宋云砚示意侍卫去拉人。
怎料侍卫还没碰到,那人就已抖得和筛子一样,声音气若游丝,“我说,我说,不要报官,不要报官。”
片刻之后,奉上热茶,那人浑身抖个不停,捧着热茶开口,“小人名唤常铭,主子家在青枫巷,叫我替她跑腿而已…”
宋云砚静待片刻,见常铭没了下文,耐心彻底耗尽,“若只是送东西,缘何偷偷摸摸不叫人瞧见,又缘何这般畏惧报官。”
“人命关天,何况牵扯到朝廷命官。便是报官也少不得一顿酷刑,你若不说,我自有的是法子。”宋云砚冷声道。
吓唬人这回事,有一便有二,周姨娘院中那伙夫,她也是如此,偏这人恐于报官。
“…我说,我说,”常铭喘着粗气,“我主子,她在宫中做事,有一次家里来了贵客,吃醉了酒,我才听她说的。”
常铭说得断断续续,只道他主子在宫中做事,颇有些脸面,一次来了贵客吃醉了酒,方知年轻时犯了错,阴差阳错闹出人命,是以风头一过,遣他月月来此送些物什。
常铭说罢,悄悄瞥向端坐正位的姑娘,少不了替自己辩白几句,“姑娘莫怪,小人只是个跑腿的,姑娘冤有头债有主,也别寻我麻烦。”
此话说着,也无非是说,他主子在宫中得宠,非一般人惹得起的。
这事闹到最后,无非就是小事化了,是以颇为无所忌惮。
厅堂中久久无声。
陈夫人攥着帕子抹眼泪,不住地抽泣,似是尚未回神。
宋云砚持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眸空洞麻木,那些话似是听进去了,又像左耳进右耳出,片刻不停留。
她阿娘那般好,原就是旁人口中的年轻犯错,一笔带过,再无其他。
浑身寒毛乍起,四肢冰冷如置冰窖,发懵的脑袋听得这话,瞬间回神,满腔的怒火在体内横冲直撞,似是终于找到了宣泄,“你以为,在贵人面前得脸,便高枕无忧?”
常铭闻言抬眸,只见正位上的姑娘,上挑的眼眸似寒风刺骨,眼底泛红,盈盈一层水光泛滥,偏嘴角绷直神情冷漠,教人生畏。
他讪讪一笑,硬着头皮道不敢。
宋云砚收回目光,吩咐春枝将东西拿来,是一幅画卷,画中人是一位妇人,眉眼张扬,正唾沫横飞说着什么。
这画像,自是听得周姨娘院中那伙夫,所画成的,在醉栖轩见过的贵客。
“你仔细瞧,可就是她?”宋云砚叫人将画卷拿近点。
常铭瞧着那画像,愈发心惊,狭长的眼睛四下不住乱瞥,嘴里东扯西扯,“…当然不是,我们主子比她漂亮百遍…”
画卷收起,宋云砚嘴角勾起,眼眸无波无澜,“既不是,不若你同我回去,好生辨认。”
“那怎么成!”常铭心下一惊,挪着步子起身就要跑。
周遭侍卫哪能让他溜走,一拥而上按住了人。
陈夫人这时才回过神来,望着那收起来的画像,半晌才找回声音,“姑娘,这画像是…”
言语中满是好奇疑惑。
宋云砚丝毫没有解释的意味,拿了人便要告辞,“今日多番叨扰,陈夫人莫怪。”
“此事尚无定论,还请陈夫人守口如瓶。”宋云砚笑道,嘴角弯起又绷直,眉眼冷淡并不多言。
陈夫人抹着眼角,亲送人至院外,只道这事如有结果,烦请姑娘知会她一声。
宋云砚略略颔首,上了马车。
春枝夏萤落后几步,朝陈夫人矮身行礼,春枝摸出钱袋,轻声细语道,“姑娘思绪不佳,夫人莫放心上,一点心意,烦请夫人收下。”
“这如何使得?”陈夫人退开稍许,连连摆手。
“姑娘本就有此意,夫人收下便是。”春枝劝道,“夫人平素日子过得不易,何必推辞。”
陈夫人眼眸通红,方擦净的眼泪涌上眼眶,连连点头,再未推辞。
马车上,宋云砚阖目,眼角的泪珠转瞬即逝,搭在膝上的手颤抖不止,浑身冰冷,饶是暖炉在手也无济于事。
车外,常铭还在叫嚣着他主子身份尊贵,让侍卫下手轻点,很快被捂住嘴,声音消散。
两个婢女面面相觑,夏萤手脚利落,换下姑娘手中些许泛凉的暖炉,又翻出柔软毯来,搭在姑娘身上。
春枝则替姑娘倒满茶水,轻声劝道,“姑娘一整日都没吃什么,不若用些吃食再回去罢,也可顺路帮四姑娘带一些。”
春枝一语点醒了宋云砚,午时她曾应过,帮小妹带些点心。
她揉揉眉心,神色稍缓,“那去尚酥阁罢。”
尚酥阁的点心口味极佳,在京颇得称赞,宋云砚头疼不耐,只教婢女随选几样,遣了仆役回府,问问父亲可有归家。
天际昏暗,雪泼天而下,来往行人脚步匆匆,或进商铺暂避,或撑着油纸伞疾跑远去,宽阔的街道上,渐渐看不到什么人了。
宋云砚伸手,见那雪花落在掌心,不消一瞬融化,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她怔怔瞧着,眼角滚下泪珠,落在手背,灼烫得她猛地收回手。
她在这瞬间,生出无边无际的怨恨。
归家途中,她正琢磨此事该如何同父亲提及,哪料父亲会亲自来迎她。
宋岳立在阶上,遥遥见着马车来,往前几步迎人,“凝儿道你晚些时候归家,雪下得这样大,何事需这般急切?”
他正待说女儿几句,却见女儿眼眸通红,神情落寞,眼神隐有不甘,眉头突突一跳,到底没多说什么,撑伞叫人进去再说罢。
书房地龙烧得足,四角置了炭盆,暖烘烘的屋缓了雪天的寒凉。
宋云砚解了披风,大红的衣裙衬得人愈发消瘦,面白如纸,不见一丝血气。
她缓了稍许,方将这次陈夫人家中,所知所见尽数道来。
任谁也未料到,此事竟还会牵涉宫中。
书房内父女二人双双沉默,一时只余炭盆,噼里啪啦作响。
良久,宋岳嗓音沙哑,“此事你欲如何?”
宋云砚不假思索道,“自是严查到底。”
宋岳沉默片刻,“宫中牵涉甚多,稍有不慎则性命难保。”
言外之意,是希望此事莫要深究幕后之人,到此为止。
说他自私也好,冷情也罢,横竖他不想因此,再把女儿折进去。
经父亲提点,宋云砚如梦初醒,方觉将人带回此事欠妥,她手指蜷缩成拳,嘴唇翕动,少顷,她轻声道,“父亲,可我不甘心。”
“分明是他们害死阿娘,缘何能锦衣玉食,无一丝悔过之心。”
“父亲为官多年,女儿本不该置喙,可一味谨小慎微,只会让旁人以为宋氏软弱可欺。”
“况今日尚不知真凶为何人,焉知非是宵小之辈狐假虎威。”
“父亲放心,此乃女儿一人之想,绝不拖累旁人。”宋云砚缓缓道。
阿娘离世十余年,她与阿娘有关的回忆也已所剩不多,唯那副温婉的模样,在心头挥之不去。
阿娘母家远在江南,恐心有余而力不足,身为宋氏长女,宋云砚无法说服自己,将此事置之不理。
且今朝周姨娘中毒,往事重演,难保往后不会有人再遭此毒手。
宋云砚迎上父亲的目光,眸光明亮,坚定如石,无半点退缩之意。
宋岳沉默一瞬,不由得感叹,“到底是年轻,也罢。”
年轻便会无所畏惧,一旦活到他这年纪,恐没这心气折腾。
如此想着,他自桌案上拿起个拜帖模样的物什,递给宋云砚,温声解释,“太后久病不愈,几日后恰逢寿辰,圣上欲大办,好让宫中热闹热闹,给太后冲喜。”
宋云砚细细翻开,这张拜帖通体金黄,一笔一划极为板正,言明百官携官眷,于十二月初九入宫赴宴。
“这……圣上往年都在年关后,日头稍暖方为太后娘娘过寿,怎今岁提前这般久。”宋云砚迟疑道,这场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宫规森严,你且万事小心,切莫鲁莽。”官眷进宫需给诸位娘娘请安,宋岳去不得,少不了多叮嘱些。
宋云砚颔首,暗暗思索着这回进宫如何寻人,“女儿明白。”
“你的生辰也在这日,为父恐不能大办,下朝时挑了些小姑娘喜欢的,你且收着,明日为父再设宴为你贺生辰。”宋岳说罢,摆摆手赶她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