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弟妻》壶玉

33、自由 “谨，谨臣

　　罗溶看着一应新送的衣物，领头的婢女说是兄长吩咐的，她没多想：“先收起来吧，寻以前的旧衣过来。”

　　说完那婢女却不动，面色犹犹豫豫，罗溶问：“怎么了？”

　　她们才支支吾吾：“以前的旧衣，没了。”

　　没了？
　　罗溶披着被子遮身，也不能起床去看，又问：“为什么没了，你们洗丢了？”

　　心下无奈，想着那么多随意一件都行，却不想婢女回道：“不是奴婢们，是，是公子--”

　　“今早公子吩咐，少夫人从庐阳带回来的衣物全部都丢掉，这些是准备的新的，已经熏好了香，少夫人换新的吧。”

　　什么？

　　罗溶只觉听错了，兄长将她的衣物全部丢了，这是为何？

　　春拂瞧着罗溶面色，沉沉转头吩咐：“你们都放下出去吧。”

　　待人都走了，春拂坐到床边，瞧着娘子的发养了这一年，已经跟绸缎似的漂亮了，她伸手理了理，安抚道：“少夫人别伤心，旧的总归是要丢弃的……”

　　罗溶望着那些婢女离开合上的门，怔怔地垂下睫，难以回神。

　　“可那些，都是二郎陪我一起挑的，许多都还没有穿过，怎么能丢呢？”

　　罗溶一把抓住春拂：“你去，你快些出去问她们丢哪儿了，万一还能找回来呢，你快去，你快去。”

　　春拂看着娘子脸色，垂眉低头要哭，却不动。

　　她若将那些衣物寻回来，叫公子知道了，只怕娘子免不了要遭罪，她实在不能看她受欺负了。

　　罗溶看着春拂为难的样子，失望地垂下手。

　　想起昨晚兄长那双看着自己的目光，她藏在小衣下，平日不为外人所知的地方，挂着她为二郎求的平安符。
　　那是他离开的一月后，心中似有所感，日日夜夜睡不安稳，在庐阳的道观里抄了半月的经求来的。

　　只是日子久了，她戴习惯便也没取下来，若不是昨晚，她几乎都忘了。

　　难道是因为这个？

　　她无奈换上新衣，去看收拢衣衫的柜子，里面果然空空如也，其他摆在一旁的柜箱都是后来添的，或今日送的。

　　心口空空的，她转过身望了屋中一圈，再看到梳妆台，呼吸陡然一滞，连忙推开春拂走到门前打开门。

　　院里的下人、管事的妈妈、她房中的一应用物，如今还有衣衫，竟同刚来裴府那段时日彻底换了模样！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她虚软扶着房门，心口乱跳，再抬眼从门内俯视而去--
　　院边扫雪的下人朝她望来，院门外抬着炭火往灶房去的婢女放下筐篮，从廊庑拐过来的管事妈妈，纷纷屈膝抬头看着她。

　　风刮起碎雪，那一双双眼睛，那么的黑白分明，却又仿佛深不见底。

　　好似那眼眶后不是她们的血肉，而是一个人在借眼眶的遮饰，在时时刻刻盯着她。

　　罗溶猛地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踩中裙角倒地。

　　春拂惊叫：“娘子！”跑过来接住了她。
　　罗溶虚虚靠着她站稳，可转过身，春拂定定在看着她。

　　罗溶连忙推开她的手后退，颤着手抵住墙，胸口的呼吸声连心跳声都盖过去了，她只身着一件单薄里衣，可浑身的血液在此刻沸腾，她半点不觉得冷，后背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春，春拂。你看她们的眼睛，她们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罗溶脑海里的那一双双眼睛时刻逼视着她，她信春拂，将春拂的眼睛忽略，只是吓得只想知道这个答案。

　　春拂被娘子的反应吓住了，见她满头满脸的汗，伸手过来：“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热了，我瞧瞧。”

　　罗溶一把推开她的手：“你先回答我……”
　　她清醒了些，重新换了一个问题：“这些婢女，究竟是什么时候换的，原来的那些呢？”她蹙紧了眉看过去。

　　春拂冷不丁被质问，娘子的眼睛就在面前，即便她心口震荡，仍收敛神色，从容道：“怎么了？她们都是犯了错然后被罚出府的，我不是说过嘛。”

　　都是犯了错……
　　那她住在曲荷轩这么久了，她们犯了什么错，谁犯了错，她至今一无所知。

　　她细细回味之前春拂告诉她的，只觉更怪异了。

　　心头犹如一团迷雾，正被剥开一角，却突然抬头发现那隐约藏在浓雾后的轮廓，实是巨兽一般的大。

　　那时春拂怎么回答的--
　　都是犯错，可那段时日频繁有人被换，每当她问起春拂要不打岔，要不就说是犯错离开了。

　　她抬起头看着春拂。

　　到底是真的，还是春拂在骗她，哪里有这么多的人犯错呢？
　　她咽了口唾沫：“那这些人，是谁安排来的，母亲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可这时春拂突然不说话了。

　　门外的妈妈走进来，罗溶根本还不认识她，只因这人极少出现在她面前，她又只习惯春拂伺候，是以院中如今的下人对她说来都一个不熟。

　　“少夫人，大公子来了。”

　　是了，这个人只帮着通传消息。

　　她转过身，见那妈妈正在打量她，发觉她在看她，连忙恭敬地收回了眼神。

　　罗溶后背汗毛竖起。
　　那眼神她看清楚了，从未注意到的眼神，竟然是在细细打量，像是要将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都看清楚，看透了。

　　她们到底在看什么？

　　罗溶还在愣神，春拂上前使了个眼色让那妈妈下去，虚虚扶着她的手腕：“娘子，我们先不说这个了，公子来了，先穿衣吧。”

　　罗溶见那妈妈转身要离开，伸手就要去抓她，不想那人动作极灵活，出门拐角就没影了。

　　正当她惊得震住，裴轸紧接着出现。

　　人影落在她面前的地上。
　　罗溶抬头，他目光逡巡，上下地凝视过来，罗溶紧紧看着他，一股熟悉感涌上。

　　“为何站在门口。”
　　他跨过门槛，春拂却很识趣地放下她的手出门合上了房门。

　　罗溶瞧着那被关上的房门，一丝缝隙中透进来一点光，隐隐照进她心里，照见了一条藏在她眼下，从未注意过的线。

　　可她摇了摇头，不可能的。

　　房中寂静，裴轸扫过春拂递来的眼神，再观面前人的神情，垂眸思量片刻，心中便明了七八分。

　　再次打量看去，女子胸脯起伏，想是吓着了，雪肤细颈穿一身嫩菊绿的里衣，墨黑长发垂肩，神情恍惚，看不也看他一眼。

　　“来人。”

　　罗溶转头，裴轸朝她走来，她垂头后退，下一刻眼前天旋地转被打横抱起，“啊！”
　　落空感激的浑身一颤，方惊叫一声，裴轸反手捂住她的口。

　　罗溶抱着他手臂，眨着眼。

　　屋门被推开，几个婢女并春拂进来，她瞧去，个个恭敬垂头，那眼睛一个也没抬起。

　　她愣住了，裴轸在时她们原来是这样的。
　　那为何独她在时，那些眼睛一直不停歇地追着她，没了管事妈妈，就是院中的婢女，出门还有春拂。

　　可春拂……她不信，春拂怎么会呢？

　　她一定是向着她的，心是跟着她的，否则怎会说出愿意陪她吃苦的话。

　　罗溶满心都是疑问，她分清自己该信什么了。

　　或许，她同自己解释，她们只是怕裴轸，所以不敢抬头，而她往日对她们过于放纵，是以她们不怕她，也就不遵规矩了。

　　“想什么？”

　　裴轸抱着她转身往床榻走，她挣扎摇头，被捂住嘴说不了话，只拼命摇头，她不要在这个时候。

　　靠近床，裴轸像是惩罚她，双手在她还抓得牢牢时，蓄力一甩将她丢上床。

　　“啊！”

　　犹如高空坠落，罗溶惊得浑身冷汗落到床上。

　　“给你们少夫人更衣。”

　　“是。”
　　春拂和三个婢女，有的拿衣服去，两三个上来将她扶起，罗溶只觉自己像被操控的木偶，随她们摆弄。

　　而裴轸站在床前，也不避不退，就这么看着她。
　　一双眼，凝滞不移，落在身上犹如实质，细细刮蹭着她的皮肤、脸，甚至头顶每一根发丝。

　　兄长何时变成了这样？

　　罗溶突然想，她从前见到他，他都是如君子般有礼，言行举止规矩得体的。
　　不仅是对她，对外人也是一如此，可今日和昨晚的他，分明全然变了模样。

　　那张往日看来正经冷肃，只是过分漂亮的脸，今日无端多了几分阴沉，眸光似压抑着什么。

　　更完衣婢女都出去了，罗溶回神正要起身，突然脚踝被抓住。

　　“兄长--”

　　她挣扎两下，裴轸却捡起脚衣，替她慢慢穿上，自若道：“今日张大人说起，昨日在街巷救你的事。”

　　罗溶浑身一震，这事他昨日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裴轸看向她，压着眼尾勾唇：“用过饭，我便带你出门。”

　　什么！

　　她已经拒绝过了，裴轸不是知道吗？
　　“我不去。”她急忙摇头。

　　他将脚衣为她穿好，套上绣鞋，“放心，只是去看看，并没让你见他，听话。”

　　他的态度又突然和缓，揽着她起身去桌前坐下，摆筷夹菜给她。

　　罗溶一顿饭吃得心口直跳，她是越来越看不懂兄长了，那个正经冷肃的人，甚至很是有礼的人，为什么突然阴晴不定。

　　她心头翻了无数个浪头，猜来猜去，除了她的秘密是裴轸不知道的，其他的，他都将她摸得清清楚楚了。

　　正思量，一双筷子夹了笋丁递到她面前。

　　罗溶看他一眼，裴轸神色淡淡，只是嘴角带笑，她只好放开碗，谁知他仍旧不动，将筷子凑近了些。

　　罗溶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也不想让步，她不习惯吃别人筷子上的。

　　支吾道：“兄长放碗里吧，我自己来。”

　　裴轸坐于她身侧，突然伸手掰过她的下巴，“溶娘，今晚我留宿……”

　　罗溶张口将笋丁卷走，乖巧地吃掉。

　　裴轸失笑，对于她方才的出神便不计较了，继续夹了笋丁到她碗里，坚持将人喂饱。

　　午后阳光正盛，出门坐上马车，路边的积雪都扫得干净，只是仍旧冷，路面结冰，车轮碾过去，只听清脆的碎裂声响在耳边。

　　罗溶想掀开帘看看在往何处走，裴轸又将她打断。

　　“那双玉镯，为何不戴？”

　　她盯着手腕，心下咯噔，犹豫片刻解释道：“太重了，我不习惯。”

　　正说着裴轸捉了她的双腕，尚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坐进他怀里，罗溶吓得不敢动，下一刻，他一手按着她，一手捉过她的左手，吻上她的手心。

　　一股极难捱的痒攀上，罗溶曲指闭上眼。

　　手心忍不住想握，痒钻心挠人，她咬住牙，齿酸得厉害，悄悄睁开眼看去。

　　裴轸微眯眼尾，描摹游移，最后向上在她腕心轻轻啃噬，像细细密密的蚂蚁在咬她。

　　“我送的你不戴，求给他的，倒是日夜不离。”

　　罗溶耳边心惊，他松开她的掌心，转而扯过她的膝弯跨坐过来，眉压得很低：“说给我听，你该叫我什么。”

　　罗溶被他突然恼怒的举止吓住，羞赧地姿势刺激着她的脑门。
　　她全然想不起来，只想快些起来，以免被人看见。

　　可她稍动一下，裴轸膝盖抵过来：“叫谨臣，不许叫兄长，溶娘，叫我。”

　　战栗和羞耻混杂，罗溶颤着泪水咬唇：“谨，谨臣，谨臣放了我--”

　　混乱的视线中，裴轸眉眼带上笑，终于放过她，掌心在后腰一提，将她放下坐好。

　　罗溶经此一吓，已是手酸腿软，心口突突乱跳，忍不住脸红头晕，泪水涟涟。

　　裴轸取了手帕，伸手圈住她，将脸上的泪轻柔擦去。
　　“往后丢了二郎的东西，戴上玉镯。在我面前也不许出神想别人，你的一应穿戴、吃用，每日由我决定，祖母母亲唤你，需得我知道再去，想出门--日后不宜出门。”

　　“溶娘，”他掰过她的脸，“犯了错求是没用的，昨晚你已领教过了。听话，我们好好过，孩子不急，会有的。”

　　罗溶已无法用惊惧来形容此刻的心境。

　　她神情呆滞，身子僵硬，全然似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人，除了那止不住的战栗，她几乎连自己也要以为灵魂已经抽离。

　　裴轸不以为意，圈着她的身子靠过去。

　　罗溶枕在他胸口，迟迟无法回神。

　　美目失真，渐渐失了光彩。
　　她心底领悟了一件事，自己从此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不再自由，她的一切，也都不属于她了。
　　窒息已如掐上咽喉的双手，她被牢牢控制，无法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