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受伤 “怎、怎么 ...
-
高大肃穆的祠堂。
檐角飞啄,黑沉沉的瓦檐罩在头顶,一股幽冷之气徘徊。
破空的鞭声混着人死死压抑着的闷哼,在这四方的院子里回荡,传不出祠外一重重树荫的掩隐。
从墙后仔细看去,黑沉的堂内有人影跪伏于地,背对祠堂,埋着头看不清脸。
却见额角汗珠淋漓,脖颈青筋鼓胀快要崩断似般。
鞭声一声接一声。
那人影每受一鞭,浑身颤抖不止,身形低伏下去快要倒地,黑暗中,似有血珠甩溅出来。
罗溶惊恐半晌,待回过神来,连忙要转身离开,却在此时鞭声停了。
“这二十鞭,当着列位祖宗的面,是惩戒你心有私念,你可信服。”
“是。”
兄长的声音!
罗溶步子定在原地,忍着腿心打战,回过头看去。
裴轸一身蓝靛长袍,衣摆曳地,发丝从发冠中散下,落在前额。
他轻轻抬头,浑身不再颤抖,却像是卸了力般跪坐下去,深喘着气,朝外盯视而来。
罗溶甫一撞进他的眼睛,立刻像被揪住了后颈的猫,缩着脖子要撤后,身子却不听使唤,僵在原地。
光线微弱的堂内,他长久地凝视过来,不移开视线也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并不是在看她,只是在发呆。
“既然信服,那你该知道,今日朝上出面为你二弟作证是最好的时机,你却让机会就这么错过。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就算日后是你接任家主之位,可依然轮不到你做主!你不懂兄弟相携,却学那些阋墙之族,裴家百年来能走到今日的地位是为什么?如你这般,早晚叫先祖的基业断送!”
斥骂声在这四方院里传了很远又回荡回来,罗溶听得心惊肉跳。
“明日,圣上召集臣下议事,我再给你个机会,将你弟弟的罪身脱去,有那郭副将背着,又有举子和谯郡百姓联合上表指控于他,万事都已具备,不愁圣上不应。”
裴轸的目光收了回去,罗溶躲在墙后,没看到那一瞬的锋利。
“这些,是父亲做的吗?”
人影踱到面前,阴影罩下。
居高临下,是惯常的审视角度。
“这些并不难,难的是怎么让他们全心全意的相信,推波助澜而已。”
一声哂笑消失于无形。
“父亲难道不知,这次剿匪,朝廷调去的两万兵马折了大半,其中俱是二弟急功近利之过,郭副将劝阻无力,背下罪名已是将裴家视作仇敌。
我想为二弟脱罪,可郭副将的证词朝内朝外无人不知,圣上不但不信我,还会让他更加忌惮裴家。”
“这场剿匪失利,民间怨声不断,圣上心里不愉,此刻认错认罚、急流勇退,裴家尚有转圜余地,父亲难道要为二弟一人,倾覆整个裴家吗?”
嗓音暗哑,低沉压抑,仿佛是背后的伤所致,阴恻恻听来冷寒。
罗溶躲在墙后,听不懂这些话,但清楚是有关二郎那次剿匪的事。
原来害兄长被父亲鞭打,是二郎的原因,她无措地靠墙蹲在地上,心里坠坠得难受。
“二弟的身后名我会想办法保住,”人影踱步走去身后,“朝堂上的弹劾我也会从中斡旋。父亲。”
裴轸双目盯视前方:“还容我静待时机。”
身后响起一声轻嗤:“你说的不错,所以我只打了你二十鞭,只是你语气有怨,是对我这个父亲不满吗?”
裴轸垂目:“没有。”
“记住今日对你的惩戒。”
皮鞭重重一掷,脚步出了祠堂。
那身形再也维持不住,手一撑倒在了地上。
“兄长!”
罗溶跑到祠堂外阶下,却又觉不合规矩,左右看了看,躲去一旁柱后。
那倒地身形不住呛咳,颤抖不已,罗溶伸出脑袋,被他背后血水浸湿的蓝靛衣背惊得捂住了唇。
她转过身连忙唤春拂:“快去找人来,还有请大夫! ”
春拂踌躇一下去了。
罗溶再回头,他不知何时转了个身面向她,面色惨白,浑身汗湿,嘴角却牵了牵。
“劳烦弟妹,别找人……”
罗溶想起方才那些话,心里愧怍不已,眼尾鼻尖洇成了一片红,忍了片刻,最终上前去跪坐地上,将他一方胳膊搭在颈后,扶起他来坐好。
“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对不住,兄长--还能起来吗?”
罗溶将他扶起,没想到他竟伤重成这样,支不起上半身,无力倒在她身上,头靠枕在她肩膀。
除了她的手还抵在胸前,远处看来定然是要叫人误会。
“无碍咳咳咳……”
一阵剧烈咳嗽,他的身子跟着颤抖渐渐歪斜下去。
罗溶着急双手稳住他,却不想摸到了他脊背的伤处--
黏腻,还带着温热的湿,罗溶在他背后抬起手。
眼前血红一片。
脑袋一阵眩晕,她紧紧咬住唇放下手,胃里翻搅,抑制不住的泪珠顷刻滚下。
“你别--我,我……我让春拂去喊人了,你流了太多血,要止血的。”
啜泣声忍不住,反叫喉咙越发涩,她好像得了一种看见血就会哭的毛病。
“兄长,兄长?你,你醒着吗?我听人说,留了太多血,不能睡,你冷不冷?春拂马上回来了。”
胸口起伏,耳后发髻没有熟悉的香气,只有清爽的让人觉得馨甜的浅香。
他还待再寻,人已被他吓哭,颤着肩膀在背后泣不成声。
怎会有这样胆小的人。
只是怀中身子随着那一颤一颤地啜泣,撞着他的胸口,只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
身子绵软,倒不像是他在枕着她,而是她枕着他。
裴轸闭了闭眼,触感又明显几分,那双手怕他掉下去,还软软护在他脊背,只是触着那伤口越发有些疼。
“嘶!”
“怎、怎么了?我碰疼你了?”罗溶眼前泪幕模糊,想要举起手擦泪又怕血碰到了脸上,不敢擦。
见枕在肩后的人没有反应,她心里焦急,要回头看他是否还清醒着,却听到他出声:“我没事,多谢弟妹。”
罗溶止了哭,声音还哽咽着,摇了摇头:“兄长救过我,我记着的。”
她头上有一支步摇,甩起来拍在他脸上,裴轸闭眼,任那珠串扫过几下,抿起唇角:“这次就算还了,下回再看见了,别过来。”
罗溶不懂为什么,但还是答应了一声。
此时春拂忽然回来了,“少夫人!少--”
罗溶听见有人,惊得猛一下丢开身前人。
裴轸不妨,伤口砸在地上,疼得他一阵闷哼,冷汗爬起。
“少夫人……”春拂惊讶地走上前来,开始见少夫人与大郎君抱在一起,然后又突然吓到将他甩下地去。
一时愣怔,不知发生了什么。
罗溶意识到是春拂,连忙抱歉地将裴轸又从地上扶起来,脸颊红了红。
“对不住,对不住--兄长没事吧?”
她一副又要哭的声音,裴轸疼意已过,睁开眼来看去。
她一张小脸皱作一团,圆柔的眼睛十分抱歉地看着自己,脸颊耳垂透着粉,显出些笨拙。
姿态像犯了错的猫,小心翼翼的。
这样愚笨又傻气又木讷的女子,他忽然就牵了嘴角,嗤笑出声。
罗溶再次将他扶起,同春拂一起左右扶他站好。
“兄长,你的院子在--”
裴轸背后伤口牵动,实在痛得难忍,听见此话,脑门生疼,想发作的冲动涌上,却在睁开眼望见那双包着泪的眼时,莫名又消了下去。
“走那边。”
罗溶与春拂扶着人走出祠堂,拐过廊庑看到了两个人影守在门口。
罗溶认出一身黑衣的正是卫承。
他们忙上前来将人接过去,裴轸似终于舒服些,眉心也松了,罗溶看他们都很稳重,于是放了心。
见她要走,卫承喊住她:“少夫人,烦请少夫人随我们回涿院暂时看顾公子,我们去寻府医。”
罗溶回头看了卫承同那小厮一眼,疑惑,兄长的院子应该还有婢女伺候吧,怎会需要她看顾?
她看着自己一身狼狈的衣裙,恐怕不合规矩。
“我,我需要回去换身衣裳,但兄长的伤耽搁不得,你们还是先送他回去吧。”
卫承脸色为难了,垂头瞧了一眼似乎已晕过去的裴轸,只好点头。
罗溶目送他们离开,同春拂一起悄悄避着人回了曲荷轩。
换好衣裳,衣袖和前襟都有些血迹,她命春拂找了借口拿去洗掉,转头已瞧见快到用晚饭的时辰了。
这个时候再过去,应该也帮不上什么忙,兴许兄长的伤也已经处理好了。
但方才答应了他们,她想想,唤了个婢女过来:“你去涿院找卫侍卫,就说我路上脚扭了,现下在找药擦,望兄长体谅,下回我再去探望。”
婢女去了,罗溶安心了一些。
并非她不想去故意赖掉,兄长因二郎被父亲鞭打她也极是愧疚,可她说不上来。
她应该多去照顾他,为二郎弥补兄长的,但今日一些举动,回来了细细想来,她竟有些害怕。
幸好只是春拂看见了,若叫旁人瞧去,她私闯祠堂是一罪,举止不当更是一罪。
她刚在婆母那里发过誓,此生只为二郎守着,婆母又如此看重她,她更该谨守己身,不得逾矩才是。
弥补兄长的办法有很多,往后机会也有,不愁这一时。
罗溶说服自己,春拂忽然捧着一个木匣子过来:“少夫人,方才她们打扫,差点碰掉了这个玉佩,奴婢想着少夫人反正要去还给大公子,就先放身上吧。”
罗溶接过木匣打开,将那温润,触之生暖的玉佩放在手心。
她倒还未仔细看过兄长这块玉,成色确是极好,只是纹样不多见,她想想先放进了腰下挂着的荷包里。
京城进入夏暑,早起的山间也有些浓雾。
罗溶早起先拜见了老祖宗,再去给婆母请安。
冯妈妈这几日跟着她讲了许多府中规矩。
她才知道原来婆母不必一早拜见老祖宗,是祖母体谅她掌管府中中馈,一早要听各院各房管事媳妇的汇报,所以不必去。
等她到时,院中刚散了一批人,母亲歪坐在正堂椅上,枕着炕桌揉捏眉心。
“儿媳拜见母亲。”
罗溶上前去,声音细弱,怕惊扰了婆母,也是因婆母脸色似乎不太好。
她睁开眼来,恢复了笑脸,“起来吧,只有我们娘俩儿,用不着跪来跪去的。”
罗溶松了口气,抬头看去那笑脸,跟着牵了嘴角坐去一旁。
“昨日听说你兄长忽然身子不适,请了府医过去看,我一早想过去瞧瞧,这不,竟忙到了这个时辰。
正好你来了,替我去一趟吧,将这些都带上,让你兄长好生将养。”
啊?
罗溶一怔。让她去?
愣神的功夫,婆母唤了一声:“溶娘?”
她抬头瞧去,忽见婆母的眼神,总觉得在盯视着她,审视什么。
她脊背冷飕飕一凉,只好点头,“……好,儿媳这就去。”
婆母眉心松下去,牵起嘴角,“这就是了,别怕,你兄长惯来对弟兄姊妹们都好,你该常去走动才是。”
罗溶点头,起身接过廖妈妈递上来的木提盒。
一路恍惚,醒神过来时,她已到了涿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