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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后宅幽囚(已修) 这地方,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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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漪兰阁,西风飒飒,庭院之中,虽不复慢绿妖红的盛景,秋后香草依旧青翠,漫漫异香扑鼻。
柳姨娘早睡了,院里的陈嬷嬷便领她去下房。
那陈氏约摸五旬年纪,个子不高,脸蛋像只久经风霜的老橘子,如今见院里来了新人倒十分热情,亲切地叫陈雪游段姑娘,拉着她的手细看,连声叹气,“可怜见的,还受着伤,这些日子怕是做不了活吧。”
“是啊,还请嬷嬷关照。”
“好说好说。”
两人一路分花拂柳登阶上游廊,廊檐两侧安置着不少盆栽,栽着一种白色重瓣菊花,蜷曲的花瓣卷成团团,宛如雪堆出来的一般。
陈雪游煞是好奇,这雪团团的花她还是第一次见。
夜色昏黑,陈嬷嬷在前头提灯徐徐走着,耳边蛩鸣若有若无,放眼望去一大片灯笼似的白,鬼气森森,有些吓人。
她那个时代,白菊寄托哀思的印象太过深刻,纵然知道菊花是隐逸的代表,心里还是有点怪怪的。
“此种白菊,叫瑞云殿。”心里陡然冒出来一个声音,似是原身记忆浮出水面,陈雪游不由愣神,眼眶莫名发酸。
这个名字颇有几分仙气,可是她为什么会莫名有些伤感呢?
许是为未知命运感到彷徨吧。
陈氏见她怔在原地出神,回头笑道:“段姑娘,这大晚上你倒有心情赏花呢,还不走。”
陈雪游快步跟上,把这一廊白花抛诸脑后。
不多久,她们来到下房,推门进来,只见一个穿着蓝绸小袄,白绢裙子的年轻女子坐在灯下做针线活。
“瑞云姑娘,这是孙姨娘打发过来的丫头,你看着教她,我先回去歇了。”陈嬷嬷撇下这句话便走,留下陈雪游在原地不知所措。
“瑞云姑娘好。”
瑞云含糊应了一声,头也不抬道:“知道了,新来的,把门带上吧。”
陈雪游转身关上门,把插销插好。
“你叫什么?”
“段青萍。”
陈雪游把名字一说,瑞云忽然抬起头来,眼里不禁流露出鄙夷之色,“哦,你就是那个通房啊,果真是个美人胚子呢。”
陈雪游面露尴尬,“姐姐谬赞。”
“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说话文绉绉的。”她下巴颏一抬,点着靠窗那张床,上面叠着灰青色的秋被,“那就是你的床了,时候不早,你早些歇息。”
“是。”
次日,五更天鸡鸣,瑞云揪起陈雪游下床,“还睡呢?该干活了!”
陈雪游迷迷糊糊睁眼,不待她清醒,瑞云便吩咐她去厨房劈柴烧热汤,预备好等姨娘和三姑娘起来盥洗。
完事,不等她喘口气,又勒令她去灶底烧火,预备主子们的早饭。
天杀的,这古代牛马每天起那么早,别说活到八十岁,原身现在十六岁,照这么干活,她是十八岁都活不到了!
话又说回来,漪兰阁真是僻静冷清,好歹住着姨娘跟小姐,底下伺候的就三个,老弱病残的,倒像是有意来刁难她们母女。
看来,住在这里的姨娘并不受宠。
这位柳姨娘,原名琴心,原是许多年前名动京城的乐伎,弹得一手好琵琶,后与郑家主君结识,怀了身子,才被接进府里。
初时,你侬我侬,万般恩爱,不知后来是何缘故,两人决裂,断绝往来,郑老爷就被姨娘冷在了这偏院,任其自生自灭。
她自视甚高,府中上下人等却都看不上她如此做派,一介风尘女子,有这等时运做了大官的妾,还不给自己丈夫好脸色看,多少有点不识抬举,因此倒成了下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柳姨娘只管充耳不闻,如今她膝下只养着一位三姑娘,就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教导女儿身上。
其实她原本还有一子,因失了宠爱,便夺她抚育亲儿的权利,趁稚子懵懂之时,交由太太抚养,年深日久,那孩子便只知有养母,而不知生母了。
柳姨娘生得这个女儿,家中排行第三,芳名霜华,将近及笄之年,性子木讷软弱,和她母亲一样不问世事,每天就在家里做女红,闲时翻翻佛经。每逢家中姊妹亲戚齐聚开宴,想不起她时,她也从无怨言。
母女俩除却每日晨昏定省、过年过节,其他时候,都不大到前头去,不知情的外人都不知,郑家还有这一房姬妾,因此郑老爷同僚反倒很欣赏他。
“谁家没个三妻四妾的,就说兵部的江侍郎,新近又娶了第五房。郑兄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何不再多添口子人?”
“人多是非多,不免后宅不宁,吾不忍心叫佳人受苦。”
更有人送他几个绝色女子,他一概不受,倒得了个洁身自好的美名。
这些话,这些事,传得府内外皆知。
可鲜有人知,郑府还有这样一处冷宫,把女子青春韶华残忍幽禁,一点一点耗掉其生气。
郑鹤秋并不认为这是苛待,衣食簪环都是照姨娘分例来的,每月月银也未曾少过。只是实际上到她手里还剩多少,老爷并不知道,也不关心。
唯独苦了下面人,因姨娘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多少也受到一些牵连。
这活干得没什么油水也罢了,就是那么大个院子,打理起来真是麻烦,况且姨娘喜欢种花,这浇花、捉虫、施肥、修剪枝叶的事情,都落在了陈雪游和瑞云手里。
至于那个嬷嬷陈氏,仗着年纪大,总说都在忙着教导小姐,天天在主子跟前献殷情,明明十分拈轻怕重,偏偏还装出劳心劳力的样子,跟俩丫鬟抱怨,说自己何等辛苦,每天要教姑娘许多事,还要说些外头的新闻给姨娘听,说的口干舌燥,连被茶都顾不上喝。
某日,两个丫鬟在廊檐下给菊花修剪枝叶,陈嬷嬷跑过来找她们唠叨。
末了疯狂冲陈雪游使眼色,“段姑娘,你说是不是很辛苦,可惜就没个懂事丫头,给老身煮壶好茶喝。”
陈雪游是听不懂暗示的,装傻充愣道:“陈嬷嬷和那些舌耕的私塾老师一样,真是令人肃然起敬呢,嬷嬷渴了可千万记得喝茶呀。”
瑞云闻言皱眉:“真是没点眼力见,嬷嬷要喝茶,还不去给她倒!”
“瑞云姐姐,你…”陈雪游气不打一处来,只得撂下剪子,到厨房弄了茶来。
陈嬷嬷接过陈雪游手里的热茶,笑道:“还是瑞云会教人。”
瑞云洋洋得意,“那是,到我手里的丫头,岂能让她偷懒?”
“也不怪她,”陈嬷嬷意味深长一笑,“这丫头生得这副好摸样,怕是心思不在这里呢。”
瑞云诧道:“嬷嬷什么意思?”
“这你还不明白,听说咱家二爷和那位周大人都想要这丫头,还不是周大人嫌弃咱们爷用过的女人,没肯要,后来又被二爷羞辱,就上表弹劾咱们家老爷治家不严,宠妾灭妻,被皇上勒令闭门反省了一段时间呢。”
陈雪游忍无可忍,捡起修剪下来的月季枝条,“哎呀,好大一条虫子!”混乱间,就把带刺的枝条甩到了嬷嬷脸上。
吓得陈嬷嬷手里的茶盏跌出去,“哎哟什么东西在扎我的嘴!”
她故作吃惊,“对不住啊陈嬷嬷,青萍一时失手,不是有意的。”
瑞云大惊,责备道:“你也太不小心了,一条虫子就把你吓成那样?”
陈雪游冷笑道:“可不是呢,好大一条老咬虫呢,谁见了不怕?”
(老咬虫:明清时期专门用来骂老鸨或那种搬弄是非的妇女)
瑞云默不作声,陈嬷嬷羞惭满面,很快,几人不欢而散。
做了一段时日粗活,瑞云也并不吝啬,打算教她做针线活计。
这天,用过早饭,瑞云正和三姑娘一起绣扇面,见她干站着,忽抬头问道:“段青萍,你会做针线么?”
陈雪游摇摇头,瑞云两条粗眉皱成一团。
“你这丫头,叫你干粗活,你每天想着法子偷懒,我知道你是大户小姐出身,娇惯着呢,得,既如此,你也跟着做做针线活吧,这个再做不好,我可是要罚你的。”
郑霜华拿着笔画花样,听瑞云这般说,笑了,“休听瑞云姐姐胡说,她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罚你的,不要怕,你也过来一起。”
“是。”
陈雪游寻思,不就绣个花,她那么聪明哪有学不会的。
不想,第一天上手就扎的十个指头都是针眼。
瑞云拿着她绣的一坨菊花,呜呼哀哉,“笨死了,笨死了,我的天姥姥,难道你们段家都不教小姐做针织女红的吗?”
教啊,怎么不教?可她又不是真的段小姐。
原想着,都受伤了,这回瑞云姐姐总能放过她了吧?
不料瑞云抽出几块破布给她,“拿这个练练手,今天不给我绣出来,晚上可别想吃饭。”
她悲愤不已,瑞云简直就是魔鬼。
陈雪游得空便拿出针线和破布练习,生怕别人嫌她笨,只好暗地里偷偷用功。
午饷后,其他人都在午歇,她躲在花架下绣花,绣着绣着,忽听见一声叫唤:“萍儿。”
好呀,这一声唤,差点没把她魂给吓出来。
扭头一看,正是那二货郑砚龙,陈雪游瞅了瞅大拇指上新添的针眼怒道:“怎么是你?”
郑二委屈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这都三天没见萍儿了,能不想么?”
“……”
陈雪游不是很想理他,转过身埋头继续绣花。
突然,空落落的脖子上凉丝丝的,耳洞被什么勾住,陈雪游扭头,只见郑砚龙把一只金镶宝的葫芦坠子挂在她耳朵上。
“萍儿,你怎么不理我?”
陈雪游摘下沉甸甸的耳坠子,被这金灿灿的耳坠子晃瞎了眼睛,抓到手里笑道:“这是金子做的吗?”
“自然。”
“送我?你不会再要回去吧,或者叫我陪你睡觉。”
郑砚龙羞红了脸,她还是这么没羞没臊的,这话怎么能直接说出来呢?
不过成就夫妻好事也不急在一时。
“你别多心,这不值什么爷平时打赏下人也是这般。”
“可是你不让我为你做点什么,我收着也不踏实。”
“这样,我命你给我讲个笑话,本公子重重有赏。”他指了指怀里兜着的包袱,显而易见,里面还有不少好东西。
陈雪游想了想,“这很公平,按劳分配,多劳多得,那我讲两个笑话给你听便是。”
她对古代笑话没多少研究,不过肚子里有一箩筐网上看的笑话,于是清了清嗓子道:“请问,猫会喵喵叫,狗会汪汪叫,鸭会嘎嘎叫,鸡会什么?”
郑砚龙:“唧唧?”
她一脸严肃:“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郑砚龙:“……”
“我再问你,有一日,一只羊肚菌遇上了橙子,两个打了一架,最后是谁死了?”
“不用说,一定是羊肚菌!橙子又大又重,压都把它压死了!”
陈雪游摇头叹气道:“不对,是橙子死了。”
“这是为什么?”郑砚龙十分不解。
她嘎着嗓子解释道:“因为菌要橙死,橙不得不死啊,哈哈哈哈!”
“……”
郑砚龙无语了半晌,“算了,不听笑话了,咱们吃点东西吧。”
“等会儿,我再给你讲一个,你肯定答得上来。”
“好吧。”
“请问,这世上,什么东西最爱收集各种亮晶晶金灿灿的小东西塞进窝里?”
“这个我知道,是乌鸦!昨天我掏了个乌鸦窝,原来姨娘丢失的首饰都在它窝里。”
“怎么会是乌鸦呢?明明是女子呀!”
郑砚龙听她这么一说,恍然大悟,见她伸手,便知道她要的是什么了。
亮晶晶金灿灿的嘛。
于是给了她一只梅花式的银锞子。
陈雪游高兴地把银锞子收进怀里,“好了爷,我们吃东西吧。”
郑砚龙将怀内一只小包袱打开,里面有几瓶子祛瘀化肿的药,一盒子蜜饯麻椒盐荷花细饼,一身新裁的衣裳,还有两瓶木樨玫瑰露。
“我知道你向来娇惯,一定做不惯粗活,万一伤了肿了就抹点这个药。这个是厨房新做的饼,可好吃了。还有你这衣裳也太旧了,换身新的吧。这两瓶子露,你但有精神不济的时候,舀一点子兑水吃,心里爽快些。”
陈雪游垂头看着那些东西,愣了会儿神。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
“二爷,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对你并没有情。”
不但没有情,还拿他当冤大头。
郑砚龙一愣,旋即故作大方地笑道:“没、没事,感情的事慢慢来。”
“那我一辈子都不喜欢你呢?”
“那我等你一辈子。”
陈雪游捏着掰碎的饼屑,心中愕然。
这饼子很甜,但她心里有几分酸涩。
〔3〕〔4〕均来自网络段子,再次申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