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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人在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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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事上磋磨时会忽视时间的流逝,程思渊对了对日子,发现从被要求改题至今,已经过去了三周,五月已至。
唉,压根没前程,还差点错过春末初夏的好风景!
想着论文基本大告功成,程思渊就不愿意当苦行僧了,她和学姐喝了小酒,玩到半夜。次日两人在酒店楼下吃了早午餐,又去街中心逛了一圈,买了各种东西,又打车去住海底乐园,夜里隔着玻璃赏鲸,到第二天早上,两人又想看熊猫,买着头箍高高兴兴冲了动物园,然后还搓了顿火锅,这才回学校。
学姐的小mini全部满载,后备箱、后排全是她们买的衣服鞋包等等,两人在宿舍楼底下“分赃”,依依惜别。
回了宿舍,懒得收拾,将包都放在了桌上,两盒给室友带的零食放她们各自桌上,程思渊爬上自己的床,大睡一觉。
事实是,玩乐也让人忘记时间,程思渊前阵子压太狠了,这一玩根本收不住。
等她醒来——主要是饿醒,宿舍里光线蒙蒙的,程思渊迷迷糊糊从枕头下摸到手机,发现是下午四点钟。
手机里压了好多未读信息,她囫囵扫了几眼,终于在三天以后看见了宋簿的信息。
……值得认可。
……不用过多。
……可先休息?
程思渊选择把眼睛闭上。
做梦吧,这是宋簿能说出的话?
再睁开。
内容白纸黑字,这还真是宋簿说出的话!
程思渊震惊。
火星撞地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宋簿还会说人话呢!
他说着明日再谈,但明日已过,他也没有催促,直到今早,才拨了一个语音电话来,但那时程思渊在呼呼大睡,没有接到。
程思渊生怕还错过什么,把聊天记录往上拉,不过上面都是罄竹难书的催促、几个字几个字的指令,简直拿她当ai来使。
要说宋簿这个人,长得是人模人样堪能出道,说话行事跟学院里一些刻薄老教授似的,她要po到容城三校bbs上能抓一百个说“你偷我聊天记录”的苦命人。
程思渊误点到一条语音。
背景音有鸣笛声,估计是开车,宋簿距离话筒有些远,声音低沉,好像片里老放映机的质感。
宋簿碰到需要指点她的地方,不会打字,而是发长语音。
床帘紧闭,狭小的床上空间,气流缓滞,让人昏昏欲睡,他的声音环绕着,让人有就在耳边的错觉。
程思渊窝在薄薄的被子里,把这条听完了,安安静静的。
她抹了抹脸,秀气的眉头蹙起来,是在思考的表情。
要不要……回个信息?
但回什么呢。
她又不想改那论文了。
过了阵子,辘辘饥肠阻断了她的念头,她脑内的内容变成了点三食堂小竹笋炒肉好还是吃重庆小面好。
就当这时,宿舍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交谈声,很快,门从外打开,是她的两个室友回来了。
两人刚从图书馆回来的,听着是打算放了东西出去吃晚饭,程思渊刚要掀开帘子叫她们等等自己,这时一句话让她动作顿住了——
“过来看,她又买了Lululemon。这个没见过,Simone Rocha,是什么牌子?”
一阵窸窣,两人走到了桌前,听动静是在翻看那几个纸袋。
拍照搜索,发现是一个英国小众设计师品牌。
“真有钱,以前没看她买过。”
“她买衣服估计不看牌不看价吧,她这阵子这么刻苦,跟变了个人似的,这还是出去玩了。”
“那不然呢,跟我们似的?她能毕业不就行了,也不找工作,什么工作供得起她这个消费。”
又有嘎吱声,是柜子被打开,“她上次买的吊牌都没拆,果然还在这里。”
“别看了,人家的东西。”
“又没碰,就看看,班长也挺精的,前三年谈小学妹,要毕业了,想起来要追本地白富美。”
“男的嘛,都鬼精鬼精的。”
“她命真好,要我有这么好的家庭条件,我绝对不跟她一样混,我要去国外读本硕博……”
两人边说,拿着钥匙离开宿舍。
门再次被关上。
到这时,程思渊才慢吞吞的拉开床帘,目光落在地面。几只纸袋因被打开,没有立稳,多米诺骨牌似的倒了下去,一抹彩色裙纱漏了出来。
她把裙子拿起来,挂进衣柜里,和其他没剪吊牌的衣服一起。
更晚一些,程思渊自行出门觅食。太阳已经下山,正是明暗交界之际,路上人不多,程思渊到了三食堂发现小竹笋炒肉卖光了,转头到另一窗口买了一碗小馄饨吃。
用餐时,她翻开wx家人群,看父母在群内发的北欧风景照,她拨了一个群视频,爸妈很快就接了。
看她就吃一碗小馄饨,程妈妈说这很不营养,叫她要多吃蔬菜蛋白质,程爸爸批评了妈妈,说她这是以偏概全,圆圆未必顿顿都吃馄饨,怎能直接下结论,况且她如果营养不良,就不会比上次视频时脸要更圆一些了。
程妈妈为她发声,说明明她看起来是瘦了,“是不是写论文太辛苦了?上周问你时,你也是在写论文,写的如何了,发过来妈妈请朋友帮你看一看。”
程思渊立刻说不用,她……她有专业人士的指导。
“好吧,不过你不打算读博,论文也不用苛刻,”程妈妈说,“选调生报名开始了,妈妈和二姨讨论过,很建议你报名,你是否考虑考虑?”
程思渊当然知道选调生考试是什么。
但这顿时令她连吃这一碗小馄饨的胃口都失去了。
“谢谢妈妈,我会认真想想,”她回答说。
离开了食堂,程思渊独自在校园内晃晃荡荡,看着她呆了七年的校园,心情……类似贤者时期。不知不觉,她到了法学院行政楼楼下。
或许世上真有缘分这东西,她刚要转头离开这晦气的地方,撞上了宋簿。
宋簿提着一只浅灰色电脑包,立在台阶前,浓稠如墨的眼朝她望来,眉梢微微挑起。
海棠正开,于夜色中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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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办公室。
白炽灯发出的光线明亮的洒下,照的每个角落都干净敞亮,这种白光总给人一种洁净感。办公桌很大,足有一米八,程思渊与宋簿分坐两边,虽是正面相对,但不觉得私人空间被挤占冒犯。又或许在夜里、在略觉空乏孤独的时刻,人的边界会相应的缩小。
程思渊整理老郑留下的文档,把课题逐一挑选出来,继续填写报表。
这事对她、对老郑来说意义不大,老郑本人都能挥挥衣袖南极可见并不在乎,而她作为毕业生,更是与之无关。
但宋簿处事就是这样一丝不苟,他要做,她也没办法,而或许是斯德哥尔摩了,这样一件机械工作,居然奇异的给她提供了一种安定充实感。
“这些我填完了,”程思渊向左边探出脑袋,“师兄,再发新的给我吧。”
宋簿瞥向她,她半张脸露出,刘海梳了上去,露出纤细修长的眉毛,显得文静清丽,不是那小嘴叭叭的样子了。
他仍是秉持张弛有度、回头是岸的态度,道:“不用你做,专心改你的论文。”
“啊?”程思渊有点懵懵的,平时拿论文要挟她干,今天她干他又不让,因而脱口而出,“你这不专门跟我作对么。”
宋簿手下动作微顿,片刻,“嗯”了一声,掀起薄唇,发挥他的日常水准:“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你说是就是吧。”
这都什么语录!程思渊磨牙:“善意提醒,师兄你一直这么对女孩子说话是找不到女朋友的。”
“你怎么会认为我在你这类女孩子里找女朋友?”
“我请问呢,我这类是什么类?”
宋簿掠向她,再将目光收回,用这含义丰富的一眼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就多余跟你说话!”
“知道就好。”
宋簿,一款不让你任何一句话掉地上,但也没有任何一句会让你好过的法学男。
就说这个人很讨厌!
程思渊郁闷敲键盘,敲的啪啪响,仿佛那是宋簿本人的脸。
不过这进程刚开始,她反应了过来,面对着眼前的论文,她大梦初醒。
程思渊挠了挠头,起身去倒了杯水,水声哗哗,她有点纠结,有点走神,这时,提醒声传来:“想什么呢,水溢出来了。”
程思渊赶快关水,抽纸巾擦,还要低头把满出来的水喝了。
一番动作,手忙脚乱。
宋簿道:“让你写个论文这么费劲?”
费,不光费劲,还费人。
话赶话已经说到这儿,程思渊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她将水杯放下,轻微的嗒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宋簿若有所察,抬眸睨来。
程思渊坐下,正面向着他,头发五官神情纤毫毕现,她小声道:“这篇……挺好的,我不改了。”
宋簿拧眉。
“上次你说,选择权在我对吧,我选择提交这篇论文,不再大改了。”
“人和人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我不像你,我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做的很好的人,虽然我已经非常幸运、有其他人梦寐以求的外部条件,我不做好甚至对不起‘其他人’,但是我真的只有这样的表达水平,我就只能做到这个样子。”
“这一点,我愿意接受。”
“甚至如果不能通过答辩,我也是可以的。”
“所以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白光洒在程思渊的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藏着一丝彷徨,又执拗认真的面庞。
那种彷徨与认真执拗实际是相辅相成的。
只有活的非常认真、固执要寻求意义的人,才会因此彷徨。
她的话语落了地,宋簿也不说话,室内安静下来。
这种安静,由思索、考量组成。
宋簿这段时间对她那么不留情面,她既然达成目的,其实是可以什么也不说,忽视他、敷衍他,默默提交盲审就好,那么按照人际交往的潜规则,时间一长,对方能领会她的意思,二人会在对方的通讯录中淡去。
但……
大约是宋簿难得说句人话起了作用、是她不希望在校园生涯的尾声还留下一段冷漠生硬的回忆,以及,上天促成了在海棠花下的相遇。
程思渊也不知道宋簿会不会生气,说不定用他浑然天成的毒舌刺她几句,把她赶出去。
过了不长也不短的一段时间。
室内响起宋簿微凉的嗓音:“挺新鲜,我还没被甩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