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弟妻》壶玉

32、动静 “害怕么？

　　“ 兄长？”
　　罗溶实在无法忍受这寂静，嗓音闷闷地唤了一声。

　　裴轸的思绪被拉回。

　　“害怕么？”
　　他将那系带慢慢解开，看她脸上神情，已经被放空了神经，吊干了所有耐心。

　　此刻，她当应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罗溶急促地深吸了气，颤着声线答应：“可不可以下次，我没准备好。”

　　裴轸失笑，拆开的礼，如何有还回去的道理。

　　今日时机很好，他改主意了，她眼上的布，用来做祭品正好，以免二郎还不知晓，叫他亲眼见过，才合情合理。

　　“没准备好，下次，就能准备好么？溶娘，早该记住我的话，就不必求情了。”
　　那嗓音格外柔软，可听来着实叫人胆寒。她就知道兄长是讲不通道理的，求更是无用的。
　　泪珠方滚滚而下。
　　嫩笋新剥，斜风骤雨来催。

　　什么时辰，什么天地，如牵在空中的风筝，悠悠飘空。

　　细细密密，雨点敲在神经上，如落玉盘的珍珠，如拨弦时的指节，一重接一重落下的，是吻，还是撕咬，她被蒙住双眼，却似连五感也尽失了。

　　飞雪扑簌簌而落。

　　春拂跪在庭院，一个头一个头地磕下去，泪痕结在了脸上，冰刺着骨，雪压着头，她望着那门，好似永远也不会开了。
　　可心里的愧疚，她无颜对里面的人说，除了这般折磨自己，她想不到任何办法了。

　　“求公子，求公子开恩，求公子开恩……”

　　嘴唇嗫嚅，声音一次次细下去，最后的那点执念也被飞雪卷走了。

　　卫承蹙眉望着雪地里的人，看着烦心索性转了个身望着别处。

　　心里虽有些可怜，但主子的事她怎么敢来掺和的，别说跪在雪地里，就是跪在火海，公子又怎会听她的。
　　况且，他实不知这又有何可求情的，公子和少夫人，不是早晚要生孩子吗？

　　“砰！”
　　雪压枝头，后院响起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厚雪跟着深埋。

　　罗溶眼前的绸带蓦然被解去，她瞳孔失真，犹如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裴轸指尖轻挑，他拨弦的指节修长，无形的弦更有了形，她眉心便蹙。没有焦点的瞳孔，更美得似鬼魅，娇憨的嘴角张合，裴轸细细将这情态尽收眼底。

　　“溶娘，该叫我什么？”

　　罗溶全部神志被拨走，被拉回时，骤然发现自己能看见了，羞怯和不堪占据了全部，她曲趾闭上眼，摇头不住滚泪。

　　娇泣衬着窗外风雪声都格外动听，裴轸俯身，瞳孔转而幽深，指尖脱离了温热的暖玉，低下头吻上空置许久的唇。

　　满床铺满绸缎的长发，衣衫叠叠，窗外风雪肆虐，听在耳边似那风撕扯的不是草木，而是别的什么。

　　战栗被飞卷的碎雪，拍打挫磨，雪被风揉碎了，更撕扯咀嚼，咬皱了。
　　唾迹未干，雪又附上，痕迹盖过痕迹，像白茫茫一片的京师，黑檐瓦顶早看不出本来面目，大雪不会怜惜任何人，天地失了真切。

　　整整下了一晚的雪终于在天将明时停了。

　　卫承递了几次水进屋，见那差点冻昏死过去的人只差跳河去死，他劝着吩咐下人带走了，若今早主子醒来见她这副模样，那就真的要去死了。

　　见天色还有一个时辰的模样就该上朝，他将早就准备好的干净衣物命人拿去熏香暖热，好叫公子一换上就是暖和的。

　　可眼见时辰逼近，公子仍未出来，卫承急躁，只好在屋外催：“公子，时辰不早该上朝了。”

　　屋里没有动静，难道公子还没醒？

　　裴轸一夜未睡，整理好自己和陷在软榻里的人，终于放心抽离，下床将床帐重新掩好，捡起地上那片小衣。污渍明显，他收裹起来带走。

　　卫承正待再叫，门骤然打开，公子一身里衣站在门口，盯他一眼。

　　他连忙反应过来叫人进屋收拾，自己也跟着进去。

　　站在屏风前更衣，卫承瞧着公子浑身似并无变化，脸色也一切如常，只是手里拿着两件衣衫，他撇一眼，吓得眉毛直抖。

　　少夫人的里衣他收在手里，难道是要带着去上朝？

　　这种惊世骇俗的事，简直闻所未闻！
　　可也只有公子干得出来。

　　裴轸更完衣正要出门，卫承秉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连忙上前两步：“公子三思！”

　　这动静将几个侍女吓住，裴轸眉心微蹙转头睨着他：“讲。”

　　卫承硬着头皮，将头又埋下几分：“公子不可，少夫人的衣物只怕还未带进宫门便被搜了出来，于公子的名声不利啊，还望公子三思！”

　　他只觉自己说的够清楚明白，够尽责了，可空气突然滞住，几个侍女更是只差戳聋双耳，他顿觉不妙，果然下一刻还未起身，肩头一个脚踹来，他摔出足足几尺远。

　　“今日不必随我上朝，回涿院领三十板子，仔细思过。”

　　裴轸将衣物递给侍女，嘱咐：“拿去丢了，从庐阳带回来的衣物，一件不留。”

　　“待会送了新的过来，拿一样的香熏透了，再送给她穿，旁的香一概不许沾染。”

　　侍女对此见怪不怪，这曲荷轩大到少夫人的穿衣吃食，小到院里的花草，早在无形中由公子换了干净。

　　几人领了命令，送走人便开始忙活。

　　“咳咳咳！”

　　天明雪停，可昨夜的寒冷犹在，虽无云层压顶，太阳没出来，一丝暖意都无。

　　春拂抱着药碗，坐在床上，脚边是一个小火盆。
　　少夫人待下人一向宽容，冬日里数她们院子的奴婢过得最暖和，什么也罚也没受过。

　　窗缝漏进来几丝冷风，她撑手将药碗搁下正要去关窗，一同住的婢女进来。

　　“春拂姐姐，你好些了吗？”

　　春拂回头，叹口气重新坐下，碗里的药已经喝完，她却盯着碗发怔，眼底红肿。

　　忆起昨夜在窗下听见的哭声，她心跟着抽痛，指甲在左手背深嵌下去，由痛来惩罚自己。

　　若不是她背叛少夫人，若不是她隐瞒公子安插的眼线，少夫人怎会受这样的苦。

　　少夫人本不必继续待在这府里的，是她一步步间接促成此事。

　　此刻如何赎罪都是晚了。
　　眼底又忍不住滚泪，咸涩的泪淌在脸颊上，将昨夜的冻伤刺得生疼。

　　“春拂姐姐，少夫人醒了要找你呢。”

　　春拂惊醒，连忙擦了泪换上衣衫出门。

　　寂静堂屋，窗纸外阴沉沉，连风也没有，空气中浮动淡淡馨香，暖意熏过，夹杂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罗溶浑身酸软，水亮的眼睁着，像是早已醒了，床帐内黑沉，她虚虚望着帐顶，脑袋一片空白。

　　直到婢女来敲门她才愣愣回神，掀开帐子，新鲜空气流过，帐子里细微差别在此时异常明显，牵着昨夜的一切醒来，她陡然不知如何面对自己，重新将自己掩进被子。

　　这次她没有醉酒了，什么都记得清楚。
　　不堪和羞涩围剿着她的心，左右撕扯，心中复杂间，不知怎的就想起与二郎新婚洞房那日。

　　二郎是极疼惜她的，她们那次是和谐又夹杂甜蜜的经历，可这次……

　　兄长看来并未打算让她这么快怀上孩子。

　　昨晚……更像是惩罚。

　　这种感觉带给她一种全然陌生的体会。
　　一时想深了，醒神过来，羞耻的背叛漫上来。

　　这种背叛，是比在庐阳那次更甚的，这次她是清醒的，看似拒绝，身体却不由自己做主。

　　自责和对突然来的害怕让她陷在床褥里，将自己里里外外审视了一遍。

　　春拂推门进来时，罗溶正无法面对自己，躲在被褥中，猛得被一惊，她方掀开被子便被一个身子抱住。

　　“娘子！”

　　春拂哭着揽住她的肩，片刻又怕累着她，赶紧让她躺下，瞧着罗溶有些苍白的脸，愧疚更甚，屈膝在床边跪了。

　　“少夫人，奴婢…奴婢对不住你。”

　　罗溶惊了一跳，可浑身酸软无力，咬着唇起身来扶她：“怎么对不住我了，你先起来说话。”

　　春拂怕她跌着，又扶着人回身躺下，将泪擦干净道：“奴婢昨晚……该，该阻止公子的。”

　　她想说，少夫人受欺负，被强迫做那样的事，她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罗溶一听，羞窘得手足无措，咬着唇难堪地不知说什么。

　　兄长那样的性子，春拂如何劝得了呢？
　　何况，这都是早晚的事，凭她如何想，如何不愿接受，这一切都不是她能做主的，春拂就更不能了。

　　不若自己想开些罢了，总能找到理由宽慰，不至于日子难过。

　　她将春拂扶起来：“好春拂，别自责。”

　　“想点好的，比如，我们不用再回庐阳，往后不管婆母还是老夫人，都不能再赶我们走了。”

　　有一个地方能容下她们，往后日子也会越过越好的。

　　春拂啜泣着止了哭，看罗溶脸上淡淡的笑，心里只觉更酸胀。

　　近午时阳光终于冒出来，积雪在重楼殿宇上堆积，阳光一照，琉璃瓦都失了光彩。

　　下朝路边的湿泞滑倒了几位官员，后边的人跟着慢下脚步，生怕给自己也滑倒了，在这步履艰难的人群中，裴轸却快步经过，状似有急事。

　　周围官员纷纷侧目，只是紧接着一人追上前去。

　　“裴大人。”

　　裴轸听见这声并不想回头，那声音快速靠近，“裴大人莫不是家中又有急事？”

　　裴轸慢下脚步：“张大人似乎很闲。”

　　张长临埋头笑了一声：“大理寺最近确实没什么事，张某这不是下朝了，也只能在长街四处走走，不过昨日倒凑巧--”

　　裴轸蓦地停了脚步，张长临见此心下更来劲：“在一街巷中遇到了一个人，我见眼熟上前救下了她，不想那人，竟是裴大人的弟妹。”

　　裴轸面色淡然，抬步继续。

　　张长临也不急，跟上去：“弟妹很是心善，连路边的乞丐也不忍见其在风雪中受冻，在下便好人做到底将那两个乞丐送回了相府，烦请裴大人转告，她们两人过得很好，弟妹若空闲，只管来探望。”

　　裴轸指在袖下收紧，面色不变，眸光却一转：“多谢张大人。只是弟妹今日偶感风寒，下不来床，身子受不得风，张大人好心我这个兄长便替她心领了。”

　　说完，张长临在那双眸中似领悟了什么，脚一瞬重若千斤。
　　立在原地，看着那人影渐行渐远。

　　到宫门前快要上马车，恰好经过张相，裴轸与他略一揖便过了，余光却扫到张相转瞬眼底黑沉。

　　他嘴角含笑从容离开。

　　那日朝上，陛下罚没的官员，多是与他张家有关的，这时张相面色不佳想来实属正常。

　　坐上车一瞬，他却突然又变了神色。
　　指节深陷掌心，侧头朝车帘外看了一眼，抿紧唇：“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