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弟妻》壶玉

34、鸟儿 “这便好。

　　车轮辘辘往前，不多时停下，裴轸牵着她下车，罗溶认出是昨日遇到张大人的那个巷口。

　　卫承上前指着一个紧闭的门禀道：“公子，就是这里。”

　　这里怎么了？

　　裴轸垂头看她一眼，护着她走近。

　　卫承在一旁道：“那祖孙俩昨日在少夫人走后，便被处置带进了这扇门。”

　　“！”
　　罗溶倒吸凉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出声时已来不及，裴轸的视线投了过来。

　　她连忙眨眨眼避过去，好在他并没反应。

　　只是问：“里面可有人？”

　　卫承：“有，只是我们不好公然闯进去，公子和少夫人不若先在车上等着，等我们处理好再进。”

　　裴轸点头，带着她回到马车。

　　四目相对，罗溶忆起昨日原对那位改观的张大人赞叹不已，今日便成了个手段狠辣，杀人不过眨眼的凶恶之人。

　　她彻底有些迷失了。

　　“在想什么？”

　　裴轸手肘枕膝，微微前倾，身形凑近她。
　　罗溶靠着车壁往后挪了些：“没什么，只是觉得害怕。”

　　“没了？”

　　罗溶被那道视线逼迫，抿唇：“张大人昨日还善心救济，今日就翻脸了，我只是觉得他变得太快。”

　　裴轸扯唇，还真是一朵纯洁无暇的菟丝花。

　　“不是今日，是他本来如此，看清楚了吗？”

　　什么？

　　裴轸瞧她娇憨模样，眼珠黑白分明，似乎当真不懂，意外心底淌过一丝热流，提手将她带下车，正好那门被破开，此时两具尸体从内抬出。

　　罗溶吓了一跳连忙闭上了眼。

　　裴轸将人锁在胸前，埋头：“睁开，仔细看。”

　　罗溶咬唇摇头，裴轸细细咬耳朵：“不听话，今晚还想领教？睁开。”

　　罗溶无法，只得将眼睁开，两具尸体摆在地上，她被推着过去，卫承领命扒开两个乞丐的脸。
　　冬日寒冷，尸体放了一夜，浑身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罗溶清晰瞧见，祖孙脖颈泛着青紫的淤青，脸浮肿，是死前血气上涌，苦苦挣扎的结果。

　　视觉冲击，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昨日祖孙的鲜活模样犹在眼前，此刻已经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若不是遇到坏人，她们即便躲在冬日的门槛外，今日说不定都还活着。

　　被活活勒死的啊。

　　罗溶咬唇不敢哭出声，只想是不是自己掺和，才致那张大人虚情假意要救，若不是她多管闲事，她们怎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溶娘，可看清楚了？”
　　裴轸的声音响在耳边，罗溶点了点头。

　　“往后还敢接近这些人吗？”
　　罗溶摇摇头。

　　“两个乞丐的命不值什么，她们即便不被勒死，也会冻毙于风雪，但张长临就是借着这两人接近你，用过便丢弃，你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往后离他远些。”

　　裴轸面色幽幽，挥手让人将尸体带走。

　　罗溶见此连忙拉住他的衣袖，他俯下身来凝着她的眼睛。

　　“可不可以，将她们好好安葬。”

　　裴轸顿了顿：“厚葬便不必了。”

　　重新回到车中，马车调转方向回程。
　　她没明白，裴轸带她出来一趟，仅仅只是告诉她，那位张大人不是好人？

　　轻吻落在额角，罗溶惊醒，裴轸盯了她的眼看了半晌。

　　“自责什么？”他突然说：“那祖孙收了钱在你面前演戏，并不可怜，她们的死也与你没有关系。”

　　罗溶抿唇没说话，一双手突然顶起她的下巴。
　　他眸光沉沉。

　　“叫你清楚旁人的不轨之心，这一趟少不了，”他话锋止住，凝视了她的脸片刻，“否则你谁人都信，你该信的只有我。”

　　心底的那丝熟悉感窜起，罗溶猛地心尖一抖。

　　她想起来了，这双眼，是同今早院里看见的那些婢女一样，那脸生的妈妈一样，是将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描摹看透的眼神。

　　是兄长……
　　罗溶只觉自己离迷雾后的真相只差一步，答案已经近在眼前。

　　可她不敢问，她甚至连眼中的疑惑都要藏好，自己在裴轸面前，已经没有躲的地方。

　　她眨眨眼垂下睫，“兄长说什么，溶娘便听。”

　　裴轸松开手，像是极满意她的表现，反应又同从前一般正常许多，甚至可称谦谦有礼的君子。

　　“这便好。”他轻轻整好她肩头衣衫，拾起一缕乱发在指尖顺了顺。

　　罗溶忍住想逃的心，悄然间，他的靠近已让她只剩恐惧。
　　脑海突然回想起从前与二郎相伴的时日，她是多么轻松惬意，甜蜜又幸福。

　　二郎从未如此对过她，也不会像昨晚那般对她，尽管她一早醒来还抱着某种期待，期待即便没有二郎，兄长往后应也要好好待她的。

　　可惜。
　　此时她竟有些分不清自己成了裴家延续香火的儿媳，还是一个彻底被关入笼子的鸟儿。

　　她甚至还不明白自己怎么走到这步的。

　　本以为回府的路，走了许久，最后停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裴轸掀开车帘，刺骨寒风徐徐灌入，她顺着看着出去，此时车正停在一个长街的树影后。

　　树影遮蔽的地方，一气派大门前停着辆马车，车中正有人下来。
　　远远看去不甚清晰，她却一眼认出是兄长上朝穿的朝服，只是那身着朱红朝服的人是一须发灰白的老者，眉目沉肃、冷酷。

　　罗溶悄悄望了裴轸面色，他眉目压低，眸底似有深意。

　　风吹动树影，朝服的朱红在眼前翻飞，袖袍扇动，一个清脆的掌掴声落在人群间。
　　张长临偏过头，耳膜嗡嗡作响。

　　“混账！”

　　围起的下人纷纷将头压低，门前早被赶得空无一个行人，尽管如此，张相的声音还是收了些。

　　“你闲不住看上个寡妇也就罢了，这个紧要关头，让人捏住一点把柄，那两条贱命，也能将你拉下水！”

　　张相气得胡须直抖，指着儿子面门的手不住颤，牙关咬的咯咯作响。

　　张长临半边脸颊顷刻高高肿起，眼中血丝翻涌，偏着头久久没动，张口用舌撑了齿关，深吸了气收回头。

　　“是。儿子知错。”

　　张相吹气，背手侧过身盯视长街：“近日你多往宫里走动，太后娘娘那边多亲近，陛下只怕--”
　　张相眉心紧蹙，心里隐隐不妙，眼白泛黄，眼光却锐利：“总之，雪灾一事只等陛下消气后，撤回湘横二地的人，暂时填埋矿坑处理雪灾，切不可再引陛下注意。”

　　张长临：“是。”

　　张相回头看他一眼，叹口气，心中再怎么埋怨，毕竟是唯一的儿子，咬咬牙：“此事了结后，那寡妇随你使手段如何，就是迎进门，我也懒得管你。”

　　雪从树枝坠落，张长临眸光一亮，看父亲先一步回府的背影，忍不住牵起嘴角：“谢父亲！”

　　裴轸放下车帘，指节在袖中摩挲，眸底光影明灭。

　　他料定张家已经接到消息，只是没料到反应大大超出预料，两个乞丐也能让他们如此警觉，看来他猜的不错。

　　陛下果然有意动了。

　　眸光细碎，他抬眼看去，视线里的女子靠着车壁，昏昏欲睡的模样。

　　方才从树枝落下的积雪从他眼前擦过，对面人看着却比雪更透亮，他轻扯唇角，眸底的寒意也跟着化开。

　　罗溶抱着手炉，暖意熏得眼皮沉重。
　　她看不懂裴轸在看什么，索性闭眼睡一会儿。

　　正觉魂飘飘欲飞，骤然手腕一拽被人整个带起，她惊慌醒来，自己已经坐到了裴轸怀里。

　　她的视线正好与他平齐，吓得后脊一酸，头向后仰去。

　　“兄长。”

　　裴轸垂着眼，视线在她没有斗篷裹身，纤细身形上描摹，腰身不足他两掌宽，分明清瘦，腹前又有软肉。

　　摩挲触觉，软乎温暖。

　　他觉得，还是有肉好些。
　　有隐隐香气袭来，喉干舌燥，他滞住呼吸。

　　罗溶半晌不敢动，裴轸的目光不知道在看什么，只是目光像她从前见过饿极的人，眼睛发红。

　　没等回神，她忽然觉得腿下有什么抵着她，一轻一重的，隔着衣料。

　　她没多想，下意识埋下头去瞧，还没瞧清楚，耳边裴轸的呼吸骤然一重，将她提起放回身旁坐下。

　　“回府。”

　　他不欲理她，她只得作罢。

　　天已黑沉，刚进府门，春拂来接她，罗溶却见门口守着孙妈妈和两个婢女，她以为是老夫人命人来等她的，孙妈妈却上前将兄长拦住。

　　“公子，老夫人有要事请公子去春熙堂叙话。”

　　原来是等兄长的，罗溶屈膝行礼后便跟着春拂先离开了。

　　夜色下，雪光照着人影渐行渐远，穿过垂花门去彻底消失了，裴轸抿紧唇收回视线，点了下头。

　　春熙堂内灯火明亮，似乎正等着人来。

　　裴轸收紧面色，跟着婢女掀帘踏进门槛。

　　“祖母。”

　　“来了，坐吧。”

　　老夫人语气平淡，可相处了多年的一家人，一听便知她有话要说。

　　裴轸就近坐下，等上茶的功夫，老夫人一直定定看着他，裴轸只当不知。

　　“我原以为你对兼祧一事应不太满意，现下看来，你与溶娘倒相处得来？”

　　裴轸起身应付：“为着子嗣延续，孙儿也要尽心。”

　　老夫人轻轻笑了一下，意思却不明，咳了两声，孙妈妈上前拍背，她挥退继续道：“为着子嗣你能担起大任，这很好。”

　　“可万不能沉湎后宅，家族荣耀与你婚事息息相关，待溶娘有了身孕，你与游大小姐便该定下了，游太傅很中意你，轸儿，你可要掂量清楚。”

　　“是。”

　　老夫人继续看着他。不动声色，这是她看重的一点：“近日时局动荡，你更要警觉，家主的重任交到你手里，我很放心，你父亲和母亲的心思不必理会，有我在，族中还无人敢反对。”

　　“轸儿，你前途大好，别辜负祖母对你的期望。你公务繁忙，往后除了三五日过去，其余时候别浪费时间在不相干的事情上。”

　　裴轸袖下曲指，面色如常：“是，孙儿谨记。时辰不早了，祖母保重身体，早些歇息。”

　　说完转身离开，老夫人还未来得及唤住，人已经掀帘出去了。

　　她望着那消失在帘后的背影，只觉听从他的决定，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这时竟难以明说了。

　　“老夫人别担心，公子心里有数，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让你操过心？”孙妈妈宽慰道。

　　老夫人起身回榻，心里答不上来这话，只好相信是自己多想。

　　毕竟下人来报轸儿不仅昨夜宿在曲荷轩，今日一下朝也半步没回涿院，又径直过去了，午后还带着人出了一趟门直到这个时辰才回来，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

　　她担心他嘴上为家族着想，延续子嗣的话只是托词，他是另有心思，只是藏得太深，连她这个祖母也被他骗过去了，那可就万万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