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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左临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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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满满总是在说这样的话。
坦率而言,尽管吴君懿与她是胜似亲生的姐弟,许多时候也并不能理解怀满满对于“行走江湖”一事的执拗。
吴醉当年是不顾师门上下劝阻离开争花镇闯荡,回来后心灰意懒闭门不出。吴君懿不免心想,娘那样一时风头无量的侠客都是如此,何必硬要去逞这个强呢?
“小懿,你上台来。”
怀满满显然是注意到吴君懿抿着嘴不说话,倒也没急着说教她。她轻轻巧巧无声地跳下,拍了拍吴君懿肩膀上的褶皱,低声嘱咐一句:“小心些。”
吴君懿昂着脖子:“冲哥哥有分寸,不会伤我。”说着腰间一拧,纵身跃到台上。
独孤冲还立在原地不动,看着吴君懿跳上来,只是含笑道:“小懿,不必紧张。”
“好,那冲哥哥,你要小心了!”
吴君懿平日里偶尔也会和姐妹们一起比武,也是赢多输少。尽管怀满满在百花宫中武功已经是一流,但与吴君懿比试起来也是伯仲之间,甚至略逊一筹。此时腰间双刺流畅抽出,脚下步法并不如怀满满迅捷,虚实之间平添几分迷惑。
“你们仔细看。”怀满满认真为周遭师妹们讲解,“小懿与我不同,他自知生来体弱,若是只拼硬功是在独孤少侠那里讨不到好处,故而以步法计谋动之。”
吴君懿先天不足一事百花宫上下都是知道的。据说当年若非吴醉悉心救护,怕是早早就死在襁褓之中。幸而吴君懿体质虽弱了些,于武功一事上却颇有些天赋造诣,也是不可多得的奇才。
“可惜小懿不喜争斗,不然——”
怀满满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全蕴在叹息声中。
台上吴君懿与独孤冲仍是打斗正酣,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除却两个人都是年轻一辈的高手这一原因外,更因为吴君懿的招式……堪称“华丽”二字。双刺锐利的同时腕间腰上红绸飞舞,或仅作迷惑,或以内劲御之,用的正是百花宫一招“海棠春睡”,乱花渐欲迷人眼。
“二师姐,你说少宫主会赢么?”
怀满满视线一眨不眨:“应当……应当尚有机会。”
看现下的阵势,独孤冲一味招架防守。吴君懿的攻击虽然没能完全落到实处,但依然是绵绵不绝不显颓势。若能就这样再坚持一时半刻——
“没有了。”
怀满满骤然听得陌生的声音,自后腰升起一阵寒意。她迅速的扭身回头,一大步迈出去将妹妹们尽可能护在自己身后:“阁下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依旧望着比武台上的动静。怀满满再度抽出腰间双刺,正要迫这不速之客开口,忽然便听得身后“哎呦”一声惊呼,下意识回头看的时候,只见一对利刺铛啷啷掉在台上,吴君懿整个人在半空中下坠。
怀满满疾呼一声,连忙运转内力飞身要去接,却见吴君懿手中绸带纷飞,腰身一扭,借势在空中稳住了身形,总归是勉强从容地落到台下。
怀满满一下冲过来:“可有哪里受伤了?”
“冲哥哥收了力,我怎么会有事?”吴君懿一面笑着安抚姐姐,一面打了打衣服上因为方才动作而沾染的灰尘,“如何?满满姐,我这身手还不赖的吧?”
怀满满只好无奈笑着帮他理鬓发:“在百花宫自然是不差了,但——”
“招式出奇,但轻功还可琢磨。”
吴君懿原已做好了听怀满满再唠叨几句“不如独孤,仍需上进”的话,骤然竟听到除自家姐妹外旁人的指指点点,立时瞪圆了眼睛望过去:“你——”
怀满满亦是扬声道:“阁下至今未报上名姓,再不说,我百花宫就要送客了!”
眼看怀满满便要动手,独孤冲连忙飞身而下提醒道:“满满姐,这是铁笔翁的首徒左临渊。”
怀满满慢慢收回了武器,只双眸仍满是狐疑地紧紧盯住这黑袍男。
身后有了怀满满与独孤冲撑腰,吴君懿向前踏出一步:“左公子方才的评价是何用意?”
左临渊却仿佛没有听出他口吻当中的不悦,只淡淡评价道:“轻功华丽有余实用不足,是跳舞的方式而非比武的方式。”
吴君懿按捺住不满,尽量谦逊着语气对答:“我百花宫的武功便是以‘舞’入‘武’,二者本是浑然一体。左公子是铁笔翁前辈的高徒,虽也是轻功大家,却可能是同道殊途。”
左临渊却是好没眼色,仍是冷冷道:“轻功一技,若用于比武之中,便只作取胜之道,不应做他想。”
“那你——”
“左公子!”独孤冲眼见吴君懿要维系不住假装出来的气量,一口伶牙俐齿不知要说出什么话来,连忙向前一步平摊开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久慕左公子武艺已久,今日有缘,不如在此比斗一番如何?”
左临渊的目光缓缓移到独孤冲身上。
“左公子不答应,是怕若输了,丢了铁笔翁前辈的脸面么?”
独孤冲连忙拽了拽吴君懿的袖子示意他别继续说下去,又扬起笑脸打圆场:“是独孤太过冒昧,左公子别往心里去。”
“你,没带‘剔血’。”
独孤冲道:“这里是争花镇,是百花宫的地界。我的‘剔血’一旦亮出,无论输赢,必要见血,到底冒犯。”
“你没带‘剔血’,”左临渊道,“不是我的对手。”
独孤冲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语气仍是不卑不亢:“我们玄机阁出身,讲究武功在体而不在器。譬如我师兄郁知因,左公子你必然是知道的,是以鞭法闻名江湖。可当年,左公子不其实是败在他的剑法之下了么?”话说到这里,他又眯着眼,故意瞟了一眼左临渊腰间佩剑。
讽刺之意不言而喻。
虽然郁知因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角色,吴君懿听到这里还是不由得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左临渊却仿佛没有听懂独孤冲言语中的讽意,语调不变:“他可以,你,不行。”
语气实在狂妄。
独孤冲眯起眼睛:“哈!左公子此言,便是逼我上场讨教了。”
话音刚落,独孤冲身形瞬动,直扑左临渊而去。他本就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菩萨,原不过想着在争花镇的地界不想给百花宫添麻烦才强作风度。这厢左临渊有意无意地言语相刺,倒激出他的火爆本性,来不及顾上什么礼仪体面。
他一出手,仍是以手作爪的毒辣架势。左临渊掀了掀眼皮,也不将腰间长剑出鞘,同样以手臂招架应对起来。
“小懿,你仔细看这些,若是他们斗得狠了,要闹出什么死伤的架势,咱俩便出手将他们分开。”怀满满忽然低声凑到吴君懿耳旁道,“玄机阁与铁笔翁……我们可都吃罪不起。”
吴君懿正看得入迷,随口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紧跟着眼前两个身影。
大抵出于轻蔑,左临渊也不抽剑,赤手空拳与独孤冲比试起来。双手手掌紧紧绷在一处,仿佛削铁如泥的一柄利刃,出手与怀满满一般直截了当。
“他还当真下狠手啊……”吴君懿喃喃自语。
独孤冲显然也早早意识到这位完全不是像怀满满一样点到为止的性情,自然也不出什么以身犯险的狠招,指作弯钩更厉,闪过对面掌风后却并未直插咽喉,反而矮身向肋部袭去,与方才相比似乎有些不痛不痒。
吴君懿怔愣一瞬,立即反应过来独孤冲这样选择的原因。
左临渊与怀满满,与吴君懿,都不同。
他的攻势虽急,却也乱中有序,内藏后招。若是独孤冲执意攻他脖颈,他手上稍一转势便可扣住其脉门。独孤冲矮身,反倒才是逼迫左临渊攻势稍缓。
二人能在瞬息之间做出这样有来有回的决断,绝非全部在脑海当中推演运算的结果,恐怕许多是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使然,身体比他头脑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而等旁观者看懂这一呼一吸一招一式的关窍时,当局二人早已又走过了十余招。
“好快!方才那招是怎么闪过去的?”
“独孤少侠是怎么想到要——啊,这样的转手我想不到!”
“怎么办?会不会有人受伤?”
怀满满亦是蹙紧了眉头,眼看着独孤冲攻势愈发迅疾凌厉,心下惊叹与焦急对半,手中双刺握得更紧,随时准备抽出应战化解。
目前眼看这位左公子稍落下风——铁笔翁虽然名声已不如当年,但依旧是江湖一代名宿,更何况其夫人也是据说出身名门,在朝中也能递上两句话。
江湖中人,对庙堂之事,仍是能避则避,敬而远之的好。
眼看独孤冲反手一爪掏向左临渊后颈,只剩堪堪一拳的距离,怀满满失声叫出一句“不好”,瞬身而上要将左临渊扯开。视线余光处却见吴君懿同时红裙飘飞——
只听得“铛”地一声,却是吴君懿手中双刺架住左临渊向后刺去的剑鞘!
怀满满这才注意到,左临渊借着一身黑袍的掩饰,同样乌漆的剑鞘便这样趁独孤冲不备向他丹田处袭去。
原来方才轻功步法状似失误而出现的背后空挡竟是留下的破绽。怀满满恍然。
独孤冲也已经反应过来,倒退收势,拧着眉看吴君懿将剑鞘架偏开,又抬脚一踹,逼迫左临渊转过重心面对自己,空中衣裙翻飞,拧腰抬腿又是一脚要向左临渊胸口踢去。
“还不够。”
吴君懿还没听懂左临渊这句话的意思,感到自己的脚腕忽地被紧握住,心下一惊,想要继续拧腰借力挣开。左临渊却是身子一矮,长腿向前压住吴君懿手腕。
“小懿!”独孤冲两大步冲过来,长臂一捞将吴君懿从左临渊控制下搂回来。吴君懿又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惊魂未定之下深喘几下,才在独孤冲的帮助下捋起自己的裙摆。
左临渊立起身站定,目光沉静如初,仿佛刚刚与两位少年英才斗过拳脚功夫的不是他本人:“你的步法太过和韵,不好。”
吴君懿现在听他说话就来气:“你什么意思?”
“你的确一举一动合曲合辙,完美无瑕。”左临渊眸光幽深,隐约寒芒闪过,“正因如此,你的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吴君懿听见独孤冲似乎是极低地叹了一口气。