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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掌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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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呼啸,吹得窗扇哗啦作响。
门外漫雪飞舞,秀幽院的小厨房中,一时鸦雀无声。
宋云砚将手缩回衣袖,垂下眼帘,陷入久远的回忆中。
她阿娘早逝,离开时也是这样一个凌冽的冬日,彼时她尚是个五岁的小娃,记忆不大深切。
唯独阿娘床头,那碗浓浓的汤药,只余小半,涟漪泛泛,映着小女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脸。
阿娘面容枯槁,嘴张张合合的,需得贴上耳朵方能听清,然不等女儿贴近,那只紧紧攥着她的手骤然一松。
宋云砚揪紧手中锦帕,指尖深陷掌心,针尖般的刺痛隐隐作祟,她闭眼缓着心绪,再睁眼时,那股子无处发泄的戾气勉强压下,不大肯定的猜测在心头冒出。
宋沈氏尖利的嗓音让她回神,她垂首默不作声听着
宋沈氏暗骂几句这医师多事,面上挂着笑,“竟还能这样,我倒是开了眼界,今日多谢医师跑这一趟。”
她说着,身侧婢女上前,给了诊金,送医师出门。
“我就说这帮下人偷奸耍滑,疏于管教,我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他们不可!”待人一走,宋沈氏舞着团扇,气势汹汹往往外走。
宋云砚冷眼旁观看人走近,冷笑道,“外人走了,叔母还演什么好人。”
宋沈氏神情一僵,随即恢复自然,“侄女这说的什么话,我有什么好演的,你想拿回管家账本和钥匙,直说便是。”
“不过嘛,这管家之权已在我手上,想我交出去,不如做梦为好。”宋沈氏哼笑,说罢越过人就要走。
擦肩而过时,宋云砚冷不丁开口,“叔母的管家是指,拿我父亲的家业,吃香喝辣花天酒地,尽数占为己有么。”
“你儿子宋云梵在鸢紫楼,一夜花费上百两,好生快活,叔母你在这深宅大院中,视人命如草芥,阻拦旁人求医救命,我该说不愧是一家人么。”
“叔母这些时日,就是这样管家的?”宋云砚逼近宋沈氏,言语如霜雪刺骨,“去把你们梵哥带回来,免得他忘记还有个家。”宋云砚嗓音愈发冰冷,既开了口,心头那股子戾气似是压不住,在身体中横冲直撞,叫嚣着发泄。
春枝领命而去。
宋沈氏被她这气势骇住,后退半步,勉强稳住身形,“你胡说什么,你弟弟年纪尚小,便是爱玩些又怎样,什么你家我家的,不都一家人,何至于闹成这样?”
说着,宋沈氏嗓音软下来,“梵哥不过孩子心性,砚儿你何必这般严苛,左右是些银子,他也是你弟弟,就由他去罢。”
宋云砚恍若未闻,回到秀幽院,叫人围了院子,缓缓坐下,“厨房由何人负责?”
院中两个仆役颤颤巍巍举手,相继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坦言自己粗心大意。
宋云砚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嫌恶地皱眉,“我平素就是这样教你们做事的?”
两个仆役打了个激灵,面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打颤,跪在地上拼命摇头。
其中一个灰衫仆役膝行靠近,手指向另一个人,“大姑娘!大姑娘真的不是我,是他,我看见他偷偷和什么人见面,这东西也是他拿回来的,肯定是他。”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另一个仆役着灰白衣衫,袖口深浅不一,闻言急忙为自己辩解。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吵得不停。
宋云砚方才发泄一通,心绪平复少许,听这二人争吵,只觉头痛欲裂,抬手揉揉眉心,漫不经心道,“既说不清,那便搜罢。”
身侧的几个婢女仆役闻声而动,仔细搜过院中每一间房屋。
宋沈氏讪讪在侄女身侧坐下,想说什么却无从说起,索性闭嘴。
搜查的婢女仆役,很快搜出了半根人参状的物什,恭恭敬敬递给大姑娘看。
宋云砚端详过那物什,与医师看过的全然一致,正是那灰白衣衫仆役的。
那仆役怔愣片刻,抵死不认,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拼命说着不是他。
鲜红的血落在莹白的雪中,尤为刺眼。
她瞥一眼那仆役,又瞧不拿正眼看人的叔母,怦一声放下茶盏,冷声道送官,该如何罚便如何罚,罔顾那仆役痛哭流涕,连声求饶,唤人塞住嘴扔出去。
至于这仆役背后的主使人,宋沈氏见宋云砚没有深究的意思,暗暗松口气,自不会主动提及。
此事了结,宋沈氏见缝插针道,“这半夜三更的,大家都歇下了,砚儿你初初归来,不若好生歇歇,别的事随后再议。”
许是恐宋云砚真对宋云梵做什么,又或是方才心虚作祟,她尤为通情达理,全然不复那副嚣张模样。
“不急,这个时辰,左右叔母也睡不着,不若今日说个明白。”宋云砚就着婢女的喝茶,嗓音平静无波。
宋沈氏眉头紧皱,刻意伪装的平和撕开一角,“梵哥好歹是你弟弟,何必这样不留情面。”
“不过花些银子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砚儿你也到嫁人的年纪,这偌大的家宅总得有人打理不是,由我管家有何不可。”宋沈氏说着,语气又缓下来,好生劝道。
“那又怎样。”宋云砚浑不在意,“嫁不嫁人,我都姓宋,这个家自然该我说了算。”
宋沈氏气得撇过头去,胸膛剧烈起伏,小声的咒骂散在寒风中。
宋云砚半点没听着,她坐在秀幽院中,守着人抓药煎药,听周姨娘喝药歇息,方才去了前院的正堂。
宋云梵便是这时,被人拖来的。
他只着素青的单衣袍,不难想是在哪被人带回家的,单薄的身形摇摇欲晃,手脚并用挣扎着,却怎么也挣不开桎梏他的仆役,嘴里仍在逞强,“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谁允许你们这样对我。”
一见着人,宋沈氏坐不住,赶忙吩咐左右挡开仆役,搀扶着人站稳,“宋云砚,你!”
宋沈氏手指着宋云砚,浑身气得发抖,“你好歹是个女儿家,怎如此恶毒,竟这样对你弟弟,你还有没有良心!”
宋云梵而今十六年纪,自幼体弱多病,瘦弱的身子在凌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他抬眼瞧见宋云砚,躲在宋沈氏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依着父亲定下的家规,凡夜不归宿者,沉溺游乐者,皆需杖十,梵哥可有异议?”宋云砚缓缓抬眸,扫过二人。
“不成。”宋沈氏脱口而出,旋即反应过来,“如今管家钥匙在我手中,我看你们谁敢动手。”
围上来的仆役对视一眼,半步不退,他们都是在家中七八年的老人,自是知晓该听谁的。
宋云砚忍不住笑,“叔母你看,可有人听你的?”
“你,你们…”宋沈氏看着这些人,目眦欲裂。
仆役一拥而上,不顾宋沈氏的阻拦,很快将宋云梵拖拽出去,按在长条凳上,摆好架势,一棍棍重重落下。
尖叫哀嚎接连不绝。
宋沈氏怔怔看着,听那惨叫,跌落在地上,愤恨地看向宋云砚。
宋云砚稳坐不动,神色平静,管家钥匙,库房账本,本就是她的,缘何要在这趁手之际交由旁人,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
几息后,哀叫渐散,转而响起的,是宋云梵有气无力的咒骂,从嫁不出去到容貌尽毁,各种恶毒的咒骂层出不穷。
宋云砚充耳不闻,白嫩的手指一下下叩着茶盏,估摸着时候,方温声笑道,“管家钥匙,库房账本,叔母最好一早送来,莫要让我再请。”
如此说着,也不忘清点几样伤药,一同送与二夫人。
宋沈氏仰视着她,忿忿的目光恨不得将面前人千刀万剐,可她到底敢怒不敢言,不情不愿应下。
责罚已毕,两个人高马大的仆役,搀扶着走不动道的宋云梵回了自个院中,宋沈氏脚步匆匆紧随其后。
待人一走,方才吵吵闹闹的正厅,这会儿只余宋云砚一人。
强撑着的疲累身形微微一松,她靠着椅,阖目静心,细细回想幼时阿娘去世一事。
那时年纪小,又逢重大刺激,难免有记忆混乱之嫌。
她分明记得,阿娘喝的汤药,与今夜周姨娘喝过的,如今细想,倒不大肯定。
宋云砚揉揉眉心,吩咐婢女仔细盯着前院,父亲若归家当先知会一声,起身回屋。
……
大雪下了一夜不停,灰暗的天际不见日光。
宋岳谢过带路的宫人,撑着油纸伞上了马车。
前来接人的小厮,斟酌着字词,将昨夜大姑娘和二夫人的事细细说来。
宋岳身上的官袍有些皱,半阖着眼养神,并未细听。
乃至归家,见着在书房外候着的长女,宋岳并未多想,面上喜笑颜开,推开书房的门,“阿父原想着,大雪耽搁该迟些,好歹能迎你一迎,不曾想还是错过。昨夜方归,不好生歇息,怎起这样早?”
宋云砚思绪杂多,一夜无眠,换了身水紫的衫裙,罩着氅衣,手里抱着暖炉,矮身行礼,只道记挂父亲。
“你外祖父身体可还好?”宋岳在桌案后坐下,温和地看着长女。
宋云砚恭敬答了,她的目光略过父亲疲惫的眉眼,乌黑的鬓发偶有一丝银白。
她本想问一问阿娘之事,这会儿又恐引父亲伤怀,抿唇不言,稍显迟疑。
宋岳随手撂下一叠公文,笑道,“怎么,回去一趟和阿父也生分了?”
宋云砚清咳几声,将昨夜周姨娘之事道来,又将自己的猜测讲了,“阿父可还记得,阿娘离世时的场景。”
宋岳眉头一挑,缓缓垂下眼帘,沉默良久后,长长叹息着连连摇头,“事情过去十三年,我原以为早已湮灭尘土。”不曾想今日会被提及。
他说着起身,立在靠墙书架前,拨弄着其中几本书册。
暗格机关吱呀响起,一个乌黑漆亮的锦盒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