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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母亲 “我的二郎 ...


  •   寂静的正堂,地砖明净,亮可照人。

      鎏金铜炉中,丝缕细烟袅袅浮升,空气落针可闻。

      而那榻上的贵妇人,也如睡着了般,一身雍容华贵的墨绿锦缎,发髻上簪的钗,在西窗斜刺进来的阳光下,流动着灿灿华彩。

      罗溶不懂这些穿的料子和钗是什么材质,只是环顾四周,凡是桌椅屏风,雕窗卧榻,无一不是看着就金贵的。

      这些东西,从她进屋,沉沉压在她头顶,让她连头也不敢抬。

      心里的忐忑,随着这静默越来越化成实质。
      分明刚进屋时,婆母看见自己第一眼,眸中还闪过高兴的。

      只是她跪下见礼后,她却先让婢女下去奉上茶来,便撑手在榻上闭了眼睡过去了。

      没得起身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起,于是只能这样一直跪下去。

      阳光逐渐移了位,膝盖痛得有些麻木,罗溶不敢乱动。

      不清楚这样的人家喝的茶是精细些,所以耗时久,还是为何,婢女这么久都还没回来。

      正在她纠结要不要轻轻起一下身,让裙摆垫到膝盖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忙垂下头跪好,婢女终于回来了,手里端着托盘,将茶奉去婆母枕着的几案,轻轻唤了她一声:“夫人?”

      婆母没应,婢女再唤了一声,她才幽幽醒转。

      “夫人,茶来了。”

      她睁开眼来,温和唤了婢女退下,见到罗溶仍跪在地上,惊了一惊:“你怎的还跪着,快起来。”

      罗溶乖巧笑了一下,起身轻道:“母亲没唤儿媳,儿媳不知要不要起。”

      说完,上面人却是一愣,她立时觉得自己说错话,脊背起了冷汗。
      谁知下一刻她又柔声:“我竟不知你这样乖巧。想来二郎……”

      话音滞住,罗溶心跟着提起。
      片刻,上首响起两声细弱的啜泣,她只觉无地自容,脊背僵硬。

      “我的二郎,到底是个没福的,”声音听不出哭了,轻柔地像在呢喃,却叫罗溶的心也揪作一团。

      “他从小就没什么心眼,不知道外头凶险,人心险恶,被人算计就这么中了陷阱,落得尸骨无存。”

      只觉有视线落在头顶,罗溶将头垂得越发低。

      “我还记得临去庐阳前,我嘱咐他早些回来,他还让我放心,说要赶回来……陪我过寿辰。”

      尖细的眼尾滑下两滴泪,沈氏将啜泣咽进肚子里。
      看着下面椅上的乡野小民,二郎就是为这样的人与家中大闹一场,以死相逼娶了这无福无依之女,死的那般凄惨。
      掌心的指甲越嵌越深,甲上染的蔻丹都竟似变了鲜红的血般。

      她执起手帕擦去泪珠,偏过头略作平复。

      罗溶低头咬着唇,只觉无措极了,胸口隐隐地泛起刺痛。

      “……母亲节哀。”
      窒息的寂静里,罗溶咬唇生生挤出一句。

      她知道回京,婆母见了她,定是会想起二郎的死来,也定是会怪她的。但此刻却未对她说出来,已是极好了。

      于是她想了想,没等婆母说话,起身走去堂中,红着眼尾,将眼泪擦干净后恭敬跪地又磕了头。

      “还望母亲--节哀,儿媳往后会一心一意为二郎守着,早晚听训伺候,代二郎尽好孝道,此生绝不再生二心。”

      堂中跪地之人看着柔柔弱弱,原以为是个三棍打不出一句话的人,没想到竟会有如此烈性时候。

      说完,上首的啜泣声忽然停了。
      罗溶以为是婆母在看自己是否诚心,于是再磕了头,还要再说。

      上首却忽然打断她:“够了。”

      她微微一怔,抬头看去。
      那双眼闪过一瞬厉色,她眨眨眼,婆母已收敛神色,擦泪哀戚。

      “你的诚心我都看得清楚,我自然是不疑你,只是若是为着二郎,我且问你一句。”

      罗溶一听,连忙点头应下。

      她却正了神色:“将来,我若要你拿出此刻的诚心,为着二郎好,即便为世俗所不能容之事,你可愿意。”

      罗溶见婆母脸色郑重,实在想不到到底说的什么事。
      但反过来猜测万一只是试探她,连忙点了头。

      “我已发誓代二郎尽孝,婆母若要我做什么,溶娘绝不推辞。”

      说完,上面的脸色明显转好,甚至立时便没了哀色。
      心头闪过一丝怪异,待要捕捉,婆母语气颇好将她叫起来。

      “有了你这样一句话,我便放心了,好孩子,快坐下。
      今日你兄长和三郎回来,想必人都去了老夫人院里,你父亲……”

      话未说完,门外迈进来一婢女:“禀夫人,主君回来了,说公务繁忙,有什么事让夫人决定就好。”

      罗溶一怔。
      原来公爹不来了。

      想到府门前拦住她的妇人和方才婢女的话,她不自觉双手在袖下握紧了。

      “你父亲公务繁忙,平时鲜少上我这坐,今日大郎和三郎又回来了,定是要先去拜见老夫人的。 ”

      见下面椅上的人脸色紧张,沈氏嘴角牵动,
      “但你别担心,二郎既娶了你,那你便是我裴家的人,上族谱、告庙这些都要为你补齐,一样不会少的。”

      当初二郎在老宅娶她时,只得了族中几位长辈的许肯,公婆未发话,是以礼节省了不少。

      但她当时想着,只要二郎是诚心的,这些没有也没什么,她终究是他的妻。
      可方才婆母的话--

      罗溶倏然抬起头,看见婆母望着她的神色,心里“咚咚”跳了两下,忍不住开怀,方才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多、多谢婆母。”

      “这孩子,都高兴地语无伦次了。”
      罗溶只顾欣喜,没见上首的沈氏,嘴角牵着一抹荒诞讥讽。

      天色渐暗。
      婆母身边的廖妈妈引着罗溶,穿过极长的廊庑,过水榭假山,往一处院落走。

      “夫人说,少夫人往后需深居简出,守寡需得诚心,是以院子偏僻,但该有的都会有,只是离主院就有些远,所以还要幸苦少夫人每日多走些路了。”

      廖妈妈脚步飞快,罗溶尚且跟不上,春拂提着东西就更有些吃力了,她连忙停下两三步接过春拂背上包袱。

      春拂提着两个木箱,见她来帮忙,连连后撤,“奴婢可以的,别累着少夫人--”

      “没关系,我不累。”她正要说服春拂,走出一段距离的廖妈妈察觉没跟上的脚步,停下来转过身。

      那带着凌厉寒光的眼射来,罗溶和春拂都震了一震。

      “少夫人,裴家自先祖在清河发家,已延续百年,四世三公,势遍天下,当今更有鼎盛之态。
      少夫人作为这样家族的儿媳,规矩礼仪更该以身作则,自重身份,怎可同奴婢争抢包袱,她即便今日就是累死在此,另有千千万万的奴婢争她的位置,裴家从不缺可用之人,少夫人可记住了这点?”

      罗溶被这一连串什么公什么鼎的,敲得头脑发晕,估摸是叫她守礼,方才那样不够规矩。

      于是低下头点了点,缩着肩膀不敢动。

      廖妈妈转过身,春拂垂头将包袱提过去背上,罗溶抱歉看了她一眼,只好快步跟上前面的步子。

      “少夫人出身乡野,不懂规矩也情有可原,但需记住,这家里上到老祖宗、主君、夫人,下到公子姑娘们,都极重规矩礼教,在老奴面前失了仪不要紧,明日拜见老夫人时,见了各房长辈兄弟,少夫人便不能再这样了。”

      她一咕噜的话往外蹦,罗溶只觉头皮一麻,头越发垂得低:“是,谢妈妈提醒。”

      终于穿过假山和一处花园,罗溶走得额角冒汗。

      “此处便到了,院中的婢子、妈妈都是夫人拨过来给少夫人使的,若有用不惯或不规矩的,只管回夫人处置,今夜少夫人早些歇息,老奴便回了。”

      罗溶同春拂在院门送走了廖妈妈,进门开始收整东西。

      天已漆黑。

      她问了那些婢女和老妈妈,都说是府中做了许久的老人。
      看来对府中的路是极熟的,她略放了心。

      翌日一早。
      天刚亮罗溶便被唤起身,昨日的一身衣裙和发髻都换了。

      她顶着头重脚轻的一身不适,前往老夫人所住的春熙堂拜见。

      天蒙蒙亮,一路穿廊过堂,花木掩映,雕栏玉砌,比之庐阳老宅更叫人晕乎。

      冯妈妈带着罗溶和春拂终于赶着时辰到了春熙堂前。
      然而堂外已候了许多穿红着绿的身影。

      而她虽被嘱咐要深居简出,但毕竟是在裴家,这里的深居简出比昨日罗溶穿的那一身还要繁复。

      上衣是素青罗褙子,里衣是嫩菊百迭裙,对襟都绣着细颗的珍珠,头上坠了几支金钗,样式都不花哨。

      料子虽舒适,但总觉得束缚得厉害,罗溶方站定,几双上下扫视的目光射过来,或打量或好奇。

      她的手在衣袖下攥得生出了冷汗,正觉得手怎么放都不对时,一人走过来凑近她:“二嫂?”

      罗溶抬头,是裴子誉。

      “二嫂昨日没来拜见祖母,我还当大伯母将你……”

      “三郎!”忽有一人打断,罗溶循去,瞧见一身打扮华贵的妇人望向这边,扫了她一眼,看向裴子誉:“还不快回来!”

      裴子誉还愣在原地,谁知春熙堂内走出一婢女:“老夫人请夫人姑娘们入内。”

      众人随婢女进了里面,罗溶抬头跟着他们的脚步。

      这才发现没有兄长的身影,她侧过头想说话,忽然记起昨日廖妈妈讲的规矩,又闭了嘴。

      兴许是她这欲言又止的模样被裴子誉看出,他毫无顾忌道:“二嫂是想问兄长吗?他今日不来,大伯父昨日回来还未见过兄长,今日他们有要事要叙。”

      原来是这样。

      心里一阵失落,骤然觉得自己孤零零起来。

      在春熙堂落了座,罗溶才惊觉这府上竟然有这么多人。

      听冯妈妈介绍,府上共有三房,大房公爹裴孝廉还有两位兄弟,二老爷裴孝儒和三老爷裴孝生。

      二房薛氏诞下一子二女,听说那个四弟十岁时高热烧成了傻子,同两三岁孩童一样,大姑娘裴文怡已经出嫁,二姑娘裴文敏正是她斜对面穿湖蓝色锦缎,簪绒花,分外明艳的那个。

      三房周氏不是什么高门望族,但家中清流传承,可惜生了五公子,竟是走街串巷,斗鸡走狗的性子,反观裴子誉竟显得稳重不少。
      小女儿裴文巧方十二岁,坐在罗溶对面,一身鹅黄裙,头上顶着两个窝头,罗溶不知道这是什么髻,只是簪着两只锦鲤缠枝花,分外活泼。

      她打量完这一屋,脑中晕乎乎的记了个大概,终于祖母出来了。

      众人见礼后,那上首的目光终于落到罗溶坐的这处。

      她起身忍着双腿打战走去堂中,将昨晚临时学的规矩端正行了一遍。

      没想到屋中竟一时寂静,幸而一道慈和的声音解围。

      再起身,后背冷汗快将里衣浸湿。

      “还是老祖宗仁慈,到底是认下了这个孙媳,我还当大嫂那样的--”

      对面坐在最前的那位贵妇人,正是二房薛氏,高门大户,生得美艳,她身旁的二姑娘同她有七八分相似。

      罗溶垂着头,手心紧紧攥着。
      那话尾音带着轻嗤,她听得出是对自己的轻视,心里虽难受却也知道,除了祖母和公爹婆母,她的存在其他人做不了主,所以并不多难受。

      “此事是你大嫂点了头的,所谓父母之命,我也不能越过她做主。孩子,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二郎去的突然,你母亲心里不好受,多代二郎尽尽孝,她会念你的好。”

      罗溶起身郑重应了。

      后又听大家闲聊,祖母觉得时候差不多便吩咐众人回了。

      周氏带三姑娘留下同祖母解闷,用早食。

      罗溶跟着走出堂外,出来见薛氏脸色不太好,二姑娘裴文敏跟在她身后很快消失在了垂花门后。

      裴子誉也推说有事,同他告了别。

      罗溶也对府中不熟悉,想想只好回院里。
      只是经过一处廊庑时,竟听见几声破空的刺耳声。

      她脚步顿住,那声音再响了两下,罗溶辨认出,是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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