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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吵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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灿灿日光洒落,铺在莹白雪粒上,银光细闪。
宋云砚半蹲在箱茏旁,随手翻翻这些东西,瞧着仆役将箱茏搬走,乍听弟弟这样问,不由得顺看去。
宋云锦漆亮的眼眸中盛着点点好奇。
宋云砚抿唇,弟弟提及的叶公子叶琯,出身寒门,在父亲宋岳所开设的,寒枫学堂中读书。
诚如季霖策所说,她确心有所属,对叶琯暗生爱慕。
可她到底有封号在身,婚嫁一事恐由不得她做主,只暗暗期盼着,叶琯能考取功名,如此希望倒也大些。
宋云砚敛神,轻瞥一眼宋云锦,不答反问,“可别说我,你这些时日读书如何,可有认真仔细?来年春闱如考不上,父亲定给你好果子吃。”
“知道了知道了。”宋云锦垂头丧气,也没了调侃的心思,“这些日子我都在好好读书,没有偷懒过,也没出门玩过。”
宋云砚闻言,嗓音轻柔温婉,“如此便好。你且捱过这段时日,日后有的是逛街跑马的机会。”
“我从外祖家归来,带了不少物什,也有些好玩的,一会儿叫人给你送去。”宋云砚温声细语哄了几句,这才将弟弟哄走,也回了自己的秀毓院。
迟来的困倦席卷而来,宋云砚任由婢女们卸下发髻簪钗,换上柔软舒适的寝衣,瘫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睡得天昏地暗,晨昏不分。
周遭昏暗,只明月高悬,洒下几缕冷冷清清的月色。
宋云砚翻身坐起,呆呆愣了片刻,方才唤人进来。
春枝提灯,将屋中四角的灯点明,夏萤并几个婢女紧随其后,支起小几摆好饭菜。
“姑娘,四姑娘方才来过了,问大姑娘明日可有空,可要结伴出门逛逛。四姑娘还送来一张拜帖,是长宁郡主的赏梅邀约…老爷送了些上好的补品来。”春枝将主子睡着时的几桩事一一道来。
四姑娘宋云凝,和宋云锦是一母双生,只落后几息降生罢了。
“去回她,明日一道出门,赏梅宴也一道应了罢。”宋云砚神情恹恹,略略一猜也知晓妹妹拉她出门是为什么。
无非是为了赴宴游玩,有身漂亮精致的新衣裳,新头面首饰这类。
宋云凝纯良温善,一向十分好猜,恰巧明日她也需出门,一道未尝不可。
宋云砚没什么胃口,只夹了几筷子羊肉和绿色鲜疏,便搁下碗筷。
桌案前铺开的宣纸上,画着一幅人像画。
画中人眉眼舒展,杏眸清亮,巧笑嫣兮,半披肩的散发落下几缕在胸前,鬓发边斜插一支青玉发簪。
这是宋云砚印象中的阿娘,明媚灵动。
她垂眸,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抚过阿娘的轮廓,暖烘烘的寝屋中,画像沾上几分,似触到了人温热的皮肤,仿佛人就在眼前,浅笑盈盈,问她为何发呆。
宋云砚眼眶一热,缓缓坐下,执笔思索着,该写些什么好。
正这时,退至屋外的春枝敲响屋门,“姑娘,秀幽院来人请姑娘过去一趟。”
秀幽院,宋云宣?他遣人来做甚。
宋云砚略一琢磨,猜着莫不是周姨娘余毒未愈。思及此,她赶忙放下笔墨起身,随仆役一同前去。
“周姨娘出何事,可是昨夜不曾痊愈?”宋云砚问道。
“周姨娘安好,姑娘放心。”仆役恭敬答道,“请您走一趟,是宣哥吃醉了酒,和五姑娘闹起来了。”
仆役引着人往正厅去,解释着此事,“周姨娘今早已安然无事,宣哥今日读完书,和三两好友结伴出门,一时没注意吃多了酒,回来就闹着让五姑娘同去吃酒,说了些不太好听的,五姑娘气不过,就闹起来了……”
仆役越说越小声,不大敢看大姑娘的脸色。
宋云砚未曾想会听到这样的话,一时哑然,良久方问,“此事可问过父亲?”
“未曾知会家主。”仆役恭敬答道,“家主这会儿尚在歇息中,如无大事莫要惊扰。”
宋云砚略略颔首。
临近正厅,尖锐的吵闹争相传出。
五姑娘宋云念,乃秀旻院中赵姨娘所出,是一众兄弟姐妹们中年纪较小的,身形瘦弱,面容病白,无论何时瞧都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这会儿不知哪来的力气,疯了般嘶吼,“你凭什么这样说我阿娘?”
“周姨娘病重,与我和阿娘何干,你何至于说这样难听。”宋云念说着,止不住地咳嗽,尖利的嗓音尤不认输,“你我两房姨娘,进水不犯河水,我阿娘缘何下此毒手?”
“枉你一番苦心,竟对无辜之人恶语相向。”宋云念揪紧手中巾帕,抚在胸膛,惨白的面容上漆黑的眼眸尤显大,死死盯着宋云宣,眨也不眨。
“不是你又是谁。”宋云宣嫌恶地撇开眼,看都不看宋云念,“你娘下手,便再无人与你们母女相争,岂不是百利无害。你说不是你们,旁人又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你都认定此事是我们所为,我再说也无用。”宋云念冷笑,“既说不清,就等阿姐来定夺罢。”
“你休要狡辩,我非抓你报官不可。”宋云宣说着,大步靠近,伸手就要来抓人。
“都住手。”宋云砚缓步走近,目光在厅堂中扫过,“愣着做甚,拉人也需我教你们么?”
一众仆役垂首,急忙上前七手八脚拉开两位主子。
少顷,宋云砚端坐高位,抿口热茶,驱了一身寒意,方才开口,“今日又在吵什么,说来听听。”
家里三天两头吵,她早已习惯,故而面容平静淡然,无一丝起伏。
宋云念息声,通红的眼眸滚下泪珠来,小声抽泣着,一言不发。
宋云宣黑沉着脸,吃多酒的醉意这会醒了大半,左右瞧瞧凑热闹的仆役,梗着脖子不肯认错,“我阿娘中毒,是她们母女所为,该抓去报官,替我阿娘抵命。”
“我只是叫她吃杯酒,怎反应这样大,莫不是做贼心虚。”宋云宣言辞凿凿。
“周姨娘之事,那伙夫已送官府,依律受罚,你若真想知道是谁动的手,缘何不去官府问。”宋云砚不疾不徐道,“昨夜,我归家尚未喝口热茶,就替你阿娘做主,请了医师,押住了那伙夫,如你信不过我,那请自便。”
宋云宣默然,自知理亏,并不吭声。
宋云砚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转向宋云念,眉头一拧,“有话便说,有事直言,何须这等模样,你秀旻院中,外院内里仆役七八个,拦不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宋云念抽泣的动作一顿,怯生生抬眸瞧一眼阿姐,又飞快地低下脑袋,“阿姐莫怪,我并无他意。”
“只阿娘提过,我已到了婚嫁的年纪,宴会雅集,阿姐该带我一起才是。”说到这,宋云念抬首,直视着阿姐,眼底闪过一丝怯懦,手指蜷缩揪紧衣裙,未有丝毫闪躲。
宋云砚扫她一眼,并不应声,“时候不早,且歇着罢,此事再议。”
“至于你,吃醉酒在家中胡闹,罔顾兄弟姐妹情谊,依着家规,该罚,你可认?”
宋云宣闷声应下,任由仆役拉到院中,按在长条凳上。
一棍棍打在皮肉上,清晰入耳。
宋云念听得胆战心惊,浑身打颤,下意识般看向阿姐。
宋云砚压根没留意她,只低头饮茶,又觉太苦,眉眼皱起,再不肯用。
宋云念咬唇,略略福身行礼,“多谢阿姐今日解围。”
说罢,她接过婢女手里的伞,带着几个婢女告辞离去。
天际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漫天纷飞。
宋云念瘦弱的身形,孤伶伶撑在伞下,缓缓走远,淹没在漫天白雪中。
宋云砚掀起眼皮瞧着她,暗暗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