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当年 ...
-
菱花窗格外,灰蓝的天际落雪,枯黄的枝叶在寒风中摇曳。
书房内烧着炭,暖烘烘的倒不觉冷。
宋云砚搁下有些凉的手炉,看着父亲捧起那匣子,回到桌案后坐下。
宋岳仔细拿帕子拭去灰尘,方才打开。
宋云砚探头去瞧。
浅淡的潮湿气掺杂着丝丝药味扑面而来,一只牡丹雕花青瓷小碗端端正正在锦盒一角,只有巴掌大小,边缘齐整没有缺口。旁侧一叠书信,娟秀的字迹尚且清晰,边角泛黄卷起。一方月白的锦帕垫在下面,露出一角荷花,花瓣粉嫩针脚细密,显然极为用心。
宋岳摆好这些物什,拿着巾帕一一擦过,叹息着说了当年之事。
彼时当今圣上登基也才一年出头,叛军作乱势头极猛,直逼京城,又逢疫病横行,圣上无人可用,逼得一众文臣直临前线。
那年宋岳中举,正是大有作为的年纪,当即随着群臣上了战场,因而在圣上面前露脸。
发妻白氏白慈,便是这会儿突然病重的,宋岳奔回家,只来得及见到发妻的最后一面。
偏那会儿祸不单行,疫病横发,宋岳恐发妻尸首被烧成灰,对外只称是叛军徇私报复,而后好生安葬发妻。
皇帝出乎意料的没有追问,感念宋云砚少时照顾弟弟妹妹不易,特赐封号昀芜郡主,非皇室宗亲而得此殊荣的,仅宋云砚一人。
“这些都是你阿娘用过的,留下的。”宋岳自回忆中抽出,轻抚这些物什,点点那只瓷碗,眼中伤怀流露,“这只瓷碗,你阿娘最爱用,临去前也是用它喝药。”
宋岳叹道,“十三年了,我原以为你阿娘是疫病离世,不曾往有人谋害这方面细想。如今你既提起,那便带了去,让医师好好看看,如若当真是被人谋害,那我……”
他说着,躬身止不住地咳着,一声盖过一声,似要将脏腑都咳出来。
宋云砚听得入神,冷不丁被打断,怔愣一瞬赶忙越过桌案,拍拍父亲后背替他顺气。
不料宋岳反握住她的肩,力道大到隐隐作痛,“父亲老了,不中用了,日后就靠你们兄弟姐妹,撑起这个家了。”
说罢,他摆摆手示意女儿不必担忧。
宋云砚乖顺应下,心中明了,如去医馆看过,其中真有隐情,便需她多加留意。
“父亲放心,此事我定好生查明。”
她替父亲斟满温热的茶水,退后一步立身在侧。
宋岳闷声,他身体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正值意气风发之际发妻离世,经此一劫自是不大留意身体。
宋岳垂眼,再次端详那精致的碗盏,细细的褐色渣灰散在碗底,不仔细看当真发现不了,又太过细碎无法擦净。
收走碗盏时伤心欲绝,不曾仔细擦洗过,这才留下碎碎渣渣,这些年常拿出来看时,也只当妻子在世间留下的痕迹,如今倒庆幸自己没有仔细擦洗。
他盯着碗盏沉默,欲开口叫女儿带着物什退下去。
正这时,小厮前来通禀,称二爷来了。
宋云砚眉眼皱起,开口时嗓音尤带一丝不满,“定是为昨夜的事来,父亲可要我去打发叔父?”
“不必,请进来。”宋岳略一沉思,叫女儿坐下,静心等着。
二房老爷宋宪气冲冲来,瞧见宋云砚也没个好脸,匆匆朝大哥一拱手,忍着气将昨夜事又说一遍,“大哥你听听,砚儿昨日方归,就拿家法唬人,还把梵哥打成那样,哪有长姐的样子。照我看,砚儿也不适合管家,大哥不若另寻他人。”
宋云砚眼睫颤动,上挑的桃花眼流露出几分无辜,嘴角弯弯,并未言语。
宋岳缓声道,“砚儿居家多年,家中事务了如指掌,一众兄弟姐妹照料得也不错,由她管家并无不妥。”
“且梵哥如此年纪,应用心读书才是,怎能放任不管。”宋岳饮尽茶水搁下茶盏,一副送客的模样。
宋宪佯装不懂,强压下不满,好声好气道,“砚儿她终归是要嫁人的,大哥辛苦多年的家业,还是得有人打理才是。”
宋岳眉头一压,语气已有一丝不耐,“还早着呢,此事随后再议。”
他今早出宫回家,又乍听发妻离世或有隐情,这会儿宋宪又来,吵得他头疼。
宋宪满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恶狠狠瞪着宋云砚,拂袖离去。
宋云砚知晓父亲定会站她一边,故而不慌不忙起身告辞。
脚步匆匆的通禀小厮再度前来,恭敬递上拜帖,“老爷,前院有客来拜。”
“是谁。”宋岳烦不胜烦。
“是锦衣卫同知,季霖策季大人。”小厮偷瞥一眼大姑娘。
“锦衣卫?他来做甚。”宋岳沉吟一息,一时想不出自己和锦衣卫有什么牵扯,眉头皱起,“就说是身体不适,叫他改日再来。”
小厮偷瞥一眼大姑娘,恭敬答道,“季大人说,大姑娘生辰将至,是来为大姑娘贺生辰的。小人这就去回话。”
宋云砚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回首,叫小厮再说一遍。
小厮重复一遍,是季霖策登门来拜,特来为大姑娘贺生辰。
宋岳看她这模样,方才来了丝兴致,微微坐直身子,“砚儿认识他?”
宋云砚颔首,昨夜匆忙,她又一夜未眠,脑袋尚有一丝混沌,因而将此事抛之脑后。
她回京途中,暂宿驿站,正碰上这位季大人,虽幼时见过一面,却也称不上相熟。
这位季大人,竟送了她生辰礼,是一张出自名师之手,千金难求的五弦琴。
她推脱不得,应季大人之邀,弹奏一曲以作答谢。
然她想不到的是,这位季大人竟说要娶她,还让她好好思量思量。
说到这,宋云砚不免有些恼怒,只觉这人冒昧且无礼,先头那点微薄的好感消失殆尽。
宋岳将女儿的变化尽收眼底,失笑道,“砚儿长大了,也到有人上门说亲的年纪。”
父亲的打趣让宋云砚红了耳根,一本正经道,“父亲既乏了,那我去打发了他。”
宋岳略略颔首,“打发不了就唤宣儿去,切莫逞强。”
宋云砚应声出门,面上的浅笑消散,暗骂这人难缠,脚步一转往前院去。
前院正厅,前后窗扇推开条缝隙,四角皆烧着炭盆,竹梅字画高挂于墙,水天一色的三面屏风,遮挡了长廊。
季霖策着一身正红的飞鱼服,玉冠束发,金玉腰带上悬一枚圆润剔透的玉璧,双手负在身后,立在竹林画卷前,正细细端详。
宋云砚在屏风后静默片刻,细细打量这人。
这人身量蛮高,盖她一头不止,体格结实手臂粗壮,束腰的衣袍衬得肩宽腿长,微微仰首,侧脸出乎意料的有些俊秀,而非硬朗。
“宋姑娘看这么久,怎还躲着。”温润低缓的嗓音缓缓响起,一扫满堂的安谧。
宋云砚被戳破也丝毫不慌,款款从屏风后走出,浅笑道,“父亲身体不适,大人莫怪。”
“今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大人如有要事,不妨改日再来。”她不想和这人多言,一来她不喜纠缠,二则季霖策身份特殊,为锦衣卫。
是以言语间颇有送客之意。
不等季霖策开口,她又道,“多谢大人那日赠琴,然此物着实贵重,我受不起,还望大人收回。”
言毕,两个婢女春枝夏萤,抱着琴奉上。
季霖策侧首,朝人大步走近,嗓音尤带几分笑意,“一张古琴罢了,于我也无用,宋姑娘若不喜,扔了便是。”
“姑娘生辰应当就是这几日罢,在下事务繁忙,恐那日顾不得,今日特意登门,送些生辰礼,不是什么值钱的。宋姑娘如不喜欢,尽管告知于我,我来为大姑娘换一件。”季霖策在人几步之外停下,含笑道。
分明是温和的语气,宋云砚听着却不大爱听,秀眉微蹙,抿唇直言,颇为坚定,“多谢大人好意,小女心领,只是这生辰礼,实在受之有愧,望大人收回。”
季霖策闻言也不恼,挪了半步往前,漆亮的眼眸垂下瞧她,并未吭声。
浓黑的身影笼罩着,宋云砚无端生出几分无处可逃的错觉,她微微仰首,发髻间的流苏随之晃动,碎发拂面,嘴角绷直,脑袋飞快搜刮着,还有什么借口能推脱开。
季霖策倏地笑了,“姑娘不愿收,可是怕收了,日后在旁人眼中说不清?”
“我言明欲娶姑娘为妻,乃是真心所言,而非玩笑,宋姑娘应认真考虑才是。区区薄礼罢了,又有何不能收。”季霖策似是不知何为婉转,点破宋云砚的借口,直戳宋云砚心窝。
“还是说,宋姑娘心有所属,瞧不上我。”
此话一出,宋云砚还能寻什么借口,她扯出一抹笑来,“季大人说笑了,大人年轻有为,深受官家信任,又何须自贬。”
季霖策恍若听不出她在敷衍,退开稍许,略略颔首,讲了几句客套话,叫人将生辰礼抬进来,方才告辞离开。
待人一走,屋内重归安谧,那片投下的黑影顷刻间消散。
宋云砚暗舒一口气,坐下自顾自吃了半盏茶,方才去瞧这生辰礼究竟是什么。
这一看吓了她一跳。
什么薄礼,分明是快到她膝盖的箱茏。
“阿姐!”呼唤由远及近,少年郎着一身灰袍,疾跑进正厅,甫一踏进就看见那偌大的箱茏,俯身靠近。
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宋云锦,和四姑娘宋云凝乃是一胎双生,小她两岁,阿娘离世时尚不足三岁。
是以宋云砚总对弟弟妹妹多加照顾,这会儿也不大在意宋云锦的冒冒失失,打开了箱茏。
箱茏里,从衣裳布匹,到金银头面,从毛绒氅衣到耳坠手镯,无一不有。
“这就是那锦衣卫送阿姐的生辰礼?怎这样多,说成聘礼也不为过罢。”宋云锦扫过这箱物什,缓缓站直身,忍不住调侃。
“耍什么贫嘴。”宋云砚哭笑不得,“你怎来了?”
“阿父怕你打发不了,遣人知会我。”宋云锦唤人来,将箱茏抬到阿姐院中,“只可惜来晚了,没见到人。”
“阿姐,你觉得这位季大人怎么样,和叶公子相比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